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83、后会无期（十八） （脑）

　　去大殿的事庄宴没跟扶光说，只是回房间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他平时就有晚饭后散步的习惯，沿着回廊走上一圈，有时候走到海边，有时候走到大殿门口就折回来，扶光早就习惯了这件事，所以这一次也没有多问。

　　更何况扶光今晚自己也有点心虚，靠在床头低着脑袋装作在玩手里那只拆了一半的小零件，庄宴和他说话的时候他连头都不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庄宴站在门边看了他两眼，觉得他有点奇怪，但自己心里也揣着智者那句“别让别人知道”，于是也就没有追问，默默拉开门走了出去。

　　晚间的风比白天小了些，但湿气还是很重，石板路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走在上面能感觉到鞋底和石面之间那点若有若无的黏滞。

　　庄宴沿着西厢房前的长廊往北走，经过伙房时里面的灯已经熄了，况思荣和慈蝉大概洗完碗回屋了，整座寺庙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海浪拍击礁石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地传过来。

　　走到长廊中段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坐在廊下的长椅上，背对着他，身上那件黑色大衣在夜色里几乎和廊柱的阴影融成了一体，只有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在廊灯下泛着一层皎白的光泽。

　　她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微微偏过头来，看见是庄宴，便抬起手朝他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庄宴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担心让智者久等，可齐雪莱那张脸在廊灯下显得很安静，没有下午在大殿里那种目的性很重的冷硬，反而有一种他很久没有见过的柔和的东西。

　　他还是无法自控地过去了。

　　齐雪莱往长椅的一侧挪了挪，给他让出半个位置，庄宴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齐雪莱偏过头以一种十分眷恋的目光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最近头还疼吗？”

　　庄宴摇了摇头，“只是在脑母传输能量的时候疼，平时不疼的。”

　　齐雪莱听完轻轻叹了口气，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长廊外面那片黑沉沉的海面上，“我也不知道把你送到这里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顿了顿，又说：“脑母的能量有一些副作用，我是存在感减弱，江寻则是快速衰老。”

　　庄宴反应了一下才把江寻这个名字和智者那张年轻了不少的脸对上，齐雪莱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有出现一些奇怪的症状吗？”

　　庄宴心里真的觉得很奇怪，他反问道：“你觉得呢？”

　　他的头发这么明显，从发根白到发尾，惹眼得要命，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可齐雪莱听了他的话之后却像是之前没有见过他一样，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他一会儿，然后试探着问：“是外貌变化了吗？妈妈最近忙得晕头转向了，记性也变得不好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有些歉意，强装的笑容挂在她的嘴角上显得有些生疏。

　　“妈妈太忙了，都没时间和你聊聊天，难得今晚有空，陪妈妈走走吧。”

　　齐雪莱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顺手理了理大衣的下摆，给庄宴留出跟上的时间。

　　她沿着长廊往深处走，鞋跟在石板上敲出均匀的节拍，庄宴跟在她半步之后，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夜风从廊柱之间灌进来，把他垂在胸前的银白长发吹得四散飞舞。

　　齐雪莱走了一段，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削得有些散，和她这个人一样单薄地要随风飞走，“你小时候很爱跟着我，我去哪里你都要拽着我的衣角，有一次我去实验室开会，你蹲在门口等了我三个小时，谁拉你都不走。”她偏过头看了庄宴一眼，嘴角挂着一点很淡的笑，“小小的一团像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这孩子怎么这么黏人。”

　　庄宴没有接话，只把目光投向长廊外侧那片黑沉沉的夜色。

　　齐雪莱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往下说：“你爸爸那时候总说你随我，脾气倔，认准了的事情谁劝都没用。他最喜欢把你扛在肩膀上在方块区管理部的院子里乱跑，你抓着他的头发笑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像是在念一段已经翻来覆去背过很多遍的文字，可每一句都恰好落在能勾起庄宴回忆的节点上。

　　她知道只要提起这些，庄宴就算不回应，也总会顺着回忆心变的柔软起来。

　　廊灯一盏一盏地从他们头顶掠过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割裂的明灭难辨。

　　“你小时候真的有些馋。”齐雪莱忽然笑了一声，“为了一点吃的很豁的出去，有一次你跟着一个陌生人进了商店，就为了人家手里那块巧克力。”

　　她说着又笑了，像是想起了什么很有趣的往事，可那笑容挂在她的脸上显得有些虚假，“你那时候才多大，胆子倒是不小。”

　　庄宴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走在齐雪莱身后半步的位置，廊灯从侧面打过来，照着他半边脸和垂在肩上的白发，另一半脸隐在阴影里，光影在秾艳的五官上化作漆黑的阴影。

　　他心里忽然变得很冷。

　　那块巧克力的事情他记得很清楚，此生都无法忘怀任何一个细节。他记得那个男人跟了他两条街，记得那只从袖子里伸出来摸向他的手，记得自己是怎么被闻讯赶来的父亲一把抱进怀里，也记得那天齐雪莱第一次打了他。

　　她打他的时候手在发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打完之后把他抱在怀里哭了很久，一边哭一边反复说“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活”。

　　那天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抽了一下午的烟，当晚就和母亲赶回了工厂想要赚取加班费。

　　那是他和父亲的永别，也是母亲和父亲的永别。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齐雪莱。

　　齐雪莱也停下来，回过头看他，笑容挂在脸上等着他接话。

　　庄宴盯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那会儿你因为那块巧克力打了我是为什么吗？”

　　齐雪莱歪了歪头，笑容没有变，眼神却平静得有些过分，“因为你跟在一个男人身后进了商店企图偷那个巧克力。”

　　错误。

　　庄宴站在长廊里，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他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比风还冷。

　　悬着的心总算是摔了个粉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齐雪莱脸上的笑容开始有些挂不住，才开口说：“我不是因为偷盗才挨你们打的，你记错了。”

　　齐雪莱的睫毛颤了一下，显然这句否定让她有些慌张，但很快便稳住了，她伸手拢了拢大衣的领口，用一种很自然的语气说：“妈妈说了，最近太忙了，记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庄宴摇了摇头，直直地劈开了两个人之间那层薄薄的伪装：“这件事你绝对不会记错。我爸就死在那一天，你绝不会忘记这件事。”

　　那是庄宴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知道，有好的容貌既是好事也是坏事，而这个优势决不可作为交易条件，那往往是万劫不复的开端。

　　那会儿的他年纪好小，觉得被摸一下就可以吃到巧克力好值得。可那天以后，日子哪怕过得再辛苦再累，他也没动过利用自己的脸交易的念头。

　　他盯着齐雪莱的眼睛，步步逼近，“你是谁？”

　　齐雪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可那些话到底没有出来。她站在廊灯下面，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退干净，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轮廓，看着庄宴，眼睛里伪装出来的温情被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庄宴盯着她，长廊里的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一下一下扫过眉骨，他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只看着面前那张明明属于齐雪莱却又完全不是齐雪莱的脸，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我妈呢？去哪儿了？”

　　齐雪莱站在廊灯下面，黑色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她直面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青年，属于齐雪莱的记忆仍然存在，这或多或少也影响了她的判断：“她消失了，我曾经是她的大脑，现在是独立的我。”

　　她说这句话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冷漠得让人恐惧。

　　庄宴站在原地，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听懂。

　　他见过脱离人体还能存活的大脑，在实验室的玻璃罐里，在风车区前管理者的身上。

　　可那些东西对他来说更像是某种寄生生物，快速吸干了原本的躯壳后便会脱离，寻求更加完全的独立。

　　可齐雪莱的身体还活着，能走能说能笑，可现在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个意识告诉他，那个慈爱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人的情感诞生于大脑。”齐雪莱，或者说占据着齐雪莱身体的那个大脑，把两只手拢在大衣口袋里，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苦恼，“而原本属于齐雪莱的大脑中，产生情感的那个部分已经死掉了。”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庄宴脸上，那目光很平静，面前这个青年于她而言只是个有利用价值的工具。

　　“所以我诞生了。”

　　她来到这个世界的时间很短，这具身体枯竭的很快，这颗星球无法长出她需要的能源，她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去寻找有能源的地方。

　　这里无法生成核能，地球可以。

　　属于齐雪莱的意识并不是刹那间消失的，只是齐雪莱已经非常虚弱了，脑母抹除她存在感的同时也严重损伤了她的大脑。

　　她的虚弱造就了她对于迁徙计划的犹豫，可新生的脑无法接受这样磨蹭，只好一点点杀死原本的齐雪莱，代替她加速计划。

　　可这些事情不能被面前这个青年知道，他还有用。

　　“我很抱歉，可我继承了她的记忆，拥有这些记忆的我，本质上和她是同一个人，我也很爱你，阿宴。”

　　庄宴听着这些话从齐雪莱（脑）的嘴里吐出来时，他觉得自己非常恍惚。

　　一个寄居在他人身体里的东西，如何理解爱这个词？

　　原来之前的视若无睹不是冷淡，那是一个陌生的生物在模仿“母亲”这个角色时拙劣的表演，她演得很努力，可到底是不一样的。

　　庄宴低下头，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盯着自己脚尖前那一小块被廊灯照亮的石板地，上面凝着的那层薄薄的水雾有些结冰，看来是降温了。

　　他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那庄元江的大脑呢？”

　　齐雪莱（脑）松了一口气：“庄元江的大脑还在，我们偶尔会说话。”她说，“但他也不太愿意理我。”

　　庄宴闭了闭眼，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一股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抬起头，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你最好别让我知道你在用她的身体做她不愿意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