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自救计划》悬棠

135、还珠合浦（十九） 我回去见你

　　小船从外面看不过是一艘再普通不过的作业艇，灰白色的外壳上还挂着几片用作伪装的晒干的假水草，混在退水后搁浅的渔船堆里毫不起眼。但庄宴弯腰钻进船舱的那一刻，脚步骤然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舱内的空间完全打破了外部轮廓的限制。天花板比预想中高出一倍有余，暖黄色的嵌入式灯带沿着舱壁的弧度延伸，光线柔和得不像在船上，倒像是某间陆地上的精装公寓。六张折叠床嵌在左侧舱壁上，右侧是一排储物柜和一张可伸缩的长桌，角落里甚至隔出了一个独立的盥洗间。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瓶密封的饮用水和压缩干粮，齐苦苦连杯子都配齐了，整整齐齐码在托盘里。

　　“这是把空间压缩技术用到极致了。”庄宴由衷地赞叹了一声，快快的本体只有成人一多半高，变成船后身上的材料进行极致拉伸变薄，搭建成如今这艘肉眼看着并不大的船。

　　船舱里除了扶光和楚豫，其他两个人均有些拘谨，喵喵则惬意自如瘫在沙发上，金灿灿的毛在夕阳下更是熠熠生辉。

　　楚豫也不客气。他绕到沙发另一边坐下，顺手端起饮水机下已经倒好的那杯水，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热气，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庄宴则另倒了两杯水，分别放到况思荣和慈蝉面前。杯子底座和桌面碰出轻轻的脆响，两个还在发愣的人终于回过神来。

　　“这么紧张做什么，”庄宴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你俩好像被绑架了一样。”

　　慈蝉抓了抓光头，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还是我第一次待在别人身体里。”虽然是机器人的身体，但还是感觉怪怪的。

　　快快立刻在舱壁上弹出一块电子屏，上面飞速滚过一行绿色的像素字：“是机械体！不是身体！请注意措辞！”

　　慈蝉连忙摆手道歉，光头晃得比船还快。他的目光在舱壁上扫来扫去，伸手摸了摸墙面的金属板，又蹲下来敲了敲地板，发出一声感叹：“虽然上船前齐苦苦说空间压缩只能维持十来天，范围也就三十平左右——可是这是三十平啊！这比我在家里的那间禅房还大很多了。”

　　楚豫靠在沙发背上，水杯在手里转了半圈。“空间压缩技术被发明出来不过十五年，”他说，语气像是在课堂上随口科普的讲师，“发明者的身份至今不明，一直没有对外公开过。不过有传言说，是个工程师出身的人搞出来的。”

　　工程师。

　　这两个字在庄宴脑子里轻轻刮了一下，像是钥匙擦过锁孔的边缘，差一点就能转开某扇门。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和这个信息相关，但那个念头只冒了个尖就沉回去了。

　　他没有深想。

　　生物研究所之前背靠路家，以路家的资源和人脉，拿到这种技术并不算奇怪。

　　他在扶光旁边坐了下来。

　　快快启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船体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一阵极轻的风拂过，然后窗外的岸线就开始匀速后退。夕阳最后一点余烬正在被漆黑的山脉吞没，远处废墟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悬浮在半空中，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庄宴看着那些光点一点一点缩小，直到完全被夜色吞没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后脑勺靠上沙发靠背，紧绷了整整一天的肩胛骨终于松开。

　　另外三个人的声音从桌边传过来。楚豫在给况思荣和慈蝉讲空间压缩技术的原理，慈蝉听不懂就问，况思荣偶尔补一句更听不懂的专业术语，三个人鸡同鸭讲地聊了起来，气氛倒是比刚才放松了不少。慈蝉也不再搓他那颗光头，况思荣则给喵喵喂食，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了些。

　　但庄宴旁边的位置，安静得不正常。

　　从上船开始，扶光一个字都没有说过。

　　庄宴偏过头看他。扶光坐在靠窗的位置，侧脸映在舱壁的暖光里，轮廓被勾得很柔和。他的姿势看起来并不紧绷，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靠着椅背，像是在休息。

　　可庄宴看得出来，扶光情绪还是很不好。

　　他的睫毛很久才眨一次，目光落在窗外，寂寂无声。

　　还是因为明醒。

　　庄宴在心里叹了口气。早知道还不如直接瞒着扶光，现在看他这么难过，庄宴心里也不太好受。

　　他把放在膝盖上的手往旁边挪了半寸，手指勾住了扶光的小指，轻轻晃动了一下。

　　扶光的指尖凉凉的，被勾住的时候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明醒这么安排，”庄宴的声音放得很低，温柔地几乎诱哄。他的拇指在扶光的小指侧面轻轻摩挲着，像在暖一块被海风吹冷的石头，“肯定也是希望你离开的。”

　　他顿了顿，把勾住的手指往回收了收，让两个人的手指交叠得更紧了一些。

　　“不要辜负他的好心，好吗？”

　　扶光锁骨处的吊坠隔着衣服骤然烫了一下。那温度来得毫无预兆，从锁骨窝扩散到胸腔，像是一小截被点燃的引线。扶光被这突如其来的热度激得回了神，睫毛颤了颤，终于从窗外收回了目光。

　　他转过头来看庄宴。

　　庄宴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庄宴下唇那道在甬道里自己咬出来的小口子。庄宴最近睡得也不好，眼底泛出了剔透的淡青色，看向他的时候，瞳孔里还有一层薄薄的、极力掩饰却藏不住的担忧。

　　扶光反手握住了庄宴的手指，他的手指从庄宴的指缝间穿过去，扣紧，虎口贴着虎口，掌心的温度比指尖高得多。那个力道让庄宴愣了一下——因为之前被割断手筋后又进行了机械改造，他的手时有一些后遗症的，扶光怕他痛，很少会这么用力握他的手。

　　他错愕地抬头看向身边的人。

　　扶光弯了弯眉眼。

　　是一个安抚却难掩雾霾的勉强笑容。

　　他握着庄宴的手，拇指在庄宴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我没事，别担心。”

　　庄宴放不下心来。

　　他把交握的手往下压了压，藏进了两个人座位之间的缝隙里，手背贴着扶光的腿侧，指尖能感觉到对方手腕内侧脉搏的跳动。

　　窗外的最后一抹暗红色终于完全沉入了海平面以下。舱内的暖灯自动调亮了一档，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快快在驾驶舱的电子屏上打出了一个正在航行的简笔画，一个小船图标沿着一条虚线匀速前进，目的地是一个问号。

　　要到达那个地方，只能慈蝉带路到边界后，他师傅出来接应。出发前慈蝉已经向他那位高深莫测的师傅传递了消息。

　　虽然在座几人都不清楚是怎么传信的。

　　沙发上的三个人已经换了话题，正在争论楚豫为什么只拿了一包鱼干给喵喵却没有拿任何人类食物。楚豫面不改色地说猫比人重要，况思荣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后合，慈蝉则摇头叹气，但还是把自己那份干粮往况思荣面前推了推。喵喵被笑声吵醒，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的垫子缝里，露出一截毛茸茸的尾巴。

　　庄宴靠着沙发背，感觉到扶光的头慢慢偏过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沉甸甸的，压得他心头一酸。这一跑，扶光想再回弧形区就很难了。

　　漆黑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脖颈，有一点痒。庄宴垂下眼，看到扶光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贴在颧骨上方，呼吸均匀而绵长。那只戴着指骨吊坠的手还和他紧紧扣在一起，温度已经从微凉变成了一样的温度。

　　他把扶光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紧到掌心能清晰感觉到对方指骨的形状。然后他维持着这个姿势，侧头看向窗外。

　　快快已经驶入了一条废弃的水道，两岸是被海啸冲刷过的礁石，在夜色里沉默地蹲伏着，像是沉睡的巨兽。水面平静得不真实，只偶尔有未退尽的暗流撞上船底，发出几声闷响，反而衬得舱内更加安静。

　　慈蝉不知什么时候压低了音量。楚豫放慢了给喵喵梳毛的动作。况思荣把水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船尾劈开的水纹在月光下泛着碎银，朝远处的黑暗里延伸，越拉越长。

　　船行出去大约两个钟头，舱内的气氛刚松懈下来，快快忽然在电子屏上弹出一行急促的黄色闪烁字体——“前方水域有不明移动物体靠近，速度很快。”

　　庄宴从沙发靠背上直起身，扶光的头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被惊醒后茫然地眨了眨眼。慈蝉已经趴到窗户边上，光头几乎贴在了玻璃上。

　　“什么东西？这大半夜的——”他话没说完，嘴就张成了一个圆形。

　　一道铜黄色的影子正贴着水面疾速飞来，翼展撑开的声响像一面被风灌满的帆，呼啦呼啦地拍碎了夜里的寂静。那是一只机械鸟，比寻常的海鸥大上两圈，金属羽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尾翼上嵌了一盏红色的信号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鸟背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半蹲在鞍座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头顶被风掀得快飞走的帽子。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人被月光描了一圈模糊的银边。他的姿势看着很稳，但靠近船身的时候机械鸟忽然晃了一下，他连忙伏低身体，嘴里骂了一句什么，被风声吞掉了大半。

　　快快放慢了航速，在电子屏上打出一个问号。

　　机械鸟绕着船盘旋了半圈，终于找准了角度，翅膀猛地一收，爪子哐当一声扣在了船头的护栏上。金属碰撞的火星在夜色里溅了一下就灭了，那个人从鸟背上翻身跳下来，靴底落在甲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直了身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褚师墨。

　　况思荣正在给喵喵喂鱼干，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刚好和窗外那双眼睛撞了个正着。她的手顿了一下，鱼干从指缝间掉回了袋子里。喵喵不满地用尾巴拍了一下她的手腕。

　　舱内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了船头，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回来，面面相觑。

　　“我靠有点眼熟啊，”慈蝉压低了声音，光头往楚豫那边偏了偏。

　　楚豫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纹丝不动。“我是不认识，不过你们好像认识啊？”

　　慈蝉“哦”了一声，“褚师墨吗？大晚上的怪吓人的，他来干什么？”

　　楚豫没搭理他。他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落在窗外那两个人身上，眉毛不置可否地挑了挑。

　　有点好奇。

　　庄宴没有说话。他靠在沙发背上，透过窗户能看到船头的整个画面，但舱壁的隔音很好，外面的人看着嘴巴一张一合，里面一个字都听不见。不过看着情绪很激动。

　　况思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猫毛，推开舱门走了出去。舱门在她身后合上的瞬间，夜风灌进来的凉气让慈蝉打了个哆嗦。

　　况思荣站在船头，和褚师墨隔了大约三步的距离。快快很是善解人意地把船速降到了最低，几乎是在水面上漂着走。机械鸟蹲在护栏上，歪着脑袋打量况思荣，尾翼的信号灯还在闪，红光一明一灭地打在两个人中间。

　　褚师墨先开了口。他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着，握帽子的手指节泛白。

　　最终他还是没问况思荣要去哪里。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况思荣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吹乱了她的刘海。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适时地躲开了面前人热烈的眼睛。

　　“不知道。”

　　褚师墨的眼睫往下压了压。他把帽子换到左手上，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又松开。

　　“那我跟你一起走。”他说，往前迈了一步。

　　“不行。”况思荣的声音不大，但两个字落下去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褚师墨停住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回，像是在把冲到嘴边的什么话硬咽回去。可是他咽不下去。他看着况思荣站在船头，身后是无边无际的黑水，身前是他，她就那么站着，姿态和平时一样淡，好像此刻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道别。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不好听，干巴巴的，像被海风抽走了所有水分。

　　“况思荣。”他叫了她的全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你他妈的用完就扔是吗？”

　　舱内，慈蝉倒吸了一口凉气，光头往后一仰，差点撞上楚豫的下巴。楚豫面不改色地把水杯往旁边挪了半寸，免得被殃及。喵喵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尾巴尖竖起来晃了晃，像是在等后续。

　　庄宴侧过头，透过窗户看着船头上对峙的两个人。他轻轻拉了拉扶光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我们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怎么回避，”庄宴把他的手按回去，语气平淡，“跳水？”

　　庄宴细想一下，不说话了。

　　船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褚师墨的话还飘在空气里，被海风削成碎片，一片一片落在水面上。况思荣没有动。她的肩膀在夜风里微微绷着，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伸直了。

　　她转过身，背对着褚师墨，面朝船头的栏杆。水面在船头劈开两道细细的白浪，向两边无声地退去。

　　她不回答。

　　褚师墨站在她身后，帽子的边缘被他攥出了褶皱。他看着况思荣的背影，月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发白，像一尊还没有干透的石膏像。他的喉结又滚了一次，这次不是咽话，是在咽某种更烫的东西。

　　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在胸腔里顶了一下，然后被他用力地推了出来。

　　“我会等着你的。”

　　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许多，大到舱内的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况思荣的手指扣住了栏杆，指节收紧，指甲在金属管上划出极细微的一声响。

　　身后的少年站在机械鸟旁边，月光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的眼眶有一点红，但声音没有抖。

　　“就像小时候——你知道有人总在那棵树下欺负我，你就天天在那里等着教训他们。”

　　舱内的空气像被冻住了。

　　慈蝉张着嘴，看看窗外又看看身边几个人，眼神里写满了“我们该怎么办”的求救信号。楚豫低头给喵喵梳毛，那专注的表情好像这只猫的毛是此刻全天下最重要的事。庄宴则一动不动地贴着扶光的肩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扶光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扶光的指节。

　　船继续向前行驶。快快在电子屏上打出了一行极小的字：“需要加速吗？”

　　垂着头的庄宴悄咪咪示意快快静观其变。

　　船尾的水纹在月光下泛着碎银。“我不是傻子，我知道我和你没可能……”褚师墨有些哽咽，“但能见到你我已经很满足了，不要连这点希望都不给我，好吗？”

　　面前的少年眼眶绯红，眼泪被寒风吹散，只留下隐藏在话语底下的苦苦哀求，况思荣本来就心软，何况她对褚师墨并非无动于衷。

　　只是，在杀了况风陨后，她对爱情和婚姻的认知已经走到了末路。

　　“我不知道这次多久能回来，但只要我回来了，我会去见你。”风吹散了况思荣耳后的头发，细长的发丝随风飘舞，月亮躲在云后，水上一片昏暗。

　　可褚师墨看清了况思荣眼底的挣扎。

　　有这样的承诺，他已经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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