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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生日不快乐 “不滚,等 ...

  •   夜晚十点,急诊大楼缩在冷风里,楼体泛着陈旧的白光,像一块凝结的旧骨头。

      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和江母压抑的哭声融合在一起,像是绝望的哀鸣。

      周绛坐在长椅上,脖子缩进校服衣领,指尖很凉,凉得她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半边胳膊还酸胀着,采血针眼处泛着青紫。

      江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祈祷的,她没跪下,或许说她的膝盖已经软得撑不住那样的姿势,只是双手合十在胸前,指尖抵着嘴唇,闭着眼,眉头拧成一团,嘴唇蠕动着,没有声音。

      周绛瞥了她一眼,她看见江母的手指在发抖,抖得很细密,像被风吹动的蒲公英。江母的嘴唇在动,却发不出任何字句,那些祷告的话语只能化作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从她干裂的唇缝间溢出来。

      一个从没被上天眷顾过的女人,老实做了一辈子底层苦力的女人,早就不信天不信命了,她只信自己的手,信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但此刻,她在祈求上天的怜悯。

      她求得很笨,翻来覆去就那几个词,颠三倒四,或许老天爷根本就听不懂。她求得很用力,用力到肩膀在抖,用力到指尖泛白。

      周绛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或许对江且来说,死亡是一种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许是一刻钟,也可能是更久,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终于跳成了绿色。

      周绛干涩的眼睛眨了下,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盯着那团绿色的光。

      门被推开,主治医生摘下口罩,额头是细密的汗珠,长舒了口气:“命保住了,但失血过多引发了休克,脑部有短暂缺血,目前还在危险期,必须马上转入ICU进行二十四小时监护,以防出现二次出血和感染。”

      江母紧绷了一整夜的肩膀垮了下来,随后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

      “谢谢……谢谢医生!你是我们家的大恩人!”她语无伦次地抓着医生的白大褂,眼泪终于决堤,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只要人没事就好……只要人没事就好……”

      医生轻拍了下她手背,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公事公办:“这是我们的工作,但目前还没完全脱离危险,家属先去把住院押金交一下,别耽误后续治疗。”

      江母还维持着这个姿势,周绛上前一步,尽管脑子还在发昏,还是冷静地问了句:“医生,什么时候能进去探望?”

      “ICU的探视时间是下午三点到三点半,现在不行。”医生回答。

      “好的。”周绛视线落到江母身上,声音轻了些,“阿姨,先交钱吧。”

      “好,好,好。”江母这才直起身,胡乱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

      收费窗口在急诊大厅最深处,惨白的白炽灯打在玻璃上,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ICU押金,两万。”护士头也没抬。

      江母掏钱的手顿在半空,刚刚因为命保住了的那点狂喜瞬间被现实的窘迫碾碎,化作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底。

      她深吸了口气,捏着第一张卡递进小窗口,声音干瘪:“这张……这张卡里有八千。”

      “滴——”

      “这张里面有四千五。”

      护士面无表情接过第二张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又敲了几下键盘。

      江母又拿了张卡,“这张卡里刷七千。”

      护士接过,看了眼余额,“这张卡里只有四千八。”

      江母翻钱包的手一顿,嘴上喃喃自语:“不对啊,这张卡里是够的,护士麻烦你再看一下。”

      护士又看了一遍,确认道:“确实只有四千八。”

      江母愣愣站在缴费窗口前,这张卡是她工资卡,上个月刚存进去的,怎么会只剩四千八?

      她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兜里空空,卡里见底。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浅平稳的声音:“剩下的,我来付。”

      周绛缓步上前,脸色依旧苍白,刚献完血的身体虚软得厉害,她直接点开付款界面,对着护士轻声开口:“还差二千七是吧?”

      护士点了点头。

      周绛又说:“麻烦再额外预存一万,后续直接扣就行。”

      护士刷了钱,“预缴成功,账户余额三万。”

      机器沙沙吐出一长串缴费单据。

      江母双手接过单据,指尖攥得纸页发皱,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哽咽:“孩子,阿姨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你这孩子心肠怎么这么好。”

      她抬头打量周绛一身校服,后知后觉面前这个冷静的女孩子还是个高中生,语气满是不安:“可你还是个学生,拿来这么多钱?我明天预支了工资就还你,今天真是谢谢你了,难为你跑这一趟。”

      周绛轻轻摇了摇头,“江且要紧,能预支工资先留着,钱的事之后再说。”

      江母嘴唇反复哆嗦,心里又酸又涩,道谢的话反复说着,随后像是想起什么,刷着银行明细。

      记录被删了。

      她呼吸骤然停滞,几乎是颤抖着拨通了之前那个怎么都没打通的电话。

      这一次,电话通了。

      听筒里传来男人不耐烦的声音,还夹杂着麻将声:“干嘛呢大半夜,你不上班一直打电话干什么?我今天手气好,别给我打霉了。”

      “你是不是又动我卡里的钱了?”江母声音冷得发颤。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麻将碰撞的脆响从听筒漏出来,还有粗糙的笑骂声,嘈杂得像是一锅浑水。

      江父的声音又响起,带着一股被搅和了兴致的烦躁:“动你卡里的钱怎么了!你是我婆娘,你的钱不就是我的?我没本金怎么赢回来?”

      “那是我给且且留的交学费的钱,我跟你说了别动这笔钱!”

      “我最近手气不好,先用用又怎么了?且且学费不是能拖一会儿吗?”江父语气随意,“回头赢了我加倍还你都行,挂了,我这正忙着。”

      “赢回来?!”江母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像是想起ICU里的江且,“你真是个畜牲!”

      “你嚷嚷什么!”江父也拔高了嗓门,透着一种被下了面子的恼羞成怒,“我天天在外面搬货,累了打几圈麻将怎么了?哪个男人不赌钱,我用这么点钱还得给你打报告?”

      “且且自杀住院了!”江母的声音透着绝望。

      那头又安静了一拍,有人喊着“老江你出牌啊”,江父含糊应了声,似乎把听筒往嘴边凑了凑,嘴里那点酒味透过听筒传过来。

      “她又怎么了?整天要死不活给谁看?也就你惯着她。”

      那头的吵闹热闹,衬得江母这边的走廊愈发空寂。

      “很严重,现在在ICU里,差点就救不活,你还是人吗!”

      “那……那你在医院守着呗,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江父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下措辞,“我这边赢了才能给她交医药费啊,你卡里不是有钱——”

      电话被猛地挂断。

      江母握着手机,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然后把手机缓慢放进口袋,看着周绛,有些窘迫。

      “让你看笑话了。”

      周绛在旁边听了全程,没接话。

      她的眼神很平静,像是预料之中,又像是见怪不怪。

      走廊那头,一个护士推着空轮椅走过,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护士站偶尔传来细碎的翻单声,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悠长。

      周绛吐出口气,“我出去买点吃的。”

      江母勉强回神,嗓音沙哑:“真是不好意思,今天把你叫过来……我实在没办法了。”

      江母从包里摸出张五十,递给周绛,“你去买点吃的,且且这我盯着。”

      周绛没接,拢了拢单薄的校服外套,独自走出急诊大楼。

      夜色沉得能滴出墨来,空气凉得刺骨,吸入肺里都是冰的。

      她沿着路边往前走,整个人轻飘飘的。

      今天折腾了一整天,看尽荒唐。

      手机忽地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两个字:池予。

      周绛脚步没停,抬手接通。

      电话那头安静得要命,只有少年低沉干净的嗓音,穿过晚风,精准落进她耳中。

      “周绛,生日快乐。”

      晚风萧瑟,长夜寒凉,还有人记得她生日。

      风吹得听筒有些沙沙的杂音,像信号不太好。

      她所有的话语卡住,脚步顿住,声音闷闷的:“生日不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池予声音轻了几分,听得出那点担忧,只顺着她话往下说:“猜到了,江且出事了是不是?”

      除了这个,他想不出其他缘由。

      “嗯。”

      周绛站在路灯下,枯黄的树叶落在脚边,后知后觉漫上点疲惫,鼻头微微发酸。

      方才在江母面前都沉着冷静的人,此刻却泄露那点疲惫和恐慌。

      “割腕,进ICU了。”她垂着眼,“池予,我不知道救她对不对。”

      这句话堵在心里一整晚,强行把江且留住,到底是救赎还是二次折磨。

      池予还没回话,迷茫转瞬即逝,周绛声音很稳地补了一句:“再来一次,我也还是会救的。”

      那一刻,摆在她面前的不是选项,江且躺在抢救室命悬一线,她亲眼看着、经历着,看得见人命,看得见苦难。

      情绪会拉扯,选择不会变。

      电话那头传来些细细簌簌的声响,好像是池予在穿衣服,他声音更低:“我养父死之前,也寻死过两回,我一边照顾他,一边看着他痛苦,我不止一次想过,要不算了。”

      “之后呢?”

      “之后……”池予很轻地叹了口气,“我故意出去买烟,留了很久的时间给他,可还是没忍住,回去了。他当时就倒在血泊里,笑着看了我一眼,我当时很纠结,是看着他死,还是救他。”

      池予说得很慢,像是在重新看着那个场面。

      “最后我还是救了,”他轻笑了声,像是自嘲,“他当时抬了下手,眼神里全是他不想死,人可能都是这样,他自己都在挣扎,却要我们做出那个残忍的选择。”

      周绛静静听着,站在空荡的街边,积压一整晚的堵闷找到了出口。

      “嗯。”她轻轻应了声。

      “累吗?”池予问。

      周绛顿了下,半晌才回道:“挺累的。”

      电话里传来卷帘门轻响,应该是关店,池予语气干脆:“哪家医院?”

      周绛轻咳了声,“你来了也没用。”

      “当然有用。”池予轻笑了声,冲淡了刚才沉重的话题。

      “什么?”

      “给你一个大大的拥抱。”池予没皮没脸地说着。

      池予的嗓音偏低,带着浅浅的胸腔共振,混着沙沙声,又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牢牢落进耳朵里。

      周绛耳廓一热,她抿了下发干的唇,压下那点隐秘但清晰的悸动,声音还是冷:“……滚。”

      池予发动了摩托车,“不滚,等着抱你。”

      周绛还没回话,池予又说:“再不说位置,我就一家一家医院找。”

      周绛“啧”了声,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难缠,“平县医院。”

      “等着。”池予很轻地说了句。

      “不等。”周绛想挂断电话。

      池予猜到了,又赶忙说了句:“见到我,会让你不开心的生日变得开心些吗?”

      “不会,自恋。”

      耳廓那点余热迟迟不消,心头那点冷意淡了些许。风继续吹,这糟糕透顶的生日终于有了一点微弱的期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生日不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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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不出意外稳定六点半,风雨有阻】 免责声明: 统一说下,由于作者非人哉的睡眠高达快将近20个小时,所以日更对我来说极其困难,如果更就是将近十二点,如果不更,就是作者太困实在起不来。 就是鄙人超强的拖延症,再加上签不上的实力(惭愧),所以一直是完全完全完全为爱发电的状态,但是觉都睡不够,实在爱不动,住院后的手术时速已经到达了1000一小时,再这样下去,感觉一天从早到黑都得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