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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风雪夜飞蛾扑暖炉(一) 我一点都不 ...

  •   走出隧道,早早有马车在外头等候。断岳见她出来,上前拱手行礼道:“鹿小姐,大人命我送您回府。”

      “多谢。”鹿怀舒颔首道谢,踩着矮凳上了马车,掀开帘子环视一圈,不由地感叹纪不楼手下做事真是细心。

      马车里铺了软垫,坐塌上放着三四个软枕,鹿怀舒吸吸鼻子,嗅到了淡淡的熏香味,同听雨轩的香味如出一辙。坐塌旁边的小案几上还备了几碟糕点,是她心心念念许久的城东那家铺子里的,入口时尚有温度。

      在暗牢里耽搁了不少功夫,出来时日头偏西,天色逐渐暗下来。天空飘起鹅毛大雪,在地上落下厚厚一层,于是本就崎岖的山路愈发难走。走出一小段便要停一停,绕到没被积雪堵住的另一条岔路上去。断岳的驾车技术很好,饶是如此,坐在里面也感觉摇摇晃晃的,不舒服。

      鹿怀舒随手扯过个软枕,弯下腰,将软枕垫在下巴与双腿之间,身体随着马车的节奏前后摇晃。

      在车厢里坐立难安,鹿怀舒索性掀开车帘与断岳搭话,她眼睛蒙着布条看不清人,凭本能对准一个方向问道:“断岳,你们家大人不回城吗?”

      话一出口,鹿怀舒顿时暗道糟糕。她不知自己脑子搭错了哪根弦,平白无故打听纪不楼的行踪做什么?用脚趾头想都猜得出,断岳不会告诉她。

      再说了,纪不楼不回城定是有别的事要去办,至于是什么事便和她没关系了,今日同他走这么一遭,就算是还了他昨夜帮自己的恩情。

      风雪比方才更大了,一张嘴便吸得满口的冷风和雪,长发凌乱地糊在脸上,脸颊两侧有点痒。鹿怀舒吐出嘴里的头发,将碎发别到脑后,拇指关节被捏得“咔嚓”一声轻响,她扯了扯嘴角,放下帘子就要进车厢里去。

      “大人要去兵部查点事,晚些回府。”断岳突然开口,倒是吓了鹿怀舒一大跳,他声音里没什么温度,“他说若带着小姐,传出去会让有心之人利用,于小姐清誉有损。”

      车厢里先是安静片刻,随后发出阵阵窸窸窣窣的细小动静,下一瞬,车帘重新掀开,从里面探出一颗脑袋,缓慢点了点头:“哦,原来如此。”

      断岳:“嗯,大人原本是打算和小姐一起去的。”

      谁问这个了?断岳说话好生奇怪,老是说些有的没的作甚?她一点都不关心纪不楼心里在想什么啊。

      鹿怀舒默默腹诽几句,背过身,手指开始扣车壁上的木屑,强调道:“……我就随口问问。”

      断岳驾驶着马车拐过个急弯:“好的。”

      “对了断岳。”外头实在太冷了,鹿怀舒受不住,和断岳寒暄两句后便要进去。临进车厢前,她忽然想到纪不楼的手,心头涌上些许愧疚,叮嘱道,“纪大人手受伤了,你记得提醒他按时换药,伤口别沾水。”

      断岳眼珠子转了转,飞快瞥了眼鹿怀舒,而后继续目视前方:“是吗?多谢鹿小姐告知。不过大人一向不怎么爱惜自己的身体,上次受了重伤,太医千叮咛万嘱咐要静养,但大人依旧每日上下朝处理公务,谁劝也不听。”

      “哦,后来高烧烧了整整一夜,圣上亲自下令,命他在府里静养,养了好久才好全。”

      -

      一炷香后,马车在聚仙楼门口停下。

      鹿怀舒没让断岳送自己回府。马车上有纪府的标识,鹿修尘尚在昏迷,老夫人现下看谁都不顺眼,若叫她知道自己私下与纪不楼会面,定要摆出长辈的架子训斥她一通,鹿怀舒不愿触这个霉头。

      与断岳约定好下次去纪府监督纪不楼换药的具体时间,鹿怀舒牵起自己的小马,慢悠悠地朝鹿府走去。

      大雪全然覆盖了世间,天地间洁白一片,街上空荡荡的,仅剩的几个行人皆步履匆匆,裹紧长袄埋头往家赶,鹿怀舒行走其中一派悠闲自在,反倒成了个异类。

      偶有路人经过她时脚步顿顿,暗自嘀咕此人莫不是个傻子,大冷天的不回家,在街上装什么深沉。

      雪越下越大,鹿怀舒没撑伞,走得吃力,肩上和发顶都集了厚厚的一层白,连睫毛上都挂了雪。身后的马忽然甩了下脑袋,前蹄不安地抬了一下,差点踢到她。

      鹿怀舒侧身躲开,戳了戳马的脑门,没好气道:“啧,中午的萝卜喂到狗肚子里去了是吧?你再这样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马不知听懂没有,鄙夷地瞥了眼鹿怀舒,低头打了个响鼻,安分下来,跟着她继续慢慢往前走。

      鹿怀舒失笑,用力眨眨眼,仰起脸望天。雪花簌簌而落,零星几瓣贴在她脸颊上,一触到肌肤的温热便化开了,留下星星点点的凉意,湿漉漉的,像谁在风里洒了一把碎冰。

      她望着漫天飞雪,忽地想到一件事。

      她与纪不楼的婚期就定在三月初八,算下来不过二十日的光景了。

      提起婚约,鹿怀舒觉得自己又开始头疼胃疼眼珠子疼哪哪儿都疼了。

      他们二人对这桩婚事皆不情愿,无奈圣上金口玉言,说出去的话不可能轻易更改,鹿怀舒没有家人替她做主,纪不楼树大招风,更不好明面上反驳。

      于是二人只得心照不宣地咽下这个哑巴亏。

      虽说近来他们的关系比先前缓和了不少,可说到底并不是一路人,将来迟早是要分开的。她不可能一辈子待在纪府后宅相夫教子,替纪不楼操持家务。

      并非看不起做此等事的女子,鹿怀舒天生是个风风火火的外放性子,让她一辈子待在深宫大院里,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待嫁入纪府后,行事便不如在鹿府方便了。纪不楼的确知道她不少底细,但知道归知道,她总不能傻乎乎地把所有事都摊到明面上,最起码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手中缰绳拽得紧了,马生气地喷出几口热气,立在原地跟个老大爷似的,不肯走,鹿怀舒慌忙安抚,各种威逼利诱,连拖带拽,好歹哄得它重新上了路。

      不过换个角度想,嫁入纪府并非全无好处。

      纪不楼神通广大,在京城里能办成许多她独立难成的事,而她手上不也攥着一些纪不楼需要的东西吗!届时二人在同一屋檐下各取所需,她在纪不楼的荫庇之下暗暗积攒一笔银子,等攒够本钱,便找个合适的机会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任她潇洒去!

      思及此,鹿怀舒“嘿嘿”傻笑两声,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滚滚滚!没银子还想看病,当老子是救世主啊!”

      “掌柜的!掌柜的!求求您了,求求您先给我母亲治病,银子,银子我定会凑够了给您送来的,三日!最多三日!”

      “那就三日后再来!”说话的人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你自己算算在我这儿赊了多少账了,大爷,我叫您大爷成不?你可怜可怜我吧,我同样有一家老小要养活啊!上有八十岁的老娘瘫在床上,下有四个崽子天天叫嚷着要吃饭,媳妇肚子里还怀了一个。谁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走走走赶紧走,莫要在门口碍眼。”

      前面忽地传来阵阵争执声,声音大到几乎整条街都听得见,周边住户纷纷掀开窗子,趴在窗台上看热闹,周围还围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行人,鹿怀舒拉紧缰绳让马停下,独自往前走了两步。

      雪地里稀稀拉拉散落着几件粗布衣裳和几样不值钱的首饰,旁边搁着副简陋的担架,上头躺着一个老妇人,约莫五十岁出头的年纪,瘦削的身体裹在上下漏风的破棉袄里,胸膛处微弱起伏着,看起来只剩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鹿怀舒瞄了老妇人好几眼,莫名觉得眼熟,但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前头的大哥边嗑瓜子边向药馆里面张望,鹿怀舒上前杵了杵他的胳膊,笑着问道:“大哥,发生什么了?”

      大哥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道:“生病了没钱买药呗,说是在掌柜的这里赊了好几两银子了,一直没还,这不,人家掌柜的不乐意了。”

      他说着冲药馆大门的方向努努嘴,“喏,就是那个人,好像是个读书的,就在后面小巷里住着,哎呀平日傲气得很,我们这些人和他搭话连个眼神都不给。哼,挺大个人了连给自己娘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也不知成日读那老多书有什么用。”

      顺着大哥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果然见药馆门口推推搡搡走出两个人来。为首之人异常清瘦,正躬着腰,同药馆门口一个穿厚缎袄子的掌柜争执着什么。那掌柜神色间满是不耐烦,眉头拧得死紧,见书生絮絮叨叨个不停,赶又赶不走说又说不过,情急之下伸手推了他两把。

      书生本就立在台阶边缘,大半个脚掌悬空,经此大力一推,踉跄两步跌下台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头顶的毡帽飞出去几尺远,一股鲜血沿着书生的额角缓缓流下。

      “呀,见血了!”

      围观的人立刻大声叫嚷起来,大哥亦满脸愤愤,扔掉手中的瓜子道:“再怎么着不能动手打人啊,掌柜的未免太过分了,不是说医者仁心吗?仁心跑哪儿去了!”

      “就是啊,人家这不是有难处吗?就通融一下呗,难不成他这么大个医馆,就指望这书生的一点银子过活呀。”

      掌柜的自知理亏,想去扶书生却拉不下脸,只好揣着手,尴尬地立在原地。

      书生在地上坐了片刻,起身默默掸去衣服上的雪渣,冲掌柜的行了个礼,低声道:“多谢您,欠您的银子我会尽快还上的。”说罢捡起帽子带好,一瘸一拐地走到担架跟前,弯腰想把母亲抬起来。

      书生转身时正好露出半张侧脸,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几乎没有血色,透过那半张侧脸,隐约可以窥见其清秀的容颜。

      鹿怀舒紧拧的眉头舒展开,不确定地上前两步,轻声唤道:“谭公子?”

      听见身后的声音,谭昭弯腰的动作顿住,他维持着那个姿势良久,久到大雪落满他的肩头。随后,谭昭僵硬地转头,从下而上对上鹿怀舒担忧的目光,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鹿小姐。”

      一个时辰后,大夫终于从里间出来,鹿怀舒起身迎了上去。大夫摆摆手,说病情本不严重,只是拖得久了,吃几服药调养便无大碍。

      谭昭听了面上先是一松,随后又紧紧绷起来,垂着眼不说话。过了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又涩又哑:“都怪我……连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这才叫母亲平白无故遭了这么多罪。”

      “何必自责。”鹿怀舒不赞成地摇头,拉过凳子往谭昭身边挪了挪,“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况且你平日并非游手好闲,所忙不皆是读书之事吗?我想婶子会理解的。”

      鹿怀舒说到这儿故意顿了顿,见谭昭果然微微抬起眼,便弯着嘴角,露出个温柔的笑:“待你来日金榜题名,还怕没有婶子享福的时候吗?”

      “金榜题名……”闻此,谭昭灰寂的眼神蓦地亮了亮,可那光亮还没来得及烧起来,就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偏开脸,目光落在墙角的裂缝上,自嘲地笑笑,“我这样的出身,这样的人家,如何能等到金榜题名那一日呢?”

      “怎么不能!”鹿怀舒语气加重,一拍桌子生气道,“我拜读了你的诗集。你文采卓越、才思敏捷,若你都妄自菲薄,疑心自己考不上,那其他学子更要自惭形秽,羞得不敢抬头了。”

      谭昭的呼吸骤然乱了,他完全没想到鹿怀舒竟然真的读完了自己的诗,他原以为那日在鹿府不过是鹿怀舒心善,刻意宽慰他的。

      手中的茶杯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摩擦声,谭昭嘴唇微微颤抖,鼻尖一酸,喉头滚过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带着点期盼地确认道:“鹿小姐……当真看完了我的诗?”

      “当然!如此珍宝,我只恨自己没能早点看到。”鹿怀舒笑得双眼眯成了一条缝,颊边两个酒窝若隐若现,她抬手轻轻覆上谭昭的手背,柔声道,“所以啊,谭公子莫想太多,放宽心专心读书便是。”

      温热的触感从手背一直蔓延上来,谭昭整个人一僵,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他不敢动,也不敢低头去看那只手,怕自己一低头,便被对面女子瞧见自己烫得不成样子的耳根。

      心头那点暖意烧得又凶又烈,可与此同时,另一股酸涩翻涌上来:他最窘迫、最不想叫她看见的样子,偏偏全叫她撞了个正着。

      “多谢鹿小姐。您,您先前替我母亲解围,如今又替她付了医治的银子,您的大恩大德,我今生今世恐怕都报不完。”谭昭对上鹿怀舒的视线,认真道,“鹿小姐,今后若有用得着谭某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哪怕豁出这条命,谭某亦在所不惜。”

      “谭公子太严重了。”鹿怀舒微微瞪大眼,似是让他的认真吓到了,半晌她摆摆手,傻傻地挠挠头道,“不如这样,谭公子以后若写了什么诗集、文章,拿给我看看,可好?”

      “我很喜欢谭公子的诗呢。”

      -

      从谭昭家里出来,天已完全暗了。

      鹿怀舒牵着小马,嘴里哼起不成调的曲子,脚印落在雪地上,远远望去是条歪歪扭扭的线。

      经此一事,谭昭算是彻底被她收服了。这个人,鹿怀舒挑了许久才挑中。

      谭昭平日在学里缩着肩、低着头,连与人大声说话都不敢,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可有些人,面上越是温顺怯懦,心里头越是傲得厉害。

      谭昭瞧不起那些靠着祖荫混日子的纨绔子弟,总觉得那些人不过是投了个好胎,倘若论起真才实学,他们给他提鞋都不配;私底下,他认定了自己的文章才是上品,不过是命不好怀才不遇罢了。

      鹿怀舒哼的曲子调太高,在高潮处破了音,她撇撇嘴,换了一首。

      坦白讲,谭昭文采的确不错。可惜读诗读诗,先读家世后读诗,任凭谭昭的诗写得如何天花乱坠,没有家世,没有贵人提携,他的诗便永远没有被看到的可能。

      谭昭不傻,他自己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清楚,却偏偏不肯醒。

      毕竟人活着总要有个由头,于是谭昭便把“金榜题名”四个字当做悬崖边唯一的藤,死死攥住日日祈盼,仿佛攥得够紧,那条通天路就真的能在他脚下铺开。

      拐过街角,前面不远处便是鹿府了。鹿怀舒垂眸,盯着地上歪歪扭扭的脚印叹口气,想到:其实她和谭昭的交易公平的。

      谭昭母亲的病很是麻烦,须得用温补的药将养三四年才会慢慢好转,药材算不上珍贵,但长久的治疗对于谭昭来说是天价——这些鹿怀舒一个字都没跟谭昭说。

      她帮他母亲活命,他帮她做事,公平得很。唯一的不公之处是,这场交易,谭昭本人并不知情。

      站在鹿府门口,望着里头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热闹景象,鹿怀舒不由地目瞪口呆,一瞬间怀疑是不是自己偷溜出去的事叫人发现了。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不是。因为如果是的话,这会儿等在门口的就应该是绳子和棍棒了。

      鹿怀舒让自己的冷笑话逗乐了。见眼下大家都步履匆匆,无人有心思关心她为何会突然出现在鹿府门口,鹿怀舒索性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进门后随手拽住一个丫鬟,鹿怀舒疑惑道:“你们在做什么?”

      见是鹿怀舒,丫鬟草草行了个礼,语速飞快回道:“回二小姐,是三爷醒了!”

      三爷?鹿修尘?鹿修尘醒了?

      鹿怀舒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缓缓勾了勾唇角。

      醒了好啊。醒了,她的戏就可以开始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风雪夜飞蛾扑暖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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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一周五更哦,周三和周六不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