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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虚惊一场 “换做是谁 ...
枯平县的秋冷是像南方特有的梅雨季,潮湿、黏腻,像冬日早晨的雾。
这场无声的冷战,像秋天悬滞在天际的雨,迟迟不肯倾泻,只带来无边的阴冷。
没有争执,没有置气翻脸,甚至连当事人都没想清楚是为什么,外人更是看不出异样。
池予每天清晨照例将保温杯灌满热水,塞进周绛书包外侧的网兜,中午又准时拎着保温盒饭到明思楼楼下等她,菜式繁多,荤素搭配,记得她所有忌口。
周绛也一如既往全盘收下,不会刻意拒绝他的好意,更不会委屈自己的胃。
池予说不清这种割裂感,他好像渗透在她生活里,却又被隔离在她情绪之外。
夜晚,他照常给周绛热牛奶,轻放在她桌角,声音压低,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不想理我吗?”
周绛笔尖微顿,掀起眼皮看他,过了两秒才淡然开口:“不算。”
她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那点近乎病态的赌气,像一团湿棉花捂住口鼻,令人窒息。她甚至觉得,如果池予连这点冷淡都承受不住,她的赌局可以提前宣告失败。
她血本无归。
池予没走,昏黄的灯光将他的五官折射得立体分明,他又问了句:“我做错什么了吗?”
“没有。”周绛回得干脆。
池予终究是没再问,沉默地把门带上。
周绛这才偏头看了眼紧闭的房门,重重呼出口气。她往后靠着椅背,手肘盖住眼皮,良久没有动作。
第二天又一如往常。
许是天太冷,冻住了原本滚烫的心意,两人的聊天愈发简洁,只剩那点本能在纠缠。
真正让池予煎熬的,不是周绛冷漠的态度。
是季泠川。
自从周绛慢慢把对池予打开的心门合上,季泠川就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见缝插针地参与周绛的生活。
季泠川足够聪明,分寸感极好,所有搭话全部围绕竞赛题目。池予目睹周绛多次拒绝季泠川多余的攀谈,态度明确。可两人同在竞赛班,智商同频,眼界契合,绕不开的共同话题客观存在。
就像那天下午,季泠川又拿着一道压轴题,自然而然地用笔戳了下周绛的后背。
“周绛,”他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请教姿态,“这道题的第二问,你的辅助线思路是怎么想的?我怎么算都差一步。”
周绛正低头做卷子,连头也没抬,“不知道,你问吕红军。”
季泠川也不恼,只是无奈笑笑,身体又往前倾了些,“吕老师在开会,全班就你做出来了,耽误你两分钟……我实在卡壳。”
周绛还没回话,先感受到一道带着刺骨寒意的眼神。
她抬眼,视线隔着大半个教室,与窗口的池予对上。
她顺着池予的视线偏头看了眼,距离有点近,随后不动声色坐直了些,拉开点距离。
“你先自己和他们讨论下。”周绛把卷子和草稿纸递给季泠川。
季泠川察觉到她细微的动作,又看了眼池予,嘴角的弧度淡了,声音也轻:“行,那我自己先琢磨琢磨。”
现在是大课间,竞赛班只有十分钟,普通班则有二十五分钟。
池予单手插兜,朝桌上的保温杯抬了抬下巴。
周绛拿起保温杯起身,走到池予身边,递给他。
“专门跑一趟不麻烦?”
池予接过,视线还没从季泠川身上移开,语气不明地回了句:“不麻烦,还是你想我觉得麻烦?”
周绛皱眉,“你说绕口令呢?”
池予没接话,拿着保温杯去接水。
竞赛楼的饮水机在办公室门口,离教室有段距离,周绛比较懒,也不爱跑厕所,基本上喝完池予早上接好的就不会接二次。
池予就有时候过来顺便给她接水。
回来时,池予态度缓和很多,把盖子拧紧递给周绛,嘱咐了句:“烫,等会儿喝。”
他说完,视线在季泠川身上停了一秒。
那一眼没什么情绪,但季泠川就是觉得脊背发凉。
池予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转身走了。
今天找周绛的人格外多。
竞赛班级的空气向来沉闷,教的课程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第四节下课铃响,老师夹着教案刚走出前门,教室响起一片哀嚎。
还没等众人缓过劲来,前门被人叩响。
“叩叩——”
靠门的同学下意识抬头,随即脸上的表情迅速变换,整个教室的目光像吸铁石般,齐刷刷投向门口。
门外站着宋乐一。
换个人他们或许不认识,但宋乐一在追池予,全年级都知道。
而池予是谁?
是那个每天雷打不动出现在楼梯口、拎着保温杯等周绛的人。
这两人撞在一起不得火星撞地球,简直比压轴题还刺激。
“我找一下周绛。”宋乐一细软的声音响起。
周绛正低头整理错题本,听到动静才慢吞吞掀起眼皮。她看了眼门外的人,表情很淡,合上本子,起身走过去。
季泠川声音有些谨慎:“没事吧?”
周绛摇了摇头。
走廊冷风直吹,周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宋乐一见周绛出来,紧绷的肩膀松了下,但又看她冷淡的神情,眼底还是藏着些忐忑。
“周绛,”宋乐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真诚,“我不是来找茬的。”
周绛靠着墙,冰凉的瓷砖透过衣服,带起一层鸡皮疙瘩。她视线淡淡扫过宋乐一,语气没什么起伏:“有事?”
宋乐一攥着衣角,深吸口气才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带着点虚张声势的颤抖:“你能不能别吊着池予了?他每天中午绕大半个校园给你送饭,你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这是我和他的事,”周绛嗤笑了声,“你在为他打抱不平?”
宋乐一被她这声嗤笑和轻飘飘的反问噎了下,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和不甘,但随即又倔强地挺直腰板。她依旧比周绛矮了些,只能微微仰起头,眼底憋着一层水汽。
“换做是谁都看不下去!你把他当狗呢?”
她声音不大,但字字像淬了毒,在安静空旷的走廊显得格外刺耳。
教室的空气也瞬间凝固了,原本还各忙各的同学不约而同停下动作,朝这边看来。
“当狗”这两个字,在高中生这个年纪,无疑是带有侮辱性的。
周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是在吊着吗?
不是,她只是给了两个人一个了解彼此的机会罢了。
“轮不着你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来审判我。”周绛慢悠悠回了句,甚至微微偏头,“同学,你管太宽了。”
“那你就直说你不喜欢啊!”宋乐一眼眶红了,声音却更大,“我看不下去行了吧!”
“看不下去你别看,跟踪我好几次还有理了?你来找我池予知道吗?”周绛声音比这萧瑟的秋风冷,却没什么情绪。
她知道宋乐一盯了她好几天,也没想到她追到教室来。
宋乐一咬着下唇,也猜到这个行为会让池予更厌烦,眼泪在眼眶打转,却硬着没掉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周绛……你好讨厌啊。”
“讨厌我的人多了,你得排号。”
宋乐一又说:“你要是对池予好点,我可能也没那么讨厌了,但是可能会嫉妒。”
周绛:“……”
有这么吵架的?
宋乐一气得不行,上下打量了下周绛的脸,的确好看,不然池予也不会那么死心塌地。
好看归好看,就是……人品太差了!
周绛懒得继续跟她浪费时间,推门回座位。
宋乐一还在外面喊了句:“记得我说的话!”
傍晚的潮气沉了下来,天暗得很快,一片灰蒙蒙的,晚自习的铃声很吵,教室亮起惨白的白炽灯。
周绛刚把卷子摊开,玻璃窗被敲响。
很轻,周绛没在意。
过了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周绛——”
周绛这才抬眼望过去,是江且。
她没穿校服,单薄的针织衫裹着愈发消瘦的肩背,脸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眼底的青黑泛紫,连眼神都发虚。
周绛立刻起身出去。
江且声音很轻,气息很弱:“陪我走走吧。”
周绛眉头微蹙,“你瘦了好多,不舒服怎么不去医院,又硬撑着来上学。”
江且淡淡摇头,“没用,就是想找你说说话,不然以后没机会了。”
周绛心底一沉,直觉不对,但她直觉往往不准。
她紧抿着唇,试探着开口:“怎么没机会,你不是有我联系方式吗?还是说别的原因?”
周绛不敢深想,怕想太多,又怕想太少,她又补充了句:“你别冲动。”
“你想啥呢?”江且笑了声,用手轻轻推了她一下,“我只是想着你现在搞竞赛,很忙,正好今天我有空。”
有空?
周绛眉头皱得更深了,江且向来是把成绩和考勤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竟然会逃课来找她聊天,上一次还是因为考差情绪崩溃。
她们找了个亭子,坐在石凳上。
江且慢慢开口,絮絮叨叨,全是细碎绵长的嘱咐:“你知道吗?我特羡慕你,羡慕你能那么冷静,感觉什么都不在乎。不像我,像个贱骨头,身上还有伤,但一看到我妈哭,还是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我总爱杞人忧天的,家里穷,可我也挣不到钱,除了哭我什么都不会,是不是特没用?”
她眼睛蒙着层雾,看向周绛总是无神的。
周绛被风吹得眼睛一阵刺痛,才缓缓说:“我也挺羡慕你的。”
“什么?”江且被勾起点兴趣。
“过得不好还能保持悲悯,不值得羡慕吗?”
江且想笑,却连勾起唇角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个细碎的音节,“我以前怨我爸,后来怨我妈,但现在我谁都不怨,真的。”
周绛直接拆穿:“你不是怨自己吗?”
从之前的怨恨别人,到现在的怨恨自己,周绛想不出哪个情节更轻。
江且点点头,“你不能活得愚钝点吗?”
“脑子摆这了。”
江且指尖摩挲着石桌的颗粒,不动声色转移话题:“竞赛难不难?”
“还好。”周绛说。
江且又是良久的沉默,许久才开口:“今天我爸妈来了个互殴,砸了好几个碗,我收拾的时候割到手了,你看——”
江且把食指伸出来,上面歪歪扭扭贴了个创可贴,被血浸透。
周绛垂眸看了眼,“谁砸的谁扫,下次你把碗全摔了。”
“后来我妈又给我煮了碗面,加了鸡蛋,我碗里有两个,她碗里是素面,我又觉得她好不容易。”江且一边说一边看着远处的灯火出神。
周绛叹了口气,没接话。
江且又说了好多,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又把话题扯回周绛身上:“你跟池予吵架了?”
“没。”
“那就是冷战?因为宋乐一?”
周绛思索了会儿,才道:“算不上冷战吧,每天生活还是照常过,至于宋乐一……跟她没关系。”
“其实池予挺好的,”江且手撑着脸,晚风吹拂着她发丝,“我都算很敏感的人了,也没看出池予哪不好。”
周绛活动了下发僵的脖子,才懒懒道:“再说吧。”
江且的思维很跳脱,不一会又扯到吃上面,她说:“我们是不是没一起吃过饭?”
周绛想了想,点点头,“想吃什么?”
“想吃食堂的火腿面了。”
“行,那明天让池予不带饭,我们去食堂吃。”
江且笑了:“那说好了。”
她又漫无目的往下扯,说话没个章法,吐槽下班里老师,吐槽枯平县的常年散不掉的雾,偶尔闲扯两句小时候的事,好像一口气要把这辈子没说完的话都说一遍。
话题跳得飞快,刚说完家里的琐事,或是雄心抱负,转念又想到考完要去哪里散心。
总之全是废话。
雾气漫上亭子,天色彻底黑透,能滴出墨。
周绛看着她眼窝凹陷,整个人能被风吹倒的模样,心底那股不安愈发浓重。
临走前,她轻声开口,声音很低:“江且,我明天请假,带你去医院精神科看看吧,你很不对劲,骗不了我。”
江且脚步微顿,侧过头很浅地笑了笑,笑意很浅,飘在脸上落不进去。
“睡一觉就好了。”
周绛还是不放心,“回家给我发个信息,不然我去你家找你。”
江且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进了那片化不开的夜色里。
第二天,周绛没再见到江且,那碗约定的火腿面也没吃上。江且就像一滴水,融进了枯平县那场永远下不完的秋雨里。
周绛又去问了李艳芳,被告知江且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
周绛还是不放心,给江且打了无数个电话,终于在周绛快要放弃的时候——电话接通了。
“喂,你没事吧?”周绛声音有些急促。
那边先安静了两秒,然后江且的声音才传过来,尾音发虚,像是从被子底下闷出来的:“没事,今天发烧了,就是火腿面吃不了了。”
周绛悬着的心这才落地,重重吐出口气,“没事就好,面可以改天吃,反正食堂又不会关门。”
江且显然是烧晕了,没说两句呼吸变得沉重,周绛听出来她睡着了,自觉挂了电话。
一整个下午周绛都心神不宁,笔尖落在卷子上,反复走神,昨晚江且苍白的脸、絮絮叨叨的闲话、浸透的创可贴一遍遍在脑子里打转。
晚自习刚上不到二十分钟,周绛眼皮一直在跳,第三道大题迟迟想不出解法。
周绛索性合上练习册,跟吕红军随便编了个理由请假,起身走出教室,掏出手机给池予发消息:
【池予,陪我去趟江且家,我总觉得不对劲。】
池予秒回:【行,我在校门口等你。】
周绛是做了最坏的打算,真要是出了意外,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也抬不动。
暮色裹着厚重湿雾,整条老街浸在灰色的朦胧里,路灯迟迟还没亮起。
江且家在枯平县最老的街区,有个小巷子只容一人通过,池予只能把摩托车停在不远处,和周绛走过去。
夜风呼啸,周绛打了个寒颤,池予把外套搭在她身上。
楼下槐树被风吹得簌簌响,树影晃在地上。
周绛直奔单元楼,余光瞥见树下有两个人。
她脚步没停,随口说了句:“忙得很,看什么小情侣谈恋爱。”
池予没动,目光沉沉盯着树下的人影,声音很低:“周绛。”
“嗯?”
“好像是江且。”
周绛猛地回头。
槐树的阴影很黑,路灯恰好亮起,光从斜上方漏下来,恰好照亮了那两个人的轮廓。
江且背靠着树干,仰着头,许诺用手掌垫在她脑后,五指陷入她发丝,像托着一件易碎品。
许诺一只手轻松圈住她腰,低头吻上去。江且没有抗拒,睫毛扇动,整个人半靠在他怀里。
这个吻很轻,像落叶擦过水面。
许诺显然也不太会,吻得小心翼翼,嘴唇贴了会儿才试探着张合,搂着腰的手收紧,两人几乎融合。
良久,江且那张衰败的脸被憋出点血色,大口喘着粗气。腿有些发软,身体不自觉下滑,被许诺单手稳稳捞住。
周绛紧绷了一整天的心,骤然松了大半。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那点沉甸甸的不安慢慢化开。
只要还有点贪念,就不至于走到绝路。
周绛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江且又鼓起勇气将手搭在许诺腰上,后者接收到信号,这才将她完完整整搂进怀里。
希望这点心动,能留得住江且。
周绛偏头看了眼池予,示意他别看了。
两人没有上前打扰,静静转身离开。
周绛重新坐上摩托车后座,裹紧了身上还带着池予温度的外套,手圈着他劲瘦的腰身,喃喃自语道:“希望是我多想了。”
在彻底看不到江且的那一刻,周绛下意识回头。
路灯昏黄,江且依旧靠在许诺怀里,他们又开始了下一次接吻。
说真的,想用“他们在接吻”这句话当标题诈骗一波,怕被骂。
绛姐:我靠了,背刺!留我在这担惊受怕!
吃鱼:还没解决我的事,净忙着救人了。
这章很肥了,我的天!
且且我以为你是个老实人,你怎么就上嘴了!
还是多多评论,天天开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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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虚惊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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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不出意外稳定六点半,风雨有阻】 免责声明: 统一说下,由于作者非人哉的睡眠高达快将近20个小时,所以日更对我来说极其困难,如果更就是将近十二点,如果不更,就是作者太困实在起不来。 就是鄙人超强的拖延症,再加上签不上的实力(惭愧),所以一直是完全完全完全为爱发电的状态,但是觉都睡不够,实在爱不动,住院后的手术时速已经到达了1000一小时,再这样下去,感觉一天从早到黑都得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