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敲门砖（一） ...
-
又在下雨，最近的天气总是湿漉漉的，不知道是不是那群疯狂科学家又投放了什么污染性的产品，雨水夹杂着刺鼻的酸味绵密地落下。
这种天气，街上只有四处流淌的脏污垃圾，毛色斑驳的肥猫以及大尾巴老鼠。庄宴斜靠在巷子口油条店的屋檐下，盯着下水道口鲜艳的苔藓发呆。
储备机被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屏幕，直直钻入耳朵。庄宴被刺的表情一阵扭曲，腾出一只手来把储备机拿远了些。
“怎么样，你联系到他了吗？我跟你说，这个风车区的机械师……”
“好好好。”庄宴另一只手拿着半根营养不良的油条塞进嘴里，橡皮筋一样的口感让他腮帮子酸痛，他含糊回复着：“我会客气一点的，你还不知道我，我这么弱小可怜，不会主动惹事的。”
通讯那头的声音像被捏住脖子一样寂静了两秒，而后骤然尖叫起来：“你真能说胡话你，鬼才相信你！”
耳膜被震的发麻，庄宴将储备机拿远了一点后，毫不留情的挂掉了通讯。
“烦人。”他麻木的嚼着油条，下雨天他是不太想出来的，胳膊上的接口总是有种发霉的疼痛，奈何家里一点余粮不剩，只好出来觅食。
半个小时前，他把修理手臂的定金顺着邮箱打了过去。
揣着仅有的十二块钱，站在油条店门口，渴望买到一根打折油条。可惜方块区不存在打折这种善心之举。
店老板斜着眼拽走他手里的十元钱后，把一根油条一分为二，短的那根递给他，长的一半塞到自己嘴里，改造的金属下巴发出喀啦喀啦的脆响。
庄宴呆滞的捏着油条欲哭无泪。他一个成年男性，半根油条进肚子和一滴水入河流有什么区别。
看着路边那两只肥得变异的老鼠旁若无人的翻找着垃圾，庄宴又摸了摸自己瘦得硌手的腕骨，不禁蔫儿下脑袋。
老鼠看着也挺肥美的……
不过好在做人的最后一点操守和底线还在，倒也没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加速他投胎。
储备机邮箱里发送过去的信件还没有收到回复，下雨时网络信号更是断断续续。又等待了几分钟，庄宴决定还是回家慢慢等。
路上偶尔几个行人匆匆略过，迎面走来时脸上挂着惊艳，却在擦肩一瞥后又露出嫌恶的表情。他见怪不怪，将裸露在外的胳膊收进袖子，哆嗦着两条因能量不足而微微麻痹的细腿，摇摇晃晃走进了油条店隔壁的黑药房。
这里面正经药品没多少，全是些管杀不管埋的违禁药。药房老板是个改造太多次导致残疾的半机器人老头，算是这片区域里唯一还肯给他几分好脸色的存在。
“五个币啦。”老头呲个大牙，可惜半边脸都机械化了，看着像打劫杀人放火的老版歹徒。
“老板……行行好，”庄宴有气无力的趴在柜台上，连拍桌子的力气都省了，“我兜比脸还干净，赏支安眠药吧，让我睡过去就不饿了。”他故作柔弱的合掌前后摇晃，像一只表情可怜的黄鼠狼。
最终，或许是看他实在可怜，或许是厌烦了他的纠缠，老头挥了挥那只锈迹斑斑的机械手，像驱赶苍蝇一样：“拿走拿走！滚远点，别妨碍我做生意！”一支最劣质的昏睡剂被扔到了庄宴面前，算是大发慈悲的赏赐。
出了药房的门，庄宴小心翼翼的把裸露在外的皮肤包进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里，踮着脚紧贴屋檐下的墙壁蹭回家，动作和躲肥猫的下水道老鼠一模一样。
巷子深得发黑，只有一些接触不灵的霓虹灯光在闪烁。花姐发廊的老板娘，那个像蛇一样的女人，穿着艳俗的高开叉旗袍，花枝招展的倚在门口。
本想着贵客登门，却看见了瘟神一样的庄宴。
庄宴心里一怵，但还是客气的招呼道：“花姐，今天气色挺好。”
花姐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从涂得艳红的嘴唇里啐出一口唾沫，精准的落在庄宴脚边的水洼里，全然没给他一个眼神，仿佛他是团无形的污浊空气。
她扭身便迎向一个路过的肥仔，勾肩搂腰的走进了屋里，避他比躲酸雨还快。
庄宴也不生气，继续往巷子深处蹭，来到他那栋奇葩的楼前。
这破房子，连个正经楼梯都没得走，每天回家都是一场体力活，因为通向三楼的路，是一个滑梯。下楼倒是方便，上楼就得靠爬。
雨水在滑梯表面结了层水汽，滑腻不堪。庄宴叹了口气，活动了一下不太灵光的机械关节，开始攀爬。就在他双手刚搭上窗户边缘，脚下一用力的时候，隔壁“亮闪闪大保健”的窗户“哐当”一声打开，那个浑身横肉、纹着劣质青龙的壮汉老板。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他整个人被窗户弹开，从滑梯上摔了下来，重重磕在滑梯的拐角处。右臂关节处传来一阵剧痛，一个老旧的零件直接从接口处崩飞出来，落入细碎的雨里。
疼痛让庄宴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抬头望上去。
窗户里，大保健的老板探出头，看清是他，脸上没有丝毫歉意，反而扯出一个不屑的冷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哟，小娘炮还会碰瓷啊？”
“看你那弱鸡一样的身材，连个滑梯都抓不稳。”
说完，仿佛多看一眼嫌脏似的，就要狠狠闭上窗户。
不曾想，一只细长的手塞进木制窗框的缝隙里，不偏不倚的掰住插销，大保健被吓了一跳，心跳如鼓雷时，年轻人面无表情的脸缓缓升上来，化掌为拳，一击锤开了他的破窗户。
刚刚被他打下去的邻居借力翻进了他家，雨水顺着风飘入房间，落在他光秃秃的脑门上。
“得寸进尺啊你。”庄宴甩甩酸麻的手腕，似笑非笑的抬起眼皮。 大保健老板吓得一哆嗦，本能地往后倒退，肥硕的身躯撞在简陋的按摩床上，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惨叫。他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想干什么？！私闯民宅！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好惹的……” 声音却因为心虚而颤抖，那只刚刚还冷笑着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惧。
庄宴没说话，只是慢条斯理地甩了甩那只刚才塞进窗缝的手，雨水混合着窗框上的铁锈和污垢被甩落。他一步步走近，潮湿的鞋底在肮脏的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水印。房间里弥漫着劣质香薰和汗液混合的怪味，灯光昏暗，映着他半边脸上沾着的雨水和泥点，还有毫无笑意的眼睛。
“干、干什么？” 老板背脊抵住了墙，退无可退，手指下意识地去摸藏在按摩床垫下的东西——一根粗糙焊接的金属短棍。
就在他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棍身时，庄宴抢先一步。
瘦削的身影快得几乎带出残影，老板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剧痛，像是被铁钳狠狠箍住、拧转。他惨叫一声，金属短棍“哐当”掉在地上。紧接着，腹部遭到一记沉重的肘击，改造过的机械关节撞击在柔软的肥肉上，发出闷响，瞬间让他胃里翻江倒海，酸水直冲喉咙。
“呃啊——！”
庄宴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扯过按摩床上一条油腻的毛巾，在老板试图呼喊的瞬间塞进了他的嘴里，把惨叫声堵了回去。然后膝盖顶住对方的后腰，单手拧着那条肥硕的胳膊反剪到背后，另一只手慢吞吞地从自己坏掉的右臂关节处，抠出半截崩歪了、带着锋利断口的零件碎片。
冰凉的金属断口，贴上了老板因惊恐而暴起青筋的脖颈侧边，那里皮肤薄，能清晰地感受到下方脉搏的狂跳。
“安静。” 庄宴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点刚才爬滑梯后的细微喘息，“你怕什么，我这么弱，力气很小的，这个刀片肯定一下割不断你的动脉。”
老板浑身僵直，冷汗瞬间湿透了背心，被堵住的嘴里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拼命摇头，眼球因为恐惧而凸出。
“刚才，我有个零件，从这儿……” 庄宴用金属片轻轻点了点他脖子，又示意自己崩坏的右臂接口，“飞出去了，下雨天，不好找。可能是溅到哪个水洼里，也可能顺着下水道口冲走了。那零件老型号，停产了，配一个，挺麻烦的。”
他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商量和苦恼的意味：“你看，是因为你突然开窗，我才摔下去，零件才崩飞的。这笔账，怎么算？”
老板“呜呜”得更急了，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解脱的渴望，疯狂点头，示意他什么都答应。
“零件钱，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哦，还有我这身衣服，你看，全湿了，还沾了泥。” 庄宴松开一点点钳制，让他能稍微动一动，但脖子上的金属片依旧贴得死紧，“我这人讲道理，也不多要，你看着给。现金，或者能折现的东西，都行。”
他歪了歪头，目光扫过这间肮脏破败的“大保健”店面，最后落回老板惨白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浅淡的、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给。或者，今天给了，明天去找你的保健兄弟们给你出头。”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不过你是新来的，可能不知道这一片儿乱，下雨天，线路老化起火，或者不小心掉个扳手进循环液管道引发爆炸……太常见了，对吧？”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凿进老板的恐惧里。他彻底瘫软下去，如果不是庄宴还拎着他，几乎要烂泥一样滑到地上。他努力扭动脖子，用眼神拼命示意旁边一个上了锁的小铁柜。
庄宴拖着他过去，用金属片示意他打开。老板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左手掏出钥匙，打开柜子。里面散乱地放着一些皱巴巴的纸币、几枚贵金属硬币，还有两小包用劣质塑料纸裹着的、可能是兴奋剂或止痛药的违禁药片。
庄宴粗略扫了一眼，腾出那只完好的左手，将现金和硬币全部捞出来，塞进自己夹克内袋，对那两包药片则视而不见。然后，他松开了钳制，后退一步，将那块带血的零件碎片在老板脏污的背心上擦了擦，重新插回自己手臂崩坏的接口附近。
只是个摆设，但看起来吓人。
“谢了，老板。” 他活动了一下依旧疼痛的右肩，语气恢复了那种有气无力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抢劫的人不是他，“以后开窗，记得看看楼下有没有人，邻里邻居的，要互相体谅，对吧？”
大保健老板瘫坐在地上，扯出嘴里的毛巾，大口喘着粗气，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
庄宴不再看他，走到被自己锤坏的窗户边，动作略显滞涩地翻了出去，重新踩上湿滑的滑梯。雨水立刻再次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
爬回自己那扇破窗户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隔壁。那扇窗户已经被里面的人手忙脚乱地关紧，还传来了插销重重落下的声音。
真是的，刚刚忘了让他把堆在门口的杂物拿走了，还得走窗户。
关上窗，隔绝大部分雨声后，世界仿佛安静下来。他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面，从内袋里掏出那些钱币，就着窗外霓虹灯闪烁的微光，慢慢数了起来。
还行，有个百十来块，路费和食物有着落了。
窗户边上的那盆含羞草正对着偶尔飘进来的酸雨舒展自己的身体，看着像回光返照。
扔在床脚的储备机忽然哔哔作响，庄宴反身爬上床，以一个扭曲的姿势把它探了下来，他不敢移动，床附近是家里唯一能接收信号的地方。
机械师的邮件措辞简洁、专业，感觉很靠谱。敲定了修理的细节、所需的材料等级，以及一个让庄宴眼皮直跳的总价，还附属了治疗时间。
“三万……人头币？”庄宴盯着屏幕上那个数字，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停跳了。就算扣掉已经交付的定金，也还有两万多。
捉襟见肘四个字他此刻是深有体会了。
纠结了足足半个小时，看着窗外依旧灰暗的天空和隐隐作痛的右臂，他终于还是咬咬牙，决定给那个人打电话。
通讯连接音响了很久才被接通，对面没有影像，只有声音传来，带着点刚被吵醒的不耐烦：“喂？”
庄宴深吸一口气，向来平静的脸上堆起他自己都觉得假的笑，尽管对方看不见，但他卖惨的语调已经到位：“舅舅……给我打点钱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清晰的哼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哦？不是说那个钱要攒着结婚用吗？小庄。”
庄宴挑眉，忽略掉对面的阴阳怪气，晃了晃依旧酸痛的右臂，尽管对方看不见：“没办法，形势比人强。胳膊坏了，可找机械师修理要钱，我自己没本事凭空变出来那么多钱。”
“这样啊，”电话那边的声音慢悠悠的，“找的人靠谱吗？别又像上次那样，被人用二手零件糊弄了。”
“这你别管。”庄宴捂了捂脸，带着点被戳中痛处的尴尬。
“我不管你？我不管你你早就被人吃干抹净，零件拆了卖废铁了！”对面嗤笑一声，顿了顿，似乎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少废话，你要多少？”
庄宴心一横，报出数字：“五万。”
“多少？！”电话那边惊声叫喊起来，音调陡然拔高，“五万？！我记得你就是一条胳膊有问题吧？你找的什么天价机械师这么贵？镶金边还是镶宝石啊？”
庄宴把通讯器拿远了些，掏了掏耳朵，才慢条斯理的回答：“不是修，是整体换掉，从肩关节到指骨，全换。另外，再加装一个锁血芯片在脑子里，你知道的，我这人柔弱，得有个保命的手段啊。”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下，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庄宴，你老实告诉我，你又换胳膊又装芯片，到底想干嘛？”
庄宴立刻换上一种无辜又带着点向往的语气，演技堪比漂浮城区舞台剧的男主角：“没干嘛啊？这不是觉得自己年龄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混着吧。”
“就算您一直管着我，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里竟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你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如果你真的想找份工作，脚踏实地生活，那是好事。我认识几个厂区的管事，离家不远，赚的不多但至少稳定。待会儿我把具体地点和招聘邮箱发给你，你可以去试试。”
庄宴一听对方松口，心里那块大石头“哐当”落地，立刻打蛇随棍上，声音都装的明亮了几分，带着夸张的感激：“哎哟！谢谢！太谢谢你了！您可真是我亲舅舅啊！我这就去准备简历！”
“少来这套，”对面没好气地打断他，“钱待会儿转你那个匿名账户，自己省着点用，还有……小心点，别又被人骗了。”
“知道知道，放心。”庄宴笑着说。
挂了电话，庄宴看着通讯器上到账的提示，握着储备机的手指捏的青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敲门砖（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