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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愿者上钩(十) “那牙印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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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想起什么吗?”
中也视线从空盒移开,落到太宰脸上,语调绷得如同拉到极限的弦,一触即断。
“嗯……”太宰与他对视,伪装的本能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他咽了回去。这双钴蓝眼太清澈了,清澈得再精湛的演技落进去都会原形毕露,显得滑稽又卑劣。他不愿如此,只能老实道:
“没有。”
中也眼里的蓝焰倏地黯了,下一秒——
“时间操控混蛋!给我出来!”他对着空气一声暴喝!
“您可以称我为,愿君。”酒神凭空现身于太宰身后,丝毫不恼。而太宰再次定格成一座无言的雕像。
“随便你叫什么,”中也的语速快得像枪膛里的子弹,"还剩多少时间?"
酒神漫不经心笑答:“狄俄尼索斯号已沉没二分之一,太宰先生的进度条目前……不太乐观 。要抓紧了。”
中也还要追问,那道幽灵般的影已再次蒸发。太宰复又活了起来,扭起眉毛,一副欲言又止,哀哀切切的表情。
“啧。”中也猛咂嘴,压着火问,“现在去哪?”
“……”太宰面色如水,半晌才低低回道,“这是……最有可能的地方,如果真有什么,只会在这里。”
他死死攥着那个空木盒,头垂得极低,微长的发掩下,似是下一秒会有泪滴落。
直将中也胸腔里燃起的那把急火灭了个七零八落。他咬牙,重重拍在太宰肩头:"总之先离开这,我就不信了……"
太宰抬起头。
正看到小狗嘴角勾起抹桀骜张狂的弧度,笑道:“你这家伙还能真忘了我不成?”
说完,又大力拍了拍他,错身,朝码头之外那片模糊的灯光走去。
太宰抚上微微发麻的肩膀,侧过身,望向小狗逐步远去的背影。在码头阴冷晦暗的干涩中,小狗橙亮的发和雪白的衣,像是暴风骤雨的海洋上不灭的灯塔……
不。不该是灯塔,那太宏大,太冰冷。应该是更温暖、私密的东西,比如一盏深夜家门口为他留守的小灯。
腿先于意识迈出,再不跟上就要被落下了。
太宰不紧不慢跟着,倏地一条念头像蛇,从心底最幽暗的裂隙里无声嘶出:
为什么不能把他留在这里?
他和‘他’本就是同一个人,不是吗?
就算永远困在这里,又如何?那个时间回溯谜题,在眼前的温度面前……真那么重要吗?
太宰蓦然停步。
一种奇异的违和感过电似的席卷全身。他,理论上与小狗不过初见,竟会生出这种“放弃一切执念”的危险念头。古怪,太古怪了。
他都这般,那么‘他’呢?相处了整整两年,岂不是早已疯魔?他太清楚自己会干出什么事了……
原来如此。
原来‘他’选择忘记,是为了——
砰。
他撞上了一堵温热的墙。
“太宰,你真的什么都没想起?”小狗没有回头。
“?”
太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整个人僵在原地。
迎面走来一个人影,橙发无风自动,蓝眼璀璨夺目,和现下背靠着他的小狗,一模一样。
太宰下意识抬手,把身前的温暖圈了进来,双臂克制地收紧。
“想起来了吧,”中也用后肘顶了顶他的肋骨,“老子是男的。”
只见那橙发少年,身着黑色西装三件套,细腰窄臀,昂首阔步,步伐间尽是只属于少年的锐意与狂气。他目不斜视,径直朝他们走来,而后像穿过一层幻象,从两人身体中间穿了过去。
两人忙跟着回身。
骤然发现身后哪里还有什么杂草黑鼠集装箱?码头咸腥的黄昏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泄出另一个世界的光。炫丽的水晶灯为所到之处都镀上了一层眩目的彩釉,空气仿佛都是瑰丽的。少年就这样身披霞光走进去,走向了一群同样发着光的人。
中也认出,或倚或立的是公关官,阿呆鸟,钢琴家,冷血和外科医生。
而这里,是他们经常把酒当歌的秘密会所,充斥着台球桥牌飞镖高尔夫,和少年特有的狂放。只要没任务,他们就会聚集在这个巢穴,通宵达旦,兴之所至,甚至能混上三五天。
自他去北非驻地起,算下来已有大半年没来这潇洒了。一时有些恍惚,但……
"你怎么会有这段记忆?"中也挑眉,"你不是最讨厌这里吗?还骂我们是游手好闲的垃圾?"
太宰沉默。
中也正要回头,一声“中也!”猛地炸响,是阿呆鸟标志性大到有些吵的笑音。
“哈!”中也下意识就要笑骂回去,腰间的手臂却陡然箍紧,勒得他肋下生疼。
“喂!你有病!”他火大地狠狠一脚跺上太宰脚面。
太宰吃痛,松手原地跳脚,鼓起腮帮,眼眶迅速泛起一圈微红,目光湿漉漉地望过来,那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戏精示范。
“……”中也明知这混蛋又在演,但火却消了个干净,心下长叹,重复道:“你怎么会有这段记忆?”
他说着,目光又落回那片喧腾的光景里。
‘中也’正与阿呆鸟唇枪舌战。当然是‘中也’赢,当然是公关官在旁边微笑助阵,当然是阿呆鸟不服但拿他毫无办法。一点都没变。他看着笑作一团的人,唇边不自觉挂了丝极柔软的笑。
这个笑,太宰看在眼里。
明明是那样美丽的笑,却像把钝刀,割得他喘不上气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记忆,不过那些人他倒是有些印象。十四岁那年替老狐狸清缴内外时,他们是令敌人胆寒的先锋,一群嗜血而忠诚的狼崽。只是,与他并无私交。
但,他记得他们的名字,现下也知道了小狗名为‘中也’。那么再加上一点小小的艺术加工……
他是不是就可以,彻底顶替那个‘他’?
他也有筹码不是吗?
那个羽毛般的额吻,‘他’一定没有!
所以,为什么不可以是他?
“青花鱼,你个混蛋阴险脸!你是不是早知道我高尔夫烂得要命,才总用这个跟我打赌?”
小狗骤然侧身笑骂,打得太宰措手不及,仓促间夸张地“啊嘞”了一声,左手不由分说搭上中也的肩,下巴搁到他右肩上,把人固定在怀里,嘴里模棱两可耍着赖:
“可是我也没学过高尔夫呀。”
“信你就有鬼了!”小狗龇牙。
太宰只管笑,维持着这个堪称安全的姿势。只要不刻意扭头,就看不到他的脸。但这个姿势本身也相当磨人,因为耳鬓会随着呼吸一点点厮磨,蝴蝶煽动翅膀那样细小的动静会在颅内无限放大,酥酥麻麻的,让人分不清是痒还是疼。
这真是……甜蜜的煎熬。
那厢,记忆里的人正上演到精彩处。
‘中也’脸很臭地蹲在台球桌上,因数不清第几杆没进洞,正被众人毫不留情地嘲讽。
"哎呀哎呀,在异能禁用的局里中也的进球数就永远是零了呢!"阿呆鸟替他挥杆,一脸同情,"难道说,我们小中也唯一能引以为傲的只有重力吗?"
"阿呆鸟,别这样说嘛。"钢琴家慢条斯理地擦拭球杆,好心替‘中也’解围,“中也只是还小。”
“呵呵……从医学角度来看……"外科医生拄着球杆,像没有这根细杆就要倒地,"小不是问题……是耐心不足……"
"关于这一点,我以为我们早有共识。"冷血抱着手臂,平淡补刀。
公关官没参与声讨。他只是靠过来,笑得媚眼如丝:“呵,你们都对中也太苛刻啦。他的耐心呀,可不是没有,只是大概……全都留给某位太宰君了。我说得对吗,中也?”
一直沉默的‘中也’忽然动了。他轻盈地跃下球桌,落到球洞不远处,瞄准,一杆进洞。
而后球杆往肩上一架,叉腰,冷哼:“哈?那家伙才最不值得我浪费耐心。”
话音落,这华灯绚烂的景开始模糊,褪色,像是有人在慢慢调低光源,直到码头的咸腥和好灰暗重新淹了进来,干净利落地把一切盖住。
太宰依旧那样抱着中也,身体僵了也不觉,两人一时无话。海风替他们说了一阵,也讪讪闭嘴。
依旧是中也先耐不住性子,微偏了头,抵上太宰的发:“……所以,你跟踪我?”
太宰无话可说。那是‘他’干的混蛋事,他可不背这口锅。
中也却不等回应,突然一耸肩,重击太宰下巴:“我说呢!那天怎么会突然冒出个简单至极的紧急任务,咱俩轻松收尾你突然发疯咬我!是因为这个吧?!那牙印可是三天都没消,你才属狗的吧?!”
“……”
太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下颌传来阵阵隐痛,远不及心慌来得猛烈。胸腔里那颗平时游刃有余,死了一样的东西,此刻正砰砰砰地疯跳,吵得他引以为豪的大脑一团浆糊。
他……该回什么?
似乎什么都不对。
他……不能回应。因为这是中也对另一个‘他’说的话,携着对‘他’无限的包容,承载着两年积攒下来的重量,是只属于那段时间的东西。
不是他的。
他想知道那个牙印落在了哪里?是完整的还是只有一半?红了后又肿了多久?‘他’有没有故意□□那些凸痕,引得身下人止不住地笑,亦或是求饶?
他发疯般地想知道。
所以,他不能顶替。如果不找回那个‘他’,他将永远无法拥有完整的小狗 。
他得,是‘他’。
即便他再也回不来,‘他’也不能骗他。
“……抱歉,我不记得。”
太宰松开双臂,整个人脱力般将头埋进中也的颈窝。声音蒙在中也披肩的发里,细若蚊吟,细到像是在把这句话藏进他身体里,却先被呜呜的海风吞没。
中也没动作:“你说什么?没听清。”
太宰依旧埋着首,呼吸小心翼翼喷洒在那段温热的颈上,缓慢又平静地重复道:
“我说。中也,我不记得。”
崽,八百个心眼,一颗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