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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特别的人 谢谢你出生 ...

  •   昱宁来得很快。
      从咖啡馆到公寓,正常走路要十五分钟。她用了不到十分钟。如麦听到门铃响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距离她发出那条消息,只过了九分钟。
      她去开门。
      昱宁站在门口,卫衣的帽子上挂着细密的水珠,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呼吸有些急促。她不是跑来的,但一定走得很快。快到她忘了撑伞,或者根本没想起来要撑伞。
      “你怎么不撑伞?”如麦侧身让她进来。
      “忘了。”昱宁换鞋,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慢下来就会问不出口,“她说了什么?”
      如麦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厨房,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回来递给昱宁。
      “先把头发擦干。”
      昱宁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下,然后站在那里,看着如麦。她的眼睛里有焦急,有不安,还有一种如麦很少见到的东西——像是恐惧。不是对陈雨桐的恐惧,而是对“如麦可能会瞒着她”的恐惧。
      如麦知道这种感觉。
      因为她也怕昱宁瞒她。
      “过来坐。”如麦拉着昱宁的手,走到沙发前坐下。她没有松开昱宁的手,而是把它握在手心里,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她来道歉了。”如麦说。
      昱宁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她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说了什么?”
      如麦把陈雨桐的话复述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删减,也没有添加自己的评论。她说了陈雨桐为什么在班里说那些话,说了陈雨桐看到张檀欺负昱宁时什么都没做,说了陈雨桐每天都在后悔,说了陈雨桐不是来求原谅的。
      昱宁安静地听着,中间只插了一句话:“呵,她真好意思说自己什么都没做吗?”
      如麦说到最后一句——“帮我对她说一句,对不起”——的时候,昱宁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如麦握着的手。
      客厅里很安静。雨声从窗外传进来,沙沙的,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歌。
      “就这些?”昱宁问。
      “就这些。”
      昱宁沉默了几秒。
      “你没有替我说‘我恨你’。”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如麦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因为那不是你要我说的。你说的是‘这些,你赔得起吗’。我替你说了。”
      昱宁看着她,看了很久。
      “如麦。”
      “嗯。”
      “谢谢你。”
      如麦没有说话。她只是继续握着昱宁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秋天的雨不该这么大,但云港的天气从来不讲道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用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
      “昱宁。”如麦开口了。
      “嗯。”
      “你恨她吗?”
      昱宁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以前觉得我不恨她。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已经恨过昱康了,我不想再恨另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
      “但今天,听到你说的那些话——她说她每天都在后悔,说她知道自己错了——我忽然觉得,有点恨她了。”
      如麦没有说话。
      “不是因为她说那些话。”昱宁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是因为她说了那些话之后,什么都没做。她后悔了那么多年,但从来没有来找过我。从来没有写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她就在岐川,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后悔着,然后继续过她的日子。”
      昱宁转过头,看着如麦。
      “如麦,你知道吗,我恨的不是她当年做的事。我恨的是她后来的那么多年里,明明有机会说一句‘对不起’,但她没有。她等到现在,等到张檀被抓了,等到她自己可能也被牵扯进来了,才来说。”
      如麦伸出手,轻轻擦掉了昱宁眼角那一点湿润。
      “我知道。”她说。
      “你知道?”
      “我知道你不恨她当年做的事。你恨的是她后来的沉默。”如麦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因为沉默比伤害更难原谅。伤害是一瞬间的事,沉默是很多年。”
      昱宁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颤抖。
      如麦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昱宁没有挣扎,就那样靠着,闭上眼睛。
      “如麦。”
      “嗯。”
      “你说,她以后会怎样?”
      如麦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她说,“但不管她以后怎样,都跟你没关系了。”
      昱宁没有说话。
      “昱宁,你已经为她花了太多时间。初中三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工作这几年——你花了十多年的时间,活在她的阴影里。够了。”
      如麦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
      “从今天开始,你不用再想她了。不用想她会不会来,不用想她要不要道歉,不用想她后不后悔。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昱宁靠在如麦肩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从密集的噼啪声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响,像是一首曲子快要结束了。
      “如麦。”昱宁的声音闷闷的,从如麦的肩窝里传来。
      “嗯。”
      “我想喝热可可。”
      如麦笑了一下。
      “好。”她说,“我去给你做。”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昱宁没有跟过来,只是坐在沙发上,把腿蜷起来,抱着一个靠垫,看着如麦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如麦从柜子里拿出那包可可粉——昱宁上次买的那个牌子。她烧了水,舀了两勺可可粉进杯子里,倒水,搅拌。没有拉花,没有牛奶,只是一杯简单的热可可。
      她端着杯子走回客厅,递给昱宁。
      昱宁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正准备低头喝,被如麦打断,随后往里面加了一勺糖。
      温度刚好。
      甜甜的。
      “怎么样?”如麦在她旁边坐下。
      “还行。”昱宁说。
      如麦知道,“还行”从昱宁嘴里说出来,和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意思是一样的。
      不是最好的,但已经够好了。
      晚上十一点多,雨停了。
      昱宁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她躺在如麦的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还捧着那个已经空了的可可杯。如麦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在看。
      “如麦。”昱宁的声音从薄毯下面传来,闷闷的。
      “嗯。”
      “你停职的这一个月,打算干什么?”
      如麦想了想。
      “看书。写论文。把之前欠的几篇综述补上。”她顿了顿,“可能还会去你店里帮忙。”
      “你来做咖啡?”昱宁从薄毯里探出头,看着她,“你连手冲壶都不会用。”
      “你可以教我。”
      昱宁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眼睛弯起来的笑。
      “好。”她说,“我教你。”
      如麦看着她笑,心里有一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不是心动——她们已经过了心动的阶段。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是“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感觉。
      “昱宁。”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办?”
      昱宁沉默了几秒。
      “以前想过。”她说,“以前觉得没有以后。现在——”她看着如麦,“现在觉得,以后就是每天做咖啡,等你下班,然后一起回家。”
      如麦没有说话。
      “听起来很无聊吧?”昱宁问。
      如麦摇了摇头。
      “不无聊。”她说,“听起来很好。”
      昱宁把脸埋进薄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一种如麦很少看到的、属于一个普通人的、不需要伪装的轻松。
      “你说,张檀会被判多久?”
      如麦放下书,靠在沙发靠背上。
      “不知道。”她说,“要看精神鉴定结果。如果鉴定出她有精神疾病,可能会从轻或者免于刑事处罚。”
      “你觉得她有吗?”
      如麦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精神科鉴定专家,不能下诊断。”她说,“但根据我看到的信息——她的行为模式、情绪反应、认知方式——我觉得,她不太可能被鉴定为完全无刑事责任能力的精神病人。”
      “为什么?”
      “因为她有预谋。有计划。有反侦察意识。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那是违法的。她只是不在乎。”如麦顿了顿,“一个真正丧失现实检验能力的精神病人,不会想到收买保洁、偷拍预约记录、写举报信寄到三个不同的地方。这些行为需要逻辑、判断和执行力。”
      昱宁沉默了几秒。
      “那她会坐牢?”
      “大概率会。”如麦说,“但这不是我们应该操心的事。法律会处理她。”
      昱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窗外的天彻底晴了。雨后的云港,空气里有一股清新的、被洗过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几艘货轮的灯光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是有人在用灯光打出一串看不懂的密码。
      “去床上睡吧。沙发不舒服。”
      昱宁从薄毯里坐起来,看了如麦一眼。
      “你呢?”
      “我也去。”
      昱宁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伸出手,如麦握住,站起来。两个人并肩走向卧室,谁都没有说话。
      卧室的灯是暖黄色的。如麦换了睡衣,躺到床上。昱宁躺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如麦说。
      “你会让着我吗?”
      “不会。”
      昱宁笑了一下。
      “那你会怎么办?”
      “我会跟你讲道理。”
      “讲不过呢?”
      “那就继续讲。”
      昱宁转过身,面对如麦。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如麦能看清昱宁睫毛的弧度,近到她能闻到昱宁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洗衣液和体温的味道。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次没有站在门口。”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昱宁的脸。指尖从她的额头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
      “我不会再站在门口了。”如麦说,“永远不会。”
      昱宁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如麦关掉了灯。
      黑暗中,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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