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56、星球尽头（十八） 喵喵不见了

　　第二天清早五点多，天还暗着，雨倒是停了。院子里积了一地浅浅的水洼，石板上泛着湿漉漉的青光，空气里全是雨后混着泥土和苔藓的味道。

　　楚豫推门而出，在回廊上绕了半圈，远远瞅见院子角落的水管旁蹲着个人影。走近了才看清是扶光，正挽着袖子蹲在水龙头跟前，两只手泡在冷水里搓床单，指节冻得通红。

　　楚豫把两只手往袖子里一揣，踩着水洼蹭过去，脖子伸得老长，贱嗖嗖地开了口：“呦，冒着雨干活儿啊，这么着急？”

　　扶光头也没抬，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没办法，脏了不洗就没得用了。”

　　楚豫抬起膝盖拐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表情相当一言难尽：“这好歹在寺庙里呢，你俩注意一点啊。”

　　扶光这才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的水甩了甩，直起身子问：“大早晨的你出来干嘛？你最好不要淋雨知不知道。”

　　楚豫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本来搂着喵喵在被窝里享受天伦之乐呢，结果那祖宗突然急急忙忙跳走了，我这不得出来找找。”他顿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天，雨虽然停了，但云还没散透，灰蒙蒙地压着屋檐，“诶你有伞没有？万一等会儿又下了。”

　　扶光甩干净手上的水，往房间方向偏了偏头：“我房间有两把，在方桌上面那个黑色背包里。”他拧上水龙头，把床单从盆里捞出来拧了两把，又补了一句，“喵喵这个点跑出去，大概率是找地方上厕所去了。你去大殿前面那个小沙坑找找，它前两天一直在那边刨土，估计是瞅上那块当猫砂了。”

　　楚豫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嘴里念叨了一句“怪不得”。他刚要转身走，又回头“诶”了一声，脸上挂着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说起来，之前和喵喵一块儿的时候我都是关机休眠的，完全不知道它还偷偷跑出去了。昨晚搂着它睡了一整夜，热腾腾毛茸茸的，正享受呢，嗖一下跑了，还真让我睡不着了。这算不算由奢入俭难？”

　　扶光把拧干的床单往盆里一扔，甩了甩手上的水，端起盆头也不回地往房间走，只丢下一个字。

　　“滚。”

　　扶光推门进屋的时候，身上裹着一层冷雨后的潮气。他把洗干净的床单搭在椅背上晾开，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躺进去，冰凉的胳膊刚碰到庄宴，就把人冻醒了。庄宴迷迷糊糊地皱了一下眉，眼皮都没睁开，身体却本能地往扶光怀里钻了钻。

　　“你去哪儿了。”他嗓子还哑着，听得人耳朵痒痒。

　　扶光压低声音：“去洗了一下床单。”

　　庄宴的眼睛还是没睁开，手却摸索着往下探，摸到扶光冻得通红的手指，一把捉住了往自己腹部揣。冰凉的触感贴上温热的皮肤，两个人同时打了个激灵。庄宴嘶了一声没松手，反而把扶光的手又往自己衣服里塞了塞。

　　“之后放着我来洗。你是机械师，手指这么金贵，别做这些杂活，影响灵活度。”

　　扶光把他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他发顶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没事啊，我这双手不影响给你和楚豫维修就行了。”他顿了顿，手指在庄宴腹部无意识地轻轻按了两下，“倒是你，手上关节受过重伤，以前是没办法，以后能少沾凉水就少沾。这山里的阴雨天又潮又冷，你那浑身的骨头又要闹腾。”

　　他说着说着就絮叨起来，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今天凌晨的时候身上又疼了吧？看你一直抖，缩成一团，怎么给你按都不肯伸开。”

　　庄宴没吭气，呼吸拉得又长又匀，像是又睡着了。

　　“装吧你就。”扶光哼笑了一声。

　　几个人睡了个懒觉，连能听到奇怪声音的况思荣和庄宴也难得觉得耳边除了雨声外一片寂静。

　　就像下雨时，那些奇怪的声音也休息一样。

　　庄宴睁开眼的时候，帷帐外面透进来的光线依旧昏暗，摸到床头的手表看了一眼——下午一点多。他把手表搁回原处，偏头看了一眼还睡着的扶光。扶光侧躺着，纤长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小片阴影，睫毛尖不安地颤动着，像是在做噩梦。庄宴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翻过身，伸手掀开了帷帐一角。

　　外面似乎没有放晴，灰蒙蒙的天光从窗户的方向透进来，把整间厢房笼成一片暧昧的灰蓝色。

　　视线无意识地扫过窗户时，心脏猛地漏了一拍。一张幽怨的脸正贴在窗户纸上。窗纸是那种半透光的粗纤维纸，那张脸贴得太紧，五官被压得变了形，在朦胧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极具张力的扭曲效果，很有呐喊的艺术。

　　庄宴吓得骂了一声，本能地往后一缩。

　　一条手臂从他身后绕过来，环住了他的脖子。扶光的胸膛贴上他的后背，整个人昏昏沉沉地吊在他肩膀上，显然也是刚被吵醒，嗓音还带着浓重的睡意，冲着窗户的方向骂了一句：“滚进来。”

　　庄宴看着那张畸变的脸从窗户纸上缓缓拔起来，才借着纸面透进来的微光勉强认出那个轮廓。

　　是楚豫。

　　楚豫推开门走进来的时候，表情如丧考妣，肩膀塌着，连平时那股贱嗖嗖的劲头都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走到床边站定，嘴巴一瘪，声音里带上了货真价实的哭腔：“喵喵找不到了呜呜呜……”

　　“啊？”庄宴一下子清醒过来，掀开被子坐直身体，“什么时候的事？”

　　楚豫拿袖口蹭了一把脸，开始从头交代。他在院子里跟扶光碰了面之后就去大殿前的小沙坑找猫了，结果沙坑里只有几坨埋得整整齐齐的便便，猫影都没有。

　　他把寺庙里能钻的地方全翻了一遍，回廊底下、经架后面、灶房的柴火堆、西厢房的空屋子……只要他能进去的地方都找了，可通通没有。

　　“可它平时会去的也就这些地方啊，”楚豫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在报菜名，“剩下就是我进不去的了。我本来想找慈蝉陪我一起找，那小子一大早就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小况又还没起，我只能来找你俩。可我万万没想到，你俩这么能睡。”

　　他那双幽怨的小眼神在庄宴和扶光身上来回瞟了好几趟，瞟得庄宴一阵心虚。

　　庄宴赶紧披了件外套翻身下床：“你怎么不早叫我们？”

　　楚豫委屈巴巴地嘟囔：“我不敢啊，万一打扰你们……”

　　“你自己在外面找了……五个小时？”扶光打断了楚豫。他已经套好了衬衫，正低头扣袖口的扣子。庄宴瞥见他领口那颗扣子没扣，锁骨还露在外面，顺手从椅背上捞起一件卫衣迎面扔过去：“外面冷，多穿一件。”

　　扶光接住衣服乖乖套上后直接进了浴室。

　　楚豫听到扶光那句“五个小时”，顿时绷不住了，抬手抹了一把辛酸泪：“是啊，外面那么冷，都五个多小时了，喵喵会不会冻死在外面啊，会不会被什么东西叼走了啊，都怪我呜呜呜。”

　　扶光洗完脸从浴室出来，路过楚豫的时候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你放心。喵喵的体内器官是我亲手改造的，装了完整的生热装置，可以随环境温度自动调节体温，可适应的最低温在零下四十度。一只会自己调节体温的机器猫，肯定不会冻死的。”他松开手，绕过楚豫去拿桌上的水壶，“至于危险嘛——比猫还灵活的生物本来就少见，喵喵就算打不过也知道跑。它的战斗意识是我调试过的，逃跑优先级高于一切。”

　　庄宴已经穿好了外套，把拉链拉到下巴，弯腰从床脚捞起楚豫进门时踢飞的蒲团放回桌子边。“别自责了，喵喵那么聪明肯定没事。说不定就是躲在哪个角落里玩，忘了时间。”他拍了拍楚豫的后背，把人往门外推了半步，“现在我们一起去找找。”

　　三个人都默契地没去叫况思荣。她连着好几天没能踏实合眼，难得雨声把那些絮絮叨叨的声响盖了过去，让她多睡一会儿比什么都强。

　　三个人把寺庙里能翻的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回廊底下堆着的破瓦罐挨个挪开看了，灶房的柴火堆被楚豫扒得塌了半边，连之前撬开的那间地下室里都举着手电搜了一遍。

　　石台底下、陶罐后面、壁龛的积水里，庄宴连墙角那些干透的树脂涂层都用指甲刮了刮，怕是喵喵钻进去被粘住了。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三人垂头丧气地返回正院，恰好在拱门拐角撞上了慈蝉。他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从伙房方向走过来，看到三个人灰头土脸的样子也紧张起来，快跑了几步，碗沿在手里晃了晃，药汤差点泼出来。

　　“怎么了这是？”

　　楚豫抬起头，跟丢了魂一样：“你今天看见喵喵了吗？喵喵不见了。”

　　慈蝉愣了一下，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用一种“你们认真的吗”的语气说：“看见了啊。喵喵在大殿呢，正趴在佛像脚下的软蒲团上睡觉。我师傅怕它冷，还找了条小被子给它裹着。”

　　庄宴和扶光齐齐转头看向楚豫。楚豫也傻了，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喵喵能进大殿？不对，你能进大殿了？”

　　“昨晚就能了啊，”慈蝉把药碗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手摸了摸自己那颗亮晶晶的光头，“师傅说脑母已经离开了寺庙附近，大殿的能量屏障也撤掉了。至于喵喵——今早师傅在院子里转悠，看见它在沙坑那边不知道瞅见了什么东西，炸了毛，一直冲着一个方向吼叫，怎么叫都不肯走。他怕小猫受惊了会应激，就先把它带进大殿里安抚了。”

　　三人听完，纷纷抬手抹了一把脸。他们把这座寺庙里连老鼠洞都掏了一遍，唯独没去推大殿的门。

　　楚豫越想越觉得自己蠢得可以，嘴角抽了两下，没忍住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