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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打听 苏冶看着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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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冶看着李三,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李三脸上那点惯常的淡漠都快要挂不住,微微蹙起了眉头。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声穿过街巷的呜咽。
苏冶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惊讶或者觉得荒唐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点了然和调侃的笑,嘴角弯起一个很轻的弧度,眼睛也跟着微微眯了一下,像看穿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哦。”她就回了这么一个字,语气平平常常的,甚至还带着点恍然大悟似的意味。
李三被她这反应弄得怔了一下,似乎预备好了应对别的什么情绪,唯独没料到是这样。
他看着她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解释什么,又或者想把这句过于随意的话收回去,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
空气里那点因为“想要你陪”而陡然生出的、若有若无的怪异氛围,被苏冶这一声“哦”和一抹笑,轻轻巧巧地戳散了,化在寂静的空气里,转眼就没了痕迹。
苏冶没再看李三,很自然地移开视线,端起桌上那个粗瓷杯子,将里面最后一点已经凉透的水喝完,然后站起身。
“行,我知道了。”她说,语气恢复了谈正事时的利落,“韩山那边,我再去一趟,把契书的细节敲定,份子可以给,但折算的比例、分红的时限、还有黑石山供货的优先权和最低保障量,都得一条条写死,不能让他含糊过去。”
她一边说,一边理了理袖口,那动作很随意,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你这边,还有别的要交代么?”她抬眼看向李三,目光清亮平静。
李三也站了起来,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漠,只是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没能完全消散的怔忪。他摇了摇头:“没有。你看着办。”
“成。”苏冶点点头,也不再多言,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不疾不徐。
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着还站在桌边的李三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点她平日里偶尔会流露的、近乎促狭的意味。
“对了,”她说,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屋里却很清晰,“下次要是再觉得日子无聊,想找人陪,可以直接说,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说完,她也没等李□□应,拉开门,径直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屋里屋外隔成两个世界。
走廊里光线昏暗,苏冶在门口站了一瞬,她抬手,用指尖极轻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然后放下手,朝自己房间走去。
回到屋里,她在桌边坐下,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暗淡的天光,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纸笔,又拿出之前与韩山初步议定的那份粗糙章程草稿,就着最后一点天光,仔细看了起来。
她用笔在几个关键处做了标记,心里快速盘算着明天去见韩山时,哪些条件必须咬死,哪些可以适当让步作为交换。
天色完全黑透时,苏冶收起了纸笔,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朝隔壁房间喊了一声:“来人聪。”
“哎!”来人聪的声音立刻从隔壁传来,带着点刚被惊醒的含糊,随即是窸窸窣窣穿鞋下地的声音,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聪探出个脑袋,脸上还带着点睡意,“找我?”
“进来。”苏冶转身回屋,在桌边坐下,点亮了油灯。
来人聪跟了进来,顺手带上门,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些:“什么事?是韩山那边有消息了?”
“韩山那边明天我再去谈。”苏冶示意他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在那之前,有件事,得让你去办一趟。”
来人聪立刻挺直了背,眼睛也亮了。
“兖阳有个悦来客栈你知道吗?”苏冶问。
“知道啊,就城西那个,门脸不大,后院挺宽敞那个。”来人聪点头。
“你倒是适应得快。”苏冶调侃了一句后,继续说,“那客栈掌柜的,姓胡,是个消息灵通的,兖阳府衙里那些胥吏、书办,好些人下了值,都喜欢去他那儿喝两杯,闲聊扯淡。”
她顿了顿,看着来人聪:“韩山还没见过你,不知道你是我的人,你换个打扮,装成路过兖阳、想寻门路做点小生意的行商,去悦来客栈住下,不用刻意打听,就跟那些人凑一桌,喝酒,听他们闲扯,尤其留意有没有人提起韩山最近在为什么事发愁”
来人聪听明白了,这是让他去探听消息,他脸上先是一愣,随即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去?这么要紧的活儿……”
“觉着自己干不了?”苏冶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激将的意味。
“那不能。”来人聪立刻梗起脖子,但随即又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就是……就是没想到这么要紧的事交给我,放心,旁的不敢说,跟人喝酒扯皮、套话探风,这事儿我在行,以前在县衙门口帮人写状纸那会儿,没少跟那些衙役胥吏打交道,他们那点毛病,门清。”
苏冶看着他这副跃跃欲试又强自按捺的模样,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但脸上依旧严肃:“机灵点,别露了马脚,听到什么,记在心里,回来跟我说,银子带够,该请客就请客,别吝啬。”
“明白。”来人聪重重点头。
“去吧。”苏冶挥了挥手。
来人聪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脸上带着点难得的郑重:“我一定把事儿办好。”
苏冶看着他,点了点头:“嗯,小心些。”
来人聪咧开嘴笑了笑,闪身出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跳动,将苏冶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她独自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桌面上划着,心里盘算着来人聪这步棋的成算,以及韩山那边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
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外面打更的梆子声敲着,苏冶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没睡,也没干别的,就坐在灯下,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喝着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有些出神。
直到楼梯上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随即,门被极轻地叩响了。
“是我。”来人聪压低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苏冶起身开门。来人聪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脸上带着赶路后的红晕,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一副“我有大消息”的得意模样。
“打听到了?”苏冶问,走回桌边坐下。
“打听到了。”来人聪凑到桌边,也顾不得坐下,就站着。
“慢慢说,说清楚。”苏冶给他倒了杯凉茶。
来人聪接过,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抹了把嘴,这才稍稍平复了气息:“我按您你的,换了身行头,扮成个想倒腾点皮货的关外客商,去了客栈。要了间下房,然后就在大堂里要了壶酒,两碟小菜,坐着慢慢喝。没多会儿,就来了两个穿着府衙号衣的胥吏,也坐在那儿喝酒闲聊。”
他顿了顿,眼睛发亮:“开始就是扯些鸡毛蒜皮的闲话,谁家小妾跟人跑了,哪家赌坊又出新花样了,喝到后半程,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舌头都有点大了,就开始唉声叹气,抱怨差事难当,说新来的这位韩大人,看着和气,实则难伺候,这几天更是焦头烂额,脾气大得很。”
苏冶静静听着,手指在杯沿轻轻摩挲。
“我听着有门,就凑过去,给他们添了壶好酒,顺着话头捧了几句,说大人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正常。那老胥吏喝得晕乎,话匣子就打开了。”来人聪模仿着那胥吏大着舌头的腔调。
一阵模仿下来,苏冶总算听明白了,北边来了人,压价要石炭。
这几个词像珠子一样,被这根线串了起来。
苏冶眼神微微沉了沉,示意来人聪继续。
“另一个年轻些的胥吏听着,也跟着叹气,说:‘谁说不是呢。我听说,韩大人这两天私下里见了好几拨从豫州来的人,具体谈什么不清楚,但看那架势,怕是也在找退路。”
“那老胥吏嗤笑一声,说:豫州正跟北边打着呢,咱们把石炭当投名状递过去,捆死了,他们还敢不接着,至少,得保着咱们兖阳别成了北边嘴里的肉吧?’”
来人聪说完,看着苏冶,脸上了一丝忧虑:“照这意思,韩山急着要跟咱们铁厂绑死,甚至不惜用炭换份子,根本不是看中咱们铁厂的前景,是他自己被北边逼得没路了,想找豫州当靠山,咱们要是应了,可就真跟韩山,跟兖阳,捆在一块儿了。北边那边……”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北边司正在对韩山施压,甚至可能已经派人坐镇兖阳,韩山选择倒向南边的豫州,等于公然站队。而苏冶的铁厂,一旦接受了韩山的“投资”,就成了韩山与豫州之间最显眼的纽带之一。北边那些人,能放过她?
苏冶沉默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规律的、轻微的笃笃声。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具体表情。
来人聪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心里的那点得意渐渐被不安取代,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怂:“这事儿风险是不是太大了,咱们就是开铁厂做生意的,犯不着卷进他们这些大人物之间的争斗里去吧,北边那些人,连韩山都头疼,咱们……”
苏冶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抬起眼,看向来人聪。脸上没什么惧色,甚至嘴角还微微向上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觉得来人的话有趣,又像是想起了别的什么。
她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你忘了,咱们这条命,是从哪儿捡回来的?”
来人聪一愣,没明白她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苏冶也不看他,目光似乎投向了窗外浓重的夜色,又似乎只是没有焦点地虚望着。
“是从恶鬼手里硬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