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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后会无期(五) 此生不再 ...

  •   况思荣在纪家洗了热水澡,换上那套送来的干净衣服之后,纪东殷留在宅子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佣人们轻手轻脚地在走廊里进出,把窗户一扇一扇关严,又给每间空置的客房点亮了廊灯。族老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整座宅子安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她本打算先去实验室找慈蝉,顺道看看齐苦苦和快快的情况。

      把头发绞到半干,刚推开通往正院的那扇偏门时,况思荣一眼就看见了纪家大门外停着一顶灰扑扑的轿椅。那轿椅通体乌木,包了层洗得发白的锦垫,由四个机器人仆役一前一后地抬着,正正堵在门口,像是算准了她会从这道门出来。

      况家的消息向来灵通,她前脚跟着纪家的人进了门,他们后脚就到了。况思荣的脚步骤然停住,抓着门框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她认得出那个从轿椅上颤巍巍伸出手来掀帘子的老人。那是她三爷爷,况家老一辈里勉强还愿意出来走动的人,八十多岁的年纪,背佝偻得厉害,一条腿十年前改造时因为感染导致了并发症,走路时总是不住地哆嗦。

      他们知道她心软,不忍心老人吭哧吭哧过来还无功而返。

      这种明晃晃的算计让况思荣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们比她更清楚,她可以对一整个家族冷脸,可以对那些争权夺利的叔伯视而不见,却唯独没有办法把一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人撂在门外不管。

      尤其这个老人小时候还抱过她,在被况风陨关禁闭反省时,只有他偷偷让人给她送过吃的。

      她松开抓着门框的手,慢慢走下台阶。三爷爷已经从轿椅上下来了,旁边的机器人要扶他,他摆摆手让人退开,一个人拄着根黑漆拐棍,哆哆嗦嗦地朝她的方向迈了两步。他的膝盖哆嗦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堆里,随时都会栽倒下去,却还是仰起那张沟壑纵横的脸,小心翼翼地喊她:“荣荣……跟爷爷回家看看吧。”

      纪家位置偏僻,路上行人萧索。

      况思荣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颤巍巍朝自己走来的老人,既没有迎上去,也没有转身避开。

      “三爷爷,我不打算回况家了,你们找别人吧。”

      三爷爷拄着拐棍,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两口,走到离她还有三四级台阶的地方便再也迈不动了,索性把拐棍夹在腋下,抖着手去擦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

      他浑浊的眼珠在那张瘦得凹下去的脸上转得极慢,声音又低又哑,带着一种让人没法硬起心肠的乞求:“荣荣,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父亲没了,你是这一代唯一能主事的,况家如今上下乱成一团,你不回去让大家怎么办?”

      “那就让他们再选一个。”况思荣说。

      “选不了。”老人摇着头,花白的头发随着这个动作簌簌地往下掉,几根细碎的发丝被风吹起来,粘在了他汗湿的额角上,“你忘了家规吗?除非这一代没有后,才可以从旁支里改立。你这一代……你父亲当年把他的兄弟姊妹都得罪狠了,那些旁支的孩子也没几个全乎的。你父亲没有儿子,他为了把权柄攥在自己手里,把那些有资格继承家业的孩子都一个个打发出去了,有的去了矿区,有的被送进了实验所,有的在几次冲突里没了。你那时候还小,什么都不知道。他是看不上你是个姑娘,可除了你他也没有别的选择。”

      况思荣的指甲陷进掌心,那片皮肤被她掐得发白。

      她早该知道的。

      况风陨对她那些没来由的冷落和苛待,对她的监禁和控制,原来早在她记事之前就已经盘根错节地设计好了。她只是他没有选择之后不得不接受的备选,一个留在原地等着被摆布的傀儡。

      他唯一没料到的,大概就是有一天会死在这个他亲手选定的傀儡手里。

      “我母亲的事情,你们知道吗?”况思荣忽然问。

      老人的身体僵了一下,握在拐棍的手指收紧,指节上的老年斑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显眼。他不能回答,只好把头又往下低了几分,喉咙里滚出几声叹息。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

      况思荣苦笑了一下。

      她慢慢走下台阶,走到老人面前,伸手扶了扶那根快要滑脱的拐棍,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三爷爷,我对况家已经没有感情了。这次我跟您回去,把话和大家说清楚,让况家另寻领导者吧。”

      “时代变了,况家的规矩也改改吧。”

      轿椅停稳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况家老宅坐落在漂浮城区西侧的一片高处,是一座货真价实的欧式庄园,铁灰色尖顶,白色立柱,大片大片灰绿色的常春藤从底楼一直爬到三层露台上,被海风撕得零零落落。那两扇雕花铸铁大门敞开着,门轴在风里吱呀作响,顶上嵌着一盏冷白色的气灯,把门廊里那些被海水泡过的痕迹照得一清二楚。门柱的漆面剥落得斑斑驳驳,雨水顺着常春藤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汉白玉台阶上。

      况思荣从轿椅上下来,三爷爷拄着拐棍在旁边喘气,她伸手虚虚扶了一下,没让那些仆役靠近。

      门里已经有人迎了出来,男男女女站了满满一廊,有的撑着黑伞,有的只穿着单薄的室内衣服,冷风一吹,一个个缩着脖子,脸上的表情在气灯下白得发青。

      有人喊她“大小姐”,有人喊她“家主”,还有人远远地朝她点头,点完又觉得不妥,僵着脖子转开视线。

      况思荣没有回应,只提步往里走。那双鞋子踩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面上,几乎被雨水吞没。

      不知何时,漂浮城区也下起了瓢泼的大雨。

      正厅是典型的旧式挑高,水晶吊灯只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年久失修中只剩下装饰的功能,灯盏上蒙着一层灰白的尘埃。

      沙发、扶手椅、壁炉、挂着厚呢帷幔的落地窗,家具都还是她离开前的那套,只是地毯换过了,颜色比从前更深,踩上去能感觉到下面垫了防潮的隔层。满厅的人在她迈进门的那一刻齐齐安静下来。那些或站或坐的况家人,像一屋子被同时按了静音的雕像,只有壁炉里刚添进去的柴火在噼啪作响。

      这地方和她离开前一样压抑而令人厌恶。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最先站起来,脸上堆出几分仓促的笑意,朝她走了两步,嘴里说着“荣荣可算回来了,家里乱成这个样子,没有一个主事的人不行”,一边说一边伸过手来,像是要替她引路。况思荣认得他,是她二伯况水盈,这人在况风陨活着的时候最擅长见风使舵,如今家主一死,倒是第一个跳出来以长辈自居。

      她无视了不怀好意的长辈,径自走到主位下首的一把空椅上坐下,两只手交叠着搭在膝头,背脊挺得笔直。

      “我回来是来把事情和你们说清楚的。”她抬起眼,目光从满厅的人脸上一一掠过去,声音稳稳地压过了壁炉里柴火炸裂的响动,“况家的事,从今以后和我没有关系。家主的位置你们另选。”

      厅里静了一瞬,紧接着便炸了锅。一位坐在壁炉旁的老者把茶杯往茶几上一磕,颤巍巍地站起身,指着她声音发颤:“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父亲没了,你就是这一代唯一的继承人。况家的家业你不管,谁来管?现在外面什么形势,实验室和纪家都快骑到我们头上了,你一个姓况的,说不认就不认了?”

      况思荣认得这位,按辈分是她的叔公,从前对况风陨那些行径从来不敢置一词。此刻倒是把家族大义挂在嘴边,说得痛心疾首。她把视线转过去,语气平静:“我父亲活着的时候,家主的位子也轮不到我。现在他死了,我没有义务替他收拾。况家的家业,是他况风陨的,不是我的。你们谁愿意接,谁就去接。”

      “我也不瞒着你们,况风陨怎么死的你们也都心知肚明,况家留给我的只有噩梦和仇恨,我留在这里,你们真的不害怕吗?”她冷冷一笑,众人在恍惚中发觉这个女孩已经有了和况风陨相似的杀伐果决。

      “可家规——”几个人犹豫起来,明显是心底动摇。

      “家规。”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咀嚼一块嚼了很久仍然咽不下去的碎骨,“一个靠残害后人、排除异己来维持权柄的家主,还有什么资格拿家规来说话。”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那老者,落在更远的地方,“我母亲死在这里。我的童年也死在这里。我今天来,不是要征求谁的意见。”

      “荣荣!”况水盈上前一步,眉头拧出两条深深的沟,做出一副既痛心又无奈的模样,“你母亲的死我们所有人都很难过,可那毕竟是你父亲的决定,如今他人也没了,过去的事就让它们过去吧。你总得为活着的人想一想,为况家上上下下上百口人想一想。”

      “为况家上上下下百口人想一想。”况思荣慢慢从椅子上站起来,身高不占优势,整个人裹在那件厚实干净的外套里,越发显得瘦小,可她站在那里,满厅的人竟没有一个再敢往前凑近一步,“我母亲被当做交际的物品送出去时,你们怎么不为年幼的我想想呢?现在这个家烂透了,你们却要我留下来和你们一起烂?”

      “你们怎么好意思啊?”

      一个年轻男人挤到人群前面,大概是她某个堂兄,声音尖利:“你可别在这里装清高!你杀了你亲爹,这么大的事家族替你压了,你别忘了你欠况家的!”

      “你最好把嘴闭上。”况思荣把目光移向他,不躲不闪,声音依旧平得没有波澜,“我既然敢毫不遮掩的杀况风陨,就敢毫不遮掩的杀你,你信不信就算我杀了你,也一样没什么事。”

      她嗤笑一声:“替我把事情压下了?需要你们压吗?我巴不得这件事众口皆传,好让我母亲在天有灵知道我为她报仇了。”

      说完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身后的议论声再次炸开,有人提高了嗓门喊她“忘恩负义”,有人搬出她母亲来压她,还有人干脆破口大骂。她都没有停,脚步在厚地毯上无声地落下,一步步走向那扇打开的铸铁大门。

      三爷爷仍旧坐在门边的扶手椅上,闭着眼,两道浑浊的泪痕挂在那张干瘪的脸上。况思荣走到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弯腰把滑落在地上的拐棍捡起来,轻轻靠回他的椅子扶手上,“三爷爷,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倘若他们不孝顺苛待你,就离开这里去纪家吧,那里会让你安享晚年。”

      门外的雨落得又密又急,常春藤被风吹得贴着墙壁乱舞。况思荣走进雨里,连伞都没有得到一把,单薄的肩背在冷雨中微微绷紧。

      她一路走到大门台阶最下面一级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那盏冷白色的气灯把门楣上况家徽记照得雪亮,她看着那个从出生起就刻在她骨头里的东西,心里忽然静得可怕。

      “我会离开况家。”她对着那个徽记轻轻说,“此生不再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雨幕把她的身影吞没成一团模糊的灰色,和远处翻涌的云海连成一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0章 后会无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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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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