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眼镜下雨了》蓬角星

5、过山车 裴松转身扬

　　前一天爬了山又淋了雨，折腾了一大通，裴松这一觉睡到了早上十一点才起来。

　　她伸着懒腰走出房门，宋希晴听见声音，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向她，抿出一个笑：“姐姐，早上好。”

　　裴松瞥了眼她手里拿的书———《高中生必背古诗文》，回了声早，又随口问了一句她几点起的床。

　　“六点多。”

　　裴松暗暗咂舌这高中生体力真好真自律，“嗯”了一声走向厨房。

　　走近厨房她就发现些不同，她狐疑地停下脚步，看着闪闪发亮的玻璃移门，又转过头看了眼明显有些紧张的宋希晴：“你打扫卫生了？”

　　“对不起！”宋希晴朝她鞠了个躬，把她吓了一大跳。

　　“姐姐，我想谢谢你留我在这过夜，所以打扫了一下，你说我不能进去的房间我都没进去。”

　　裴松其实每周五都会大扫除一次，但陆靛青上周说要来，她便犯着懒想等她来了一起打扫，但现在……

　　想起第一次见到女孩的情景，裴松心里一软，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你学习成绩怎么样？”

　　宋希晴有点惊讶，但还是乖乖地回答了：“一般般吧，但我是体育生，文化课成绩要求没那么高。”

　　“你现在高二？”

　　“对，我明年高考。”

　　“你……时间紧张吗？”

　　宋希晴还没反应过来，裴松就又一次开了口：

　　“你打扫的很干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每周来帮我打扫一次卫生，我会按每次200元给你报酬。”

　　第一想法是拒绝，宋希晴从初二开始就在假期做兼职了，姑姑每个月只会打1000块生活费，就算是她一个人花，日子也过的紧巴巴，更别提还有一个陆雨荷，再加上她自己也需要攒去夏令营的钱。

　　她了解过家政的价格，在这个小县城里，打扫一次100块就已经是了不得的价格了，更别提裴松还帮过她那么多次，她怎么好意思拿她的钱。

　　婉拒的话还没说出口，裴松就堵住了她的嘴：“如果你觉得价格太高我们可以再商量，但你知道，我在这儿也不认识什么人，我也不是爱打扫的性格，我真的很需要你。”

　　说完，她适时地垂下眼，看起来有些失落的样子。

　　宋希晴有些慌，她不擅长拒绝，倘若是含着恶意的言语她当然可以以牙还牙地报过去，但这样纯粹的、体贴的善意她好久没有遇见过了，最后只能讷讷地说一次八十就够了。

　　“那就说定了，每周五你放学直接来我这儿。”

　　“嗯……姐姐，谢谢你。”

　　*
　　宋希晴屏着呼吸，推开了眼镜店的门。

　　明明她也不是第一次来这儿，但想到今天来的目的，她心里还是有点惴惴。

　　“你来啦。”

　　裴松站起身，笑眯眯朝她勾勾手，把她带进里间。

　　她去冰箱拿了两瓶橙汁，想了想，又洗了一盘蓝莓。

　　一出厨房，她就看见宋希晴一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走向沙发。

　　“别着急打扫，喏，先吃点水果。”

　　这不好吧。

　　不用了，谢谢。

　　但看着裴松亮晶晶带着笑意的眼睛，宋希晴的心很紧张地怦怦跳起来。

　　“谢谢姐姐。”

　　她拿起橙汁，旋开瓶盖，轻轻抿了一小口。

　　“你先休息一会，等过20分钟吧！再开始打扫，关着门的房间你不用去，我先回店里了。”

　　“好。”

　　裴松一出去，宋希晴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轻车熟路地去阳台拿扫把。

　　“啪嗒”，一滴水落在她小臂，她下意识抬头看去，一件漂亮的黑色蕾丝内衣晃晃悠悠悬挂在她头顶。

　　宋希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赶紧低下头，掩饰般地轻咳两声，开始扫地。

　　她是个做事很专注的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扫地的时候她总会想到那件内衣，想到滴在自己手上、带着淡淡香气的水珠。

　　她用力闭了闭眼，又去喝了一口橙汁。

　　*

　　裴松坐在眼镜店里，面色算不上好，她阴沉沉地盯着手机屏幕，一条简短的短信写着“对不起，阿松，这周我可能也没办法来看你。”

　　没有原因，没有解释，这只是一条通知。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像一下从无话不谈的挚友，降级成了只剩寒暄的普通朋友。

　　裴松难得地感到迷茫，是我来运水县的决定错了吗，她想，我们之间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一向是个果断的女孩，拨了通电话订好火车票，她走回里间：“希希，今天你先不用打扫了，出来吧，我有事回家一趟。”

　　冷冰冰的、不带什么感情的声音。宋希晴方才还带着的几丝说不清道不明、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出的旖旎心思霎时消散，她惴惴不安地向裴松走了几步，又意识到不妥似的停下来：“对不起，姐姐，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事，我自己的私事，钱我拿给你，和我一起出来吧。”

　　“不，不用了姐姐，今天我没怎么……”

　　宋希晴看着她冷漠的侧脸，她好像完全懒得跟她浪费时间，本来也是，老板肯定有很重要的事要办，自己不应该耽误她的时间的。

　　裴松往她手里塞了两张张钞票，大步流星地走出店门，掏出钥匙上了锁。

　　宋希晴觉得这一切都太恐怖了，姐姐……老板她还会回来吗？

　　不！我有什么资格去问她呢，她是我的老板，是帮过我好几次的好心姐姐，但我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麻烦吧。

　　“你自己先回去吧，我就不送你了。”

　　“嗯。”

　　裴松转身扬手招了辆出租，头也不回地走了，宋希晴盯着那辆车逐渐消失在街口。

　　一种胆怯又羞耻的心情在她心里蔓延开来。

　　她攥紧了手中的钞票，沉默地回到家。表妹的房间门依然紧闭着，劣质mp3的声音被调到最大，粗糙到有些失真的摇滚乐震的整个房子都在抖。

　　为什么我的家庭会是这样的呢？

　　宋希晴常常怨恨这个家庭，她恨妈妈，恨姑姑，恨表妹，恨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被迫承担她们留给她的烂摊子。

　　她们担心表妹想不开，但为什么没有人想想，她和表妹上的是同一个年级？

　　难道她称她一句姐姐，她就得一辈子守着她？

　　她手指无意识摸了摸手中的钱，微微凹凸的纹理。

　　她把钱凑到自己鼻子前，很用力地深吸了一口，虽然只有两张，但还是能闻出来那股好闻的、崭新的钞票的香气。

　　她也讨厌裴松。

　　但她有什么理由讨厌呢？

　　她收留她，她给她轻松的兼职，她给她远超市场价的报酬。

　　她回想起上周自己说出“80就好了”的心情，她不想被裴松看不起，她不想接受她施舍似的善意。

　　她不要像小狗一样只能无望地看着主人来了又回。

　　攥紧钱，宋希晴走出房间。

　　一直以来她一直在忍耐，她告诉自己我是姐姐，她告诉自己这是妈妈和姑姑的请求，她告诉自己这就是自己的命！

　　但裴松来了，她对她好，让她看到了不同于小县城的那种生活方式，是那样自在又轻松，好像全世界没有任何东西能让她操心。

　　她忮忌她……

　　她渴望她……她的生活，她的……人？

　　内心的躁动与不安再也无法忍耐，宋希晴想哭，想大叫，想这些人都干脆消失掉，她只要自己一个人过的好就好了。

　　“有病啊陆雨荷？！你想去死就去吧！我不拦着你！”

　　嘈杂的音乐一瞬间停止，再也没有响起来，但陆雨荷也没说话。

　　宋希晴不想管她，进了房间，重重地摔上门，从床底下摸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饼干盒，掏出个掉屑的旧皮夹，把这两百块塞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