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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飞蛾物语(三) 火光一直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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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场地在一座小教堂里。不是特罗姆瑟镇上那个有名的、尖顶红墙、游客扎堆拍照的教堂,是更北边的一个小村子里的。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最后连路灯都没有了,只有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雪白的路面。
昱宁是听那个退休教师说的。她说那个教堂建了一百多年,从来没有办过婚礼。不是因为不让办,是因为太偏了,没有人愿意来这里结婚。
“一百多年,没有一场婚礼。”退休教师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惋惜又像是庆幸的东西,“你们会是第一对。”
昱宁当时没有说话。她转过头,看着如麦。如麦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点了头。
就是这里了。
上午九点,天还是暗的。北极圈的冬天走得慢,春天来得也慢,太阳要到中午才会勉强露个脸,在南方低低地挂一会儿,然后又不情不愿地沉下去。六个人分了两辆车,昱宁开一辆,唐晚舟开一辆。路面上有薄冰,唐晚舟开得很慢,星茗坐在副驾驶,紧张得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你能不能放松点?”唐晚舟说。
“你能不能开快点?”星茗说,“开得越慢我越怕。”
唐晚舟没有理她,把车速从四十提到了四十五。
宛琳琳坐在后排,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原。孙玥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包,里面是如麦和昱宁的戒指。不是婚戒,是那两枚翅膀形状的银戒。一枚如麦已经戴着了,另一枚在昱宁那里。今天要交换的不是戒指,是位置——如麦手上那枚昱宁的,昱宁手上那枚如麦的。
如麦坐在昱宁的副驾驶上,手里拿着那瓶“归巢”。
她没有打开,只是握在手心里,冰凉的玻璃瓶身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昱宁开车很稳,不急不躁,遇到冰面会提前减速,遇到弯道会提前打灯。她做什么都是这样,不急不躁,像一条河,不宽,不深,但一直在流。
“你手心出汗了。”
如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出汗了。她把香水放在膝盖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掌心。
“紧张?”昱宁问。
“不紧张。”
昱宁没有拆穿她,只是把车内的暖气调低了一度。
车停在教堂门口的时候,如麦透过车窗看到了那座建筑。很小,灰白色的石头墙面,尖顶,门是深褐色的木头,上面镶着一个铁制的十字架,已经生了锈。墙根处长着青苔,不是绿色的,是暗褐色的,在雪地里像一块块陈旧的补丁。
教堂周围什么都没有。没有停车场,没有纪念品商店,没有咖啡馆,没有游客。只有雪,树,和一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被雪覆盖的小路。
“到了。”昱宁熄了火。
六个人下了车,站在教堂门口。风从峡湾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冰雪的气息,冷得星茗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
“就在这?”星茗说。
“就在这。”昱宁说。
星茗看着那座小小的、灰扑扑的、连十字架都生锈了的教堂,沉默了几秒。
“挺好的。”她说。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歪的帽子扶正。
孙玥站在人群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小包。宛琳琳站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如麦站在最前面,看着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她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说话声、脚步声、椅子被挪动的声响。
她转过头,看了昱宁一眼。
昱宁也听到了。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进去吧。”她说。
如麦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门后面不是空的。
小小的教堂里坐满了人。不是六个人,不是十个人,是几十个人。男人、女人、老人、小孩,裹着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有的戴着帽子,有的围着围巾,有的手里还端着咖啡杯。他们坐在木质长椅上,有的在低声聊天,有的在逗身边的小孩,有的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如麦和昱宁。
如麦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没有人来,想过只有她们六个人,想过那个退休教师会面无表情地走完流程,然后她们面无表情地交换戒指,然后一切结束。她做好了没有任何祝福的准备,做好了这场“婚礼”只有她们自己知道的准备,做好了把这场婚姻当成一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准备。
但她没有想过这个。
昱宁站在她旁边,也愣住了。
退休教师——那个六十多岁的、头发花白的挪威女人——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胸前别着一朵白色的花。她看到她们,笑了,朝她们招了招手。
“来,”她说,“大家都在等你们。”
如麦迈出了第一步。
她的腿有点软,但她没有停。她走过那些木质长椅,走过那些陌生的、善意的、带着微笑的面孔。有人朝她点头,有人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祝福。
昱宁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昱宁没有看她,但她的手在身侧微微张开,手指朝如麦的方向伸着。如麦看到了,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那只手。两个人的手在身侧交握,十指相扣,谁都没有看谁。
星茗跟在后面,眼眶已经红了。她没有哭,但她的鼻子酸得厉害。她看着如麦的背影——那个从高中起就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自己咽下去的如麦——此刻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在忍。
星茗知道如麦在忍什么。如麦从来不在人前哭。她不会。她不允许自己不会。但今天,星茗想,也许她可以哭一次。就一次。
唐晚舟走在星茗旁边,看到她的眼眶红了,没有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塞进她手里。
星茗握住了那包纸巾,没有打开。
孙玥走在最后面。她的步子很慢,比所有人都慢。宛琳琳走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两个人之间的半步距离,一直没有缩短。
孙玥看着前面那个背影。
如麦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很多,披在肩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羊绒大衣,是昱宁给她挑的。
但现在,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如麦好像比以前小了。不是个子小了,是肩膀的线条。以前如麦的肩膀总是绷着的,像一根拉满的弓弦。现在松了,塌了一点,但不是垮,是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如麦和昱宁走到最前面,转过身,面对着那些陌生的、善意的面孔。退休教师站在她们中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皮面磨损的书,不是圣经,是挪威的婚姻法。她说她每次证婚都会带这本书,虽然没有人让她读,但她觉得带着安心。
“你们准备好了吗?”退休教师用英语问。
如麦点了点头。昱宁也点了点头。
退休教师翻开那本书,念了一段话。不是经文,不是誓言,是挪威婚姻法中的第一条:“婚姻是两个人之间的自愿结合,不受性别、种族、宗教或任何其他条件的限制。”
她合上书,看着她们。
“现在,交换戒指。”
没有“无论贫穷还是富有”,没有“健康还是疾病”,没有“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那些话太轻了,轻到装不下她们走过的路。她们不需要承诺那些,因为她们已经走过了比死亡更远的路。
如麦从自己的左手中指上取下那枚戒指。银色的,翅膀的形状,中间有一颗小小的钻石。她的手指有一点抖,但动作很稳。她把戒指递给昱宁。
昱宁接过去,握住如麦的左手,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戒指套进她的无名指。不是中指,是无名指。如麦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昱宁。
“无名指?”她问。
“无名指。”昱宁说,“通着心脏。”
如麦没有说话。她从昱宁手里拿过她的戒指——握住昱宁的左手,套进她的无名指。
两枚银色的戒指在昏黄的灯光下交相辉映,翅膀的形状贴合在一起,像两只收拢了翅膀的鸟,终于落在了同一个枝头。
昱宁伸出双手,捧住了如麦的脸。她的手指很暖,掌心贴着如麦的颧骨,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画了一个圈。如麦没有躲,她看着昱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极光的影子——不是现在窗外那片,是前世那片,是梦里那片,是她们一起看过的那片。
昱宁向前迈了半步,额头抵住了如麦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湿润的。鼻尖碰着鼻尖,睫毛几乎扫到对方的睫毛。教堂里的灯光从头顶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小片金色的光晕。
“我爱你。”昱宁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如麦一个人听到。
如麦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那种嚎啕大哭,不是那种压抑的抽泣,是无声的、安静的、像极光一样悄然绽放的泪水。它们从她的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昱宁捧着她脸的掌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呼出来,又吸了一口气。
“我爱你。”她说。
声音有一点哑,但很稳。
昱宁看着她,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没有帮她擦。她只是低下头,吻住了如麦。
不是那种带着欲望的、激烈的、恨不得把对方揉进骨头里的吻。
是干净的,轻的,像一片落在嘴唇上的雪。停留了一瞬,然后离开。如麦的嘴唇上残留着昱宁的温度,温热的,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像是属于北极圈特有的、干净到透明的气息。
教堂里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排练过的掌声,是零散的、此起彼伏的、带着笑声和口哨声的、属于普通人最真诚的祝福。小孩在鼓掌,老人在鼓掌,那个端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的中年男人也在鼓掌。他旁边的女人用挪威语喊了一句什么,昱宁没听懂,但她猜那是“恭喜”。
星茗终于哭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的、出声的、毫不掩饰的哭。她站在长椅旁边,手里的纸巾已经被她攥成了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极了。
唐晚舟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背。
“你哭什么?”唐晚舟问。
星茗摇了摇头:“你知道如麦以前是什么样的吗?她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没事”,我有时候会怕,怕如麦有一天会忽然消失。不是死,是消失——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断了,连声音都没有,就那样断了。”
她抬头,眼泪纵横,可她在笑。
但现在不会了。
孙玥站在最后一排,没有鼓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那两个十指相扣的人。宛琳琳站在她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孙玥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宛琳琳注意到,孙玥的右手一直插在大衣口袋里,攥着什么。
“孙玥。”宛琳琳轻轻叫了一声。
孙玥没有反应。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点。
孙玥转过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宛琳琳问。
孙玥沉默了一秒。
“还好。”她说。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摊开,里面是一枚戒指,素圈的。
“给你的,婚礼我后面会补上的。”她说。
如麦和昱宁还站在最前面,十指相扣,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还碰着鼻尖。两个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什么。等掌声停,等眼泪干,等这个瞬间变成永恒。
退休教师站在旁边,没有催她们。她把那本厚厚的婚姻法抱在胸前,看着这两个从遥远东方来的年轻女人,嘴角挂着一种只有活了大半辈子才有的、温和的、不打扰的笑。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一点。太阳没有出来,但东边的天际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的光,像是有人在墨蓝色的幕布上撕开了一道口子。极光已经散了,但星星还在,冷冰冰的,密密麻麻的,像无数颗被冻住的眼泪。
但没有人觉得冷。
教堂里很暖。不是因为暖气,是因为人。这些陌生的、善意的、不知道她们是谁、从哪里来、经历了什么的人,用他们的存在,给了这场婚礼一个如麦从来没有奢望过的东西——见证。
不是法律意义上的见证,不是宗教意义上的见证。是人见证。是几十双眼睛,几十颗心脏,几十个普通的、不认识她们的人,在同一个时刻,把目光投向了她们。
如麦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有忍,让它流。
昱宁站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没有帮她擦,也没有说“别哭了”。她就那样站着,让如麦哭,让那些眼泪流下来,滴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滴在那两枚翅膀形状的银戒上。
教堂里的灯还亮着。深褐色的木门还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雪和松木的气息。远处有人在唱歌,不是教堂唱诗班的那种圣歌,是一个人哼着什么调子,声音不大,混在风里,听不清旋律。
如麦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空气里有一种味道,不是“归巢”的冷香,不是热可可的微苦,是木头、蜡烛、和岁月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古老的、安静的、像这间小教堂本身一样,在这里站了一百多年,不声不响,等着两个人来。
昱宁也闭上了眼睛。
她们的额头还抵在一起,鼻尖还碰着鼻尖。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湿润的,像两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不需要再说什么了。“我爱你”已经说过了,戒指已经戴上了,眼泪已经流过了。
剩下的,只是在一起。
窗外的风停了。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的,细细的,密密的,从灰白色的天幕中落下来,无声无息地覆盖在教堂的尖顶上、石墙上、青苔上。远处的峡湾是黑色的,对岸的山影是黑色的,只有这间小教堂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温暖的、不肯熄灭的光。
如麦睁开眼睛,看着昱宁。
“我们回家吧。”
昱宁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她说,“回家。”
两个人转过身,十指相扣,走向那扇深褐色的木门。门外的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暗的。但她们的手是暖的。
星茗还在哭。唐晚舟把纸巾塞给她,她接过去,擦了一把鼻涕,又开始哭。唐晚舟叹了口气,把手搭在她肩上,带着她往外走。
退休教师站在门口,看着六个人走进风雪里。她把那本厚厚的婚姻法抱在胸前,嘴角挂着笑。
“一百多年,”她用挪威语自言自语,“终于等到了。”
没有人听到。
雪越下越大,把来时的路都盖住了。但没有人担心找不到回去的路。因为她们是跟着光走的——不是极光,是那间小木屋窗户里透出的、橘黄色的、圣诞树上的小灯。
它还在亮。
它会一直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