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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后会无期(二) 巨浪 ...

  •   扶光和楚豫拎着从杂物间里翻出来的狼牙棒和铁锹冲进大殿时,里面安静得像是连空气都凝固了,围绕在庄宴和智者身边的那片空间呈现出一种类似水纹一样的波动。

      扶光两步跨过倒在地上碎成木片的椅子残骸,冲到那片波纹跟前,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景象。

      庄宴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生长,发尾已经蔓延到了肩胛骨以下,而那片蔓延过的发丝正在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向上褪去颜色,变成一种毫无光泽的灰白。庄宴睁着眼睛,意识是清醒的,身体却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动弹不得。在他身侧那把轮椅上,智者的面容正在飞速地逆转衰老,深陷的眼窝渐渐丰盈起来,松弛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重新贴合在骨骼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老年斑从深褐色褪成浅灰再消失不见,他已经恢复到了大约三十岁的容貌。

      扶光和楚豫都被这超乎常理的场景震慑得说不出话,扶光最先回过神来,抄起手里的铁锹抡圆了就往那圈波纹上砸,楚豫紧跟着挥动狼牙棒往同一个位置猛击,金属和木质工具砸在空气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可屏障纹丝不动,连一丝裂纹都没有。

      眼看着庄宴头上那片灰白已经爬过了耳际继续往发顶蔓延,扶光几乎是在用一种失控的力气挥动着手里的工具,双臂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不幸的是这把铁锹年久失修,在连续不断的猛烈撞击下,锹头终于从木柄上崩飞了出去,砸在屏障上弹开了几尺远,只剩下一截断面参差不齐的木棍握在扶光手里。木刺深深扎进了他的掌心,血从指缝间涌出来,顺着木棍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那双机械师的手,平时庄宴连冷水都不让他多沾,任何可能会划出细小伤口的活儿都要抢过去替他干,现在却皮开肉绽地攥着一截断裂的木棍,任由鲜血顺着手腕流进了袖口。

      庄宴无声地流着泪,视线被泪水和从鼻腔耳道里渗出的血糊成一片模糊的红。可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扶光那只鲜血淋漓的手,艳红的血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他顾不上自己快要炸开的头颅,拼了命地想往扶光的方向爬,那股把他死死按在地上的无形压力在这一瞬间忽然松动了一丝,他的手能动了。

      强大的能量压强已经让他七窍流血,鲜红的血液从鼻子里涌出来染红了他的嘴唇和下巴,他手指抠进石板缝里,一寸一寸地往扶光的方向挪。

      扶光看到他满脸是血地朝自己爬过来,腿一软跪倒在屏障前,双膝磕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徒劳地伸出那只还在淌血的手去够庄宴的方向,掌心贴上冰冷的屏障,和庄宴从里面贴上来的指尖只隔着这层看不见的阻隔。楚豫的真视之眼一直开着,拼命扫描这堵屏障的结构,却找不到任何破绽,任何能量薄弱点,急得机械瞳孔里的蓝光疯狂闪烁。

      庄宴察觉到自己的身体又松动了一些,立刻加紧往扶光的方向爬,满头长发拖在身后,灰白色已经蔓延过了发顶,只剩下最后几寸。

      他艰难地张了张嘴,声音沙哑而破碎,喉咙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住手,别砸了,别砸了……”

      可扶光听不到,屏障把里面的声音隔绝得干干净净,他只能看到庄宴的嘴唇在动,看到他满脸是血地在对自己说什么。

      真视之眼忽然捕捉到了屏障接地的部分能量波动比上方和两侧要微弱许多,楚豫立刻将这个发现告诉了扶光。

      扶光跪在地上弯下腰,两只手抠住屏障底部的边缘,指尖真的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他用力往上抬,肩膀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力,原本稳定流动的波纹骤然错乱了一瞬,楚豫捕捉到了这一瞬间的变化,大喊道:“有用有用!”

      扶光咬紧牙关继续往上抬,庄宴眼睁睁看着他的指甲在巨大的压力下一片一片地崩裂,露出下面鲜红的甲床,血沿着屏障的内侧往下淌。

      缝隙在变大,庄宴听到了扶光模糊的喃喃自语,隔着那条正在扩大的缝隙断断续续地传进来,扶光在说:“小庄别怕,我马上就……”

      够了……

      手伤成这样……

      住手……

      住手……

      “住手啊!!!”

      庄宴嘶哑的吼声和屏障碎裂的声音同时炸开,一瞬间,空气屏障四分五裂,碎片在空气中化作无数透明的光点四散飞溅。

      楚豫在这一瞬间捕捉到了一股极其强大的能量波动,真视之眼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震慑到暂时失灵,视野里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地抬手护住脸大喊了一声小心。

      等他重新睁开眼时,大殿里已经恢复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庄宴跪坐在地上,双手捧着扶光那只血肉模糊的手,长长的头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整张侧脸,楚豫只能看到他高挺的鼻梁上还挂着一道干涸的血痕。他的头发已经从发根白到了最后一寸发尾,满头银丝垂在肩上,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扶光靠在他怀里失去了意识,那只受伤的手被庄宴小心翼翼地合在掌心里,血从两个人的指缝间缓缓渗出。

      楚豫连滚带爬地扑到轮椅旁边去查看智者的状况,手指压在智者颈侧停了很久才摸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那人恢复了年轻容貌之后反倒比之前满头白发时更加气若游丝,胸膛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庄宴抱着扶光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手臂穿过扶光的膝弯和后背,将他整个人打横抱在怀里,扶光那只血肉模糊的手被搁在腹部,血还在从崩裂的指甲缝里往外渗,染在庄宴的袖口上。

      庄宴感知着那股盘踞在大殿上方久久不愿离去的庞大意识,微微仰起头,满头银丝随着他的动作从肩头滑落到背后。

      “你不应该对他袖手旁观。”他冷声道。

      脑母并不太能理解人类的爱情,祂的回应在庄宴的脑海里直接响起,那声音像是由无数层叠的水波共振而成,听不出性别也听不出年龄,只是平静地陈述:“抱歉,我必须这么做。”

      “可你毫无征兆地出现,又不打一声招呼便要我把力量承接过去,如今造成的结果反而与你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庄宴冷笑起来。

      而蹲在地上的楚豫感觉自己的头发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脑母的回应隔了片刻才传过来,带着一种刻板的愧疚:“可我已经控制不了我的能量了,抱歉。”

      庄宴垂下眼,看着怀里扶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冷漠地吐出了最后一句话:“那么此刻你的能量崩溃,我也无能为力了。”

      楚豫则环顾整座大殿,除了他们四个之外空无一物。可他分明感觉到头顶的位置有一股潮湿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庞大到超出他所有传感器测量范围的东西正无声地悬停在上方,那种感觉让他这个机器人也汗毛倒竖。

      他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机械瞳孔里的蓝光闪了闪,小心翼翼地开口问庄宴:“你和谁说话呢?”

      庄宴没有回答他。

      他把扶光往怀里又拢了拢,让扶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窝里,偏过头对楚豫说:“麻烦你把智者带到后殿休息吧,给他喂一点水。我先带扶光去包扎伤口。”说完便低头重新注视着扶光,满头的白色长发垂落在身侧,脸上干涸后显得颇为狰狞的血痕更显得他五官秾艳,异于人类。

      楚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此刻的庄宴不对劲,平日里温声软语地跟扶光说话的人像是被什么鬼东西上了身,而后性情大变了。

      楚豫有些害怕。

      他眼睁睁看着庄宴抱着扶光往殿外走去。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狂风裹着海浪的腥咸味灌了进来,外面涛浪齐天,海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从底部整个掀翻了。

      楚豫顾不上智者,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殿门口,仰头看着一道遮天蔽日的巨浪从海面上拔起,越过崖壁,越过铁索,越过他的头顶,裹挟着万钧之势头也不回地朝着齿轮城的方向奔腾而去。海水在地面上时是幽黑的颜色,翻滚到天上时居然碧绿一片,天光穿透水幕的瞬间折射出无数层深浅不一的绿色光带。

      整座寺庙被屏障保护得密不透风,一丝海水都没有漏进来,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从四面八方碾压过来,让他的大脑一片嗡鸣。

      他偏头看向那个抱着人往西厢房走去的背影,满头银丝被风轻轻吹起,步履平静非常,就像外面翻天覆地的巨变与他毫无关系,周身只透着一股沉沉的暮气。

      楚豫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不见,然后转身回到大殿里,开始把智者往后殿推。

      他是机器人,他的大脑似乎在心理上被海水淹没,如今一片短路。

      庄宴将扶光轻轻放在床铺上,血肉模糊的手小心翼翼地搁在身体两侧,匆匆转身去翻桌子上的背包。

      他还不适应自己那头不知何时已经长到快要垂落至地面的头发,转身时发尾在脚踝处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了半步才扶住桌沿站稳。

      他把碍事的长发拢到一侧肩头,从背包里翻出消毒药水和一卷干净纱布,重新跪到床边,借着油灯昏黄的光线检查扶光手上的伤口。消毒棉球蘸了药水轻轻擦过崩裂的指甲断裂处和掌心里被木刺扎得密密麻麻的血孔时,昏迷中的扶光无意识地缩了一下手,眉头在昏睡中拧紧了,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闷哼。

      庄宴的动作立刻放得更轻,拇指在扶光没有受伤的手腕内侧安抚性地蹭了两下,低下头继续用棉球一点一点清理伤口里嵌着的碎木屑,每碰到一处较深的裂口便停下来等扶光的呼吸重新平稳,才敢再往下继续。

      方才脑母的能量在他与智者身边爆炸式地溃散,离得最近的扶光被那股冲击波正面击中,当场便失去了意识。

      可哪怕此刻昏迷的程度远比单纯的体力透支要深,却仍然能在昏睡中感知到疼痛,这让庄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似的,酸水一股股往上涌。

      海水漫过头顶的声音沉重而压抑,如今智者昏迷,除了他没人能承接脑母失控的力量。

      脑母催促的声音在他的脑海中想起,无时无刻提醒他,这件事不是身为人类一员的责任,而是他母亲与脑母的交易。

      他不得不去履行。

      在最后一根指甲缝里的木刺挑干净之前,他没有对脑母回复一句。

      力量堪比神明的生物在他脑中惴惴不安地询问着,庄宴一概没有回答。直到他用纱布一层一层地把那只手仔细包扎起来,泪水混着恐惧侵袭而下,昏迷的人却全然不知。

      室内的湿气,整座寺庙被笼罩在遮天蔽日的水幕之下,而厢房里只听得见两个人的呼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后会无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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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此文暂定隔日更,更完后会全文修。 如果感觉这本书还不错的话,希望大家可以收藏收藏,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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