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山》诗鲤鲤

52、大结局

　　淮阳不比烟京，入夜后异常寒冷，满天飞雪飘扬，一寸寸积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条件有限，即使炉子烧得正旺，也驱不散屋中的冷意，慕婉颜披着斗篷在炉边烤火，顺便热了壶牛乳。

　　夜深了，外头传来脚步声，她以为谢鹤章回来了，打开门一看，却是陶云。

　　陶云讪讪放下手里提着的东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问：“公主怎么知道我要来。”

　　慕婉颜很诚实道：“我不知道，我以为是鹤卿回来了。”

　　陶云尴尬地咳了两声，道：“谢大人还在和王将军他们议事。”

　　慕婉颜好奇道：“那你来是……”

　　陶云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一笑，露出一排大白牙：“小厨房炖了鸡汤，我给公主送过来。”

　　风雪拂面，慕婉颜往后退了半步，道：“算了，我晚上不饿，小公子自己回去吃吧。”

　　陶云坚持道：“淮阳天寒，公主喝了好暖暖身子。”

　　慕婉颜拧起眉，只觉分外棘手。

　　一路走来，陶云的心思她怎么会看不明白，可对方从未明说，她想拒绝，也无从谈起，可若是只以朋友论处，陶云待她不错，一再拒绝对方的好意，反而有点说不过去了。

　　进退两难之际，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轻巧的接过食盒，道：“如此，我替公主谢过陶小公子美意。”

　　茫茫风声中，谢鹤章不知何时踏雪而来，身披鹤氅，乌发如墨，俊美得好似天人。

　　慕婉颜下意识笑道：“鹤卿，你回来了。”

　　谢鹤章神色柔和些许，微微颔首，转头对陶云时，又是一贯的冷淡模样：“陶小公子的美意公主已经收到了，此次你护驾有功，回去后，我会上膘朝廷，为你封侯加官。”

　　陶云听到这话哪里还不明白，失魂落魄地走了。

　　谢鹤章推着她进了屋，掩上门，道：“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慕婉颜有些担心：“这样好吗？”不提其他，陶云本身也是个很好的人，不然她也不会这么为难，总担心话说重了伤了他。

　　谢鹤章才不在乎这些，但慕婉颜问了，他便也耐心解答道：“他此次回去，封赏定然不会少，足够压过他那几个哥哥，这头的事嘛，或许会伤心一阵儿，但很快也会忘了。”

　　慕婉颜这才放心，刚好炉子上的牛乳也热好了，她便倒出两碗来，一碗给谢鹤章，一碗捧在嘴边，小口小口的喝着。

　　热呼呼的牛乳下肚，满身冷气都被驱了个七七八八，慕婉颜拍拍脸，道：“真好。”

　　谢鹤章凝眸望她。

　　慕婉颜认真道：“我从没想过还有这样一天，可以这样和你坐着，面对面地说话。”

　　谢鹤章为她再续一碗，只道：“以后还会有很多次。”

　　这场仗打完，北胡再没有什么事是需要他这个谢氏家主亲自留在这儿处理的了，很快就会班师回朝。

　　慕婉颜点点头，突然想起一事，问：“对了，那个李乐平……”

　　“抓到了。”谢鹤章道，“淮阳城破之时，他混在乱军中想跟着北胡人一起撤走，被我手下的副将捉住，这会儿已经送往烟京了。”

　　剩下的是死是活，就全看他的造化，和慕婉青的心情了。

　　慕婉颜感慨道：“我听说当初他和长姐也是青梅竹马，好好的驸马不做，为何要抛家弃子，留在北胡呢。”

　　谢鹤章道：“一开始他被人掳走，被北胡小公主看中成了赘婿，本也不是自愿，后来天长日久的，手上渐渐有了权柄，又生了几个孩子，便不想离开了。”

　　或许在他心中，慕婉青是他的妻子，北胡的小公主也是，一切都是阴差阳错，没有对不起谁之说，可他若真的另有所爱嘛，不想回来了，也合该修书与慕婉青直言，而不是看着她这么多年一个人苦苦支撑着偌大的李氏，活得如此艰辛。

　　李乐平做的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可那到底还是长姐的驸马，慕婉青是恨极了他，但谁也不知道两人再见了面，她又会不会心软，慕婉颜叹了口气，不好说太多，最终只道：“造化弄人。”

　　谢鹤章点点头。

　　慕婉颜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他本就是个话不多的人，可以往面对她时，总是句句有回应，不似今天这样，格外沉默。

　　他不说话，她也不搭茬儿，两个人静静烤着火，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融成一团。

　　过了不知多久，谢鹤章突然道：“阿颜。”

　　慕婉颜抬起头。

　　谢鹤章用一种仿佛在商量什么军机要务的语气对她道：“回去之后，我想请旨赐婚，你意下如何？”

　　慕婉颜微微睁大了眼。

　　谢鹤章低声道：“很意外吗？还是……不愿意？”

　　这原本就是他一开始的打算。

　　他本就是想在谢朋台死后，立刻请旨求娶慕婉颜，哪怕会引来众人议论，哪怕千夫所指，家族施压，他已经做好了面对一切的准备。

　　他只想尽快将慕婉颜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那日殿前对峙，他突觉眼前的公主，已不是曾经柔弱无能，处处需要他庇护的人了。

　　她勇敢、坚韧，不输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

　　而他即将远赴北胡，即便已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但边关刀剑无眼，纵然是他，也不能保证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慕婉颜缓缓摇了摇头。

　　她心头一时不知是何滋味，百感交集间，细细品来，确实甜蜜更多。

　　灯火融融，她仰起脸，对他笑弯了眉眼，道：“好。”

　　大军在淮阳休整数日，准备启程，班师回朝之时，却等来了慕婉青的一封书信。

　　是给慕婉颜的，说宫中一切安好，李氏余孽也已被她惩治，此外，还叫他们再等上一等，说朝中有大臣提议迁都，重回淮阳，皇帝有所意动。

　　谢鹤章还未此时千里迢迢，回了一趟烟京。

　　他走时正是冬末，春风暖意已渐上柳梢，冰河解冻，万物竞发。

　　淮阳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需有个有身份，有份量的人坐镇，慕婉颜身为公主，便代表皇室暂时留在此处。

　　谢鹤章走的那日，她出城送了数十里，郎君白衣骏马，英姿勃发，对她道：“公主，等我回来。”

　　慕婉颜点点头。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人影才回去。

　　北胡人离开时，不仅烧了皇宫，对街巷民肆也多有损毁，慕婉颜便吩咐人为百姓们修缮房屋，恢复皇宫旧制，一切都按以前的来。

　　她于淮阳城中，看着这座城池从刚入城时的破败不堪，恢复过往荣光。

　　街巷屋舍，鳞次栉比，宛如诗文中描绘的那般华丽恢弘。

　　一直到四月初，朝中终于传来消息，陛下已下旨迁都。

　　淮阳内外一片欢呼雀跃。

　　迁都是个大工程，上到朝廷，后宫，下到官僚士族们的房产、屋舍，都要重新一一算过，故而许多世家都提前派了人来清算自家以前在淮阳的旧产。

　　谢鹤章来得却比他们都要早些。

　　是岁仲春，淮阳春光明媚，暖意熏人。

　　此地不比烟京多雨，春日里即时风中略有寒意，却也是温暖、干燥的。

　　慕婉颜自议事的堂厅中出来，正和晴霜说着怎么处置世家滥占田地时，一抬头，见廊下灼灼春风中，站着个俊美无双的白衣郎君。

　　她脚步顿了下，随即冲过去，不可置信道：“鹤卿！”

　　谢鹤章手中一卷明黄的圣旨并几枝桃花，两者都是艳丽的颜色，落在他手上却是相得益彰。

　　他垂眸望着慕婉颜，缓缓道：“臣不负旧约，来为公主，折一枝桃花簪发。”

　　慕婉颜哑然失笑，扑进他怀中。

　　春色正好，恰如那日廊外清风，他见慕婉颜衣带当风，如海棠灼灼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