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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别看路,看我 “我给你当 ...
周绛把碎掉的信纸揉成一团,随手丢进殡仪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干脆,没有半分留念。
如果说之前她还想着,周华国至少是在她有限记忆里真的对她好过的人,但现在她只剩反胃。
纸袋被她用食指轻轻勾着,里面装着的是她沉甸甸的过往。
池予自她领到骨灰后,便一直默默离她几步远。
他懂这种感觉,他经历过。
他视线落到那个小小的纸袋上,眼神几不可察地空了一瞬。
他还记得这纸袋提在手里的感觉,比什么都轻,又比什么都沉。
轻在手里,沉在心底。
他很小就被那个纹身师梁满义捡了回去。
梁满义婆娘走得早,孩子也没留住。算命说他天生福薄,命里留不住人,他也就打了半辈子光棍,没再娶。
他家穷亲戚多,都盯着他这套门面,个个虎视眈眈,盼着他死。
他对池予说不上热络,勉强让他有落脚地,有口饭吃。
再后来,梁满义病了。他瞒着,扛着,半句没跟池予提过。
治病要钱,梁满义名下就这个纹身店值钱,但凡走正规贷款,就得抵押这个门面。
他死活不肯,房子一旦抵押出去,池予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于是他悄悄把店过户到池予名下,转头去借了高利贷。
梁满义想着人死债消,池予把店一卖,远走高飞,谁也找不到,好好过日子。
等池予见到他尸体时,只觉得荒诞。
梁满义一辈子糙硬,拳头硬,骨头更硬,再难的日子也咬牙挺过去。
可病一来,再硬的人也扛不住。
日渐消瘦,形销骨立,大小便失禁……从前那股子匪气被磨得干净,连最基本的体面都守不住。
许是硬气了一辈子,到死也不肯拖累人,不要池予照料,一个人喝农药了结了自己。
他这辈子没对池予说过一句软话,却把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留给了他。
只是他不知道,池予没按照他安排的走。
池予没卖房,没离开,独自守着这店面。
池予没让梁满义知道,拿到骨灰那天,去山顶全撒了。
无碑无墓,无牵无挂。
他们这种人,生来孤独,死也简单。
想到这儿,池予慢慢回神。临近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闷,殡仪馆里断断续续飘着哀乐和哭声,夹杂着低语,乱糟糟的悲痛。
周绛靠着摩托,安静站了会儿,才轻声问:“你当初拿你师父的骨灰,是什么感觉?”
“空。”池予声音很淡,“再横,死了也就一捧灰。”
哀乐进行到高潮,池予平静补充:“他烧完骨头没碎干净,可能是头骨?我也不记得了,可能他这辈子,骨头就比别人硬,再烈的火也没烧透。”
周绛轻抬眼眸。
池予嘲弄地笑了:“最后是我拿锤子把他骨头敲成渣,再装进去。”
周绛指尖松松勾着纸袋,像捏着一块烫手又多余的东西。
她想起池予之前说把骨灰撒了,“你当时把骨灰撒哪了?”
池予伸手,从她指尖接过纸袋挂在车把手上,“归清观的山上。”
周绛点点头,她知道这个地方,很早就荒废了。
“带我去。”
池予偏头看她:“不放家里了?”
“不放了,撒了吧。”周绛摇头,语气平淡,“反正我妈也不要,我也不要。”
池予“嗯”了声,猜到跟昨晚干呕和今天这封信有关,没多问。
周绛像想起什么,忽然看向他,“带打火机没?”
池予不明所以:“要抽烟?”
“不是,等会儿用得上。”周绛回答。
“带了,”池予从裤兜摸出来递给她,“你不会是想撒完骨灰,顺便烧山吧?”
“呵,”周绛气笑了,“你当演电视剧?”
“那不然?”池予眉梢微挑。
周绛白他一眼,懒得解释,把打火机揣进口袋。
池予也没多问,长腿跨上摩托车,把头盔丢给她。
“走了。”
引擎轰鸣,将两人载离这片充满哀乐和哭声的地方。
正午的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轮胎碾过发烫的路面,焦味混着热气扑进鼻腔,嘈杂成了背景音,耳边只剩风的呼啸。
池予中途下车,买了几瓶水。
车一路开到山脚下。
这里没有车道能上山,摩托车只能停在山脚下的树荫里。
池予取下挂在车把手上的纸袋,抬眼看了眼望不到头的石梯。
台阶又长又陡,荒废多年,早就没什么人走动。台阶的缝隙间钻满杂草和青苔,两旁的树枝无人修剪,横七竖八地压下来,挡在半道。
台阶本就陡,又被乱生的草木挤得狭小,踩上去还有点打滑。
池予自然拿着水,走在前面,替她开路,一手拨开挡路的枝杈,一手攥着她手腕,以防她摔倒。
周绛忍不住感叹:“你带这么多水,还爬这么快。”
池予抽空回头,沉沉看了眼周绛,“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周绛体力一般,呼吸乱了,额角渗出点薄汗。
池予刻意迁就她,步子放得慢。粗硬的树枝从手臂划过去,留下几道印子,他仿若未觉,只把道路清得干净。
池予的伤口没长牢,里面的肉还嫩得很,稍一用力就隐隐作痛。
他眉骨轻压,没吭声,只继续拨开障碍。
周绛爬得腿软,反握住他手腕,声音低哑:“歇会儿。”
周绛身体素质不算好,有些体寒,就算在夏天手也是冰的,带着点虚汗。
池予手腕一冰,回头看她。
周绛大口喘着气,弯着腰,手抵在腹部,摆手:“等我缓缓。”
这会儿正值晌午,烈日当空,草木多的地方蚊虫也多,后背浸湿,连蝉都疲倦得叫唤不出。
周绛胸口起伏,不住地用嘴呼吸,额前碎发被浸湿,喉咙干得发疼,每口呼吸带着浓重的热气。
池予就着被她拉住的姿势,从塑料袋里拿出矿泉水拧开递过去。
他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冷白皮,青筋明显,只是现在小臂上多了些划痕。
周绛爬得眼前发黑,没客气,接过水大口喝着,带着点温度的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总算缓过一点劲。
她喝得急,下巴沾上点水,自己没察觉。
池予视线顿了半秒,很快移开。
石梯几乎垂直,周绛本就有点恐高,攥着他手腕的手指死死扣着,半点不敢松。
往上看,遥遥无期;往下看,又不敢瞧,只能无奈盯着他手腕上的那颗小痣。
她忽地想起他腰上的伤,语气急了些:“你伤没事吧?”
池予给自己开了瓶水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抬头望了眼,在心里估算距离。
“没事。”池予低声回。
周绛背靠着断了半截的石栏杆,将气喘匀才哑声问:“还有多远?”
池予估摸着,“一半。”
周绛听见“一半”这两个字,感觉心脏都停跳了,差点原地自闭。这跟跑八百米已经到极限时,体育老师告诉你还有一圈一模一样。
池予看着她生无可恋,紧抿唇瓣的样子,眼底浮现笑意:“还能走?”
周绛舔了下发干的唇瓣,硬着头皮点头:“能。”
歇够了,周绛撑着起身,眉头轻轻皱着。池予才先往上迈了一级台阶,反握住她手腕,牢牢带着她。
他永远比她高一级台阶,整个人挡在她的斜前方,半带半扶,一步一顿,顺着她的节奏。
他走得极慢,腰上的伤有点发闷,他只是微微抿唇,另一只手替她拨开枝杈。
周绛被拉着,手腕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心里的烦闷也消下去些。
她看他后背绷紧,沉默半晌,不轻不重开口:“你别硬撑,爬上去下不来的话,我可不管你。”
池予没回头,掰断挡路的树杈,声音很淡:“死不了。”
“你就犟吧。”她小声吐槽,手腕却转个方向,借力更稳了。
终于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时,属于午后的热浪被山风拦腰斩断。头顶的太阳依旧烈,风带着草木尘土的凉气将两人裹住。
湿发贴在皮肤上,被风吹得扬起来,一阵透心凉。
池予松开她手腕,周绛几乎站不稳,被他抓住肩膀扶着。
虽然池予出门时提醒她擦了防晒,又在登山时为她挡去大半阳光,她脸、下巴、颈侧还是有些薄红。
归清观呈现在眼前,只剩残骸。
断墙半塌,青瓦碎了一地,上面覆着青苔,野草长及膝,被风吹拂,远处的县城缩成小点。
放眼望去,是漫山遍野的绿。
身上的热气与涌动的风交缠在一起,衣摆被吹得轻晃。
池予等她站稳才松开手,碎发被风吹得凌乱,露出他深邃好看的眉骨,眼神淡而空,像这轻柔的山风。
耳边很空,只有风吹过断墙的轻响,草叶的沙沙声,方才的燥热、疲惫在这一刻都被吹散。
周绛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底清明了些。
她偏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他刚好也看过来。
目光撞上,不躲不闪,仿佛早就习惯如此并肩而立。
静了会儿,池予把纸袋递给她,独自退到一旁。
周绛站到边上,打开纸袋,像泼水般把骨灰倾撒,随风不知去了哪。
灰一扬,什么都没了,干干净净。
之后她找了块空地,确认周围没什么能引燃的,将纸袋、塑料袋、盒子堆在一起,拿出打火机。
被风一吹,火烧得很旺,映在周绛脸上,照亮她此刻平静的眼眸、鼻尖的汗珠。
火光在她眼底一跳一跳的,像波光浮动。
她面无表情,只是平淡看着,又有点释然。
看着纸袋蜷曲、变黑,最后化为灰烬。
风一吹,飘到空中,连灰都没了。
她轻轻呼出口气,很淡,像卸下一块压了很久的东西。
池予没说话,就在旁边看着她,火光也映在他脸上。
过去,也就这样了。
周绛缓了很久,脸上故作不耐,实际心里的恐惧因子在疯狂叫嚣。
下山比上山难,且不说体力早就透支,就连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恐高就是这样,好像每一步都在踩空,随时可能滚下去。
池予看着她微蹙的眉,没点破,只往下迈了一级台阶。
一米八七的身高往那一站,她落后一级,视线刚好齐平他后脑勺,不用往下看。
他没回头,尾音带着点轻痞:“怕就说,我又不笑你。”
语气比上山时轻松不少,带着点散漫。
周绛眉梢微挑,刚想顶回去,就听他认真说:“扶着我肩膀,不然你走我后面,不见了都不知道。”
“呵。”周绛冷笑一声,没别扭,双手扶着他肩膀。
池予走得慢,踩得实,察觉周绛低头,语气冷痞:“别看路,看我。”
周绛嗤了声:“我要是踩空,咱俩都得滚下去。”
池予声音淡,却莫名安心:“那我给你当垫背。”
周绛顿了瞬,没再说话,只盯着他后脑勺,看着他发红的耳廓。
一级台阶的距离,心却很近。
接下来应该就是甜甜了……可能,我觉得挺甜
绛姐心理素质就是强,莫名挺萌
吃鱼这个操作对恐高的绛姐来说也是加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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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别看路,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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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这段时间不出意外稳定六点半,风雨有阻】 免责声明: 统一说下,由于作者非人哉的睡眠高达快将近20个小时,所以日更对我来说极其困难,如果更就是将近十二点,如果不更,就是作者太困实在起不来。 就是鄙人超强的拖延症,再加上签不上的实力(惭愧),所以一直是完全完全完全为爱发电的状态,但是觉都睡不够,实在爱不动,住院后的手术时速已经到达了1000一小时,再这样下去,感觉一天从早到黑都得写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