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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绿茶还是渣 ...

  •   一
      绿茶还是渣女?
      西达,你要如何称呼自己?
      这句话像一粒沙子,最初不疼,后来进了肉里。你不去想的时候,它安静;你一想,它就硌得你心口生疼。
      今天又被它硌了一下。
      原因荒唐——西达又翻看了答希旧日的一条朋友圈,一张她和雪儿在海边的照片。白裙子,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画。她们笑得明亮又大方,配文是:
      在我最好的雪儿身边,想念我最好的西达。你们负责照顾挠挠,我们负责美貌如花。
      西达盯着看,手机屏幕的亮度不合时宜地调高了两格。
      她把亮度调回去,心口那粒沙子又动了一下。
      答希是她小时候的朋友,雪儿是答希的闺蜜。
      雪儿的男朋友,叫康康。
      故事如果只停在这一行,就不会有这章。
      ——可惜它没有。
      二
      二月底,北京的风像个早到的信使,硬给冷空气带了点春天的错觉。
      陈西达靠在床头,手里那根验孕棒横在膝盖上,轻得像一根吸管,却像一把没有刀刃的锯,钝钝地压着她的神经。
      两道淡红的杠,固执、清楚,不容置疑。
      她没有哭,也没有尖叫。只是坐着,像卡在时间的死角里。
      第一反应不是爱情,也不是孩子,而是——哪家医院做小手术更安全。
      微信震了一下。
      是 Jana 发来的:一只举着气球的小狗,配字“恭喜~”。
      她没有点开。只是盯着那两条红线看了很久,然后缓慢地敲字:
      你明天有空吗?能陪我去医院吗?
      Jana 是她在北京唯一能全然信任的人。瑞典留学生,中文磕磕绊绊英文流利,在关键处从不逼问。你不想说,她就不问。
      第二天,Jana 来了。还是那件总是皱巴巴的深蓝色风衣,骑车从五道口过来,楼下等,没有进屋。
      两人直接坐地铁去医院。
      候诊椅子硬,空调风直吹后脖颈,孩子哭、广播叫号、日光灯忽明忽暗。
      排到第三个号码的时候,Jana 低声问:“你……是想放弃,对吗?”
      西达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是谁的”。她像是天生理解“秘密”这种东西。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Jana 的声音很轻。
      “我没有选择,我不能做单亲妈妈。”西达仰头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上那条细裂纹。
      “为什么?”
      “公司知道我未婚先孕,我就完蛋了。家里也不会接受,我妈大概会杀了我。”她说得很淡,像在念天气预报。
      “孩子会没有户口,虽然你不懂什么是户口。”她笑了一下,“我没房产,没有婚姻关系,没有很多存款,不知道哪个医院会收我,也不确定会不会给出生证明。这样一来,疫苗、上学、社保……都没指望。”
      “你可以找律师。”
      “Jana,这里不是北欧,这里是北京。”她轻轻吐气,“目前,这里还没有一套为单身母亲设计的系统。”
      Jana 安静几秒:“那孩子的爸爸呢?”
      “他有女朋友。就算没有,也没可能在一起。”
      “他知道你怀孕了吗?”
      “……我不想让他知道。”
      这一次,Jana 沉默很久。
      她的目光落在西达的侧脸上,像在权衡一个很重的东西。
      “你有没有想过……另外一种生活?”
      “什么生活?”
      “来瑞典。”
      “你说什么?”
      “如果你决定生下来,你可以来瑞典生活。我帮你。你可以作为我伴侣的身份申请居留许可。”
      “你疯了吧。”她笑了一下。
      Jana 看她,神情认真:“我知道你不喜欢女生。但我也知道,如果你留在这里,你会放弃这个孩子。”
      不是爱情的告白,是另一种带着倔强的温柔。
      号码又跳过一个。
      西达把手里的号码纸揉成一团,丢进角落的垃圾桶。
      三
      她没有马上答应。也没有马上拒绝。
      她是个会把问题拆开来的人:法律、金钱、生活、语言,一条条过。
      傍晚回到出租屋,她没有开灯。屋里暗下来,像一口深井。
      电脑屏幕亮着,停留在空白搜索框。她犹豫一下,敲字:
      瑞典单亲妈妈
      网页跳出来。
      产假、待产礼盒、育儿金……一个个冷冰冰的名词,从屏幕里冒出来,又像细细的灯丝,把她一点点点亮。
      她给 Jana 发消息:
      我可以不做妈妈吗?
      可以不做,也可以做。如果你愿意来瑞典,我帮你。
      她盯着那句话很久。
      窗外天彻底黑了,星星稀疏,城市被光污染染成混沌的灰蓝。
      她终于回复:
      好。
      “好”的瞬间,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亮,鼻尖红,像刚在寒风里走过一段长长的路。
      她忽然有点怕。不是怕陌生的国家,不是怕语言,而是怕自己真的要成为一个“母亲”。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小声说了一句:“你好。”
      四
      她没有告诉 Jana 孩子的父亲是谁。
      因为那一夜,是一块被层层包裹的石头。
      新年刚过,答希打电话让她帮忙喂猫。阿姨临时请假,没人喂。
      她答应了。
      开门看到康康。
      原来雪儿也拜托了他。
      挠挠在地上蹭来蹭去,不停叫,黏着康康不放。屋子很安静。
      他们没说几句,喂了猫,换了水。
      等电梯时,康康忽然说:“我家在附近,要不要吃点东西?阿姨做了晚饭。”
      她没有拒绝。
      她甚至在进门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毛衣,有没有起球。
      康康的家比她想象中简单,干净,整齐,灯光柔和。
      “一个叔叔的房子,我暂住。”他解释。
      暂住,但这里每一盏灯的开关都像为你订制的。西达暗想。
      晚饭没有夸张的丰盛,却显然用心。
      他们从社团聊起,一路聊到西达的工作,康康刚开始的课题,啤酒一瓶接一瓶地开。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最开始我以为你名字是 Cider。你爸妈可能很爱喝。”
      “他们没那么洋气。”她笑,“我原来叫陈曦,后来他们去西部工作,就改成了‘西达’。希望西部早日发达。”
      “答希说你小时候像骑士。”
      “她夸张了,答希从小就漂亮,男生喜欢女生嫉妒,总来找她的麻烦,她把我当成她的保镖。”
      “难怪她一直说要找‘像西达那样’的男朋友。”
      她低头喝酒,没接。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磕了一下,发出轻轻一声。
      下一秒,他靠近,吻了她。
      没有铺垫,也没有退路。
      她没有抗拒。那一刻,像有一扇门自己开了,她也没力气去关。
      后来,他去洗澡。
      她趁水声盖住一切的时候离开。
      北京的夜风像铁。
      她在风里往前走,鼻尖疼,眼睛也疼。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哭,只知道那不是她想要的爱情。
      她不是没等过他的消息。
      哪怕一个“你到家了吗”,哪怕一个表情。
      可是,没有。像有人把她从一个完整的世界剪掉,剪得干干净净。

      五
      绿茶还是渣女?
      标签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已经没有回到“什么都没发生”的那一边的机会了。
      她曾经想过给那一夜找一个更体面的解释:久别重逢、酒后失控、彼此吸引。
      但她很清楚事实的线条:
      她知道康康有女朋友。
      雪儿是答希的朋友。
      她还是去了他家。
      她没有拒绝。
      任何语言里,这都不是好听的句子。
      她先把“爱情”从这个等式里划掉。
      剩下的,是“后果”。
      后果之一,是两道红杠。
      后果之二,是她在北京几乎不可能以单亲身份合法抚养一个孩子。
      后果之三,是她再也不可能在答希发来照片的时候只说“好看”。
      Jana 的提议像一根救命绳。
      她抓住它,不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给孩子一个合法的身份,也给自己一条不至于立刻坠落的向下的梯子。
      六
      她很少回头讲康康。
      也不是没想过,是不值得——她对自己这样说。
      但人心不按指示牌走,有时候会绕回去,像走夜路不小心又拐进同一条巷子。
      她第一次觉得康康“可能注意我”,是在公共课。
      她坐得靠前,他坐在后排。
      上课时她偶尔要回头看大屏幕,他的目光像不小心撞到她,又迅速挪开。
      这种“撞—挪—再撞—再挪”的节奏持续了两节课,像雨点打在玻璃上的那种分寸感。
      再后来是在自习室。
      她总能“巧合”地见到他。
      她换了座位,他恰好坐到附近。她起身接水,他刚好在走廊里。她觉得他像影子,却又时时刻刻提醒她:不是她的影子。
      她想问:你是故意的吗?
      还没问出口,他就自顾自说:“我女朋友也在忙期末,最近都没见面。”
      他给她第一次、也是最清晰的一次边界。他特意强调“女朋友”,温柔却明确。像在地上画一条线,提醒她:别越过来。
      她“哦”了一声。
      “她叫曾雪儿。”
      “名字挺文艺。”
      “她有个朋友叫答希,和你名字像。”
      “纪答希吗?青海人吗?超级漂亮吗?”
      “纪答希,青海人,超级漂亮。”
      “那是我小时候的小伙伴!”
      四个人后来真的约过饭。
      答希一进门就冲她喊“陈西达!”
      雪儿温和得体,笑起来像一杯温水,淡却不冷。她在一旁配合答希与西达聊天,眼神里有礼貌,也有与生俱来的边界感。
      西达不得不承认:雪儿漂亮,哪怕坐在顶级漂亮的答希旁边,也丝毫不逊。单看可能没那么惊艳,但放在一个画面里,势均力敌。
      那顿饭很热闹。答希添油加醋的讲述着西达保护她的过往,以及她和雪儿在北京的堕落生活。
      西达看着她们,忽然明白了“门当户对”这四个字不是古董,是现实世界里看不见的门楣。
      真正让她意识到“他也许心动过”,是概率论考试前夜的 C 楼。
      她算错又划掉,划掉再重算。
      笔记边角皱成一朵花。
      她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地哭了一会儿。
      脚步声停在她桌边。
      她抬头,红着眼,看到他。
      “你……还在?”
      “我在赶死。”她没装坚强。
      他把水放到她桌上,不坐:“这么严重?”
      “我可能会挂科。”
      他沉默很久,还是拉了椅子坐下,靠着她桌沿:“那你还有时间哭。”
      他翻着她的课本:“你最后一堂课的笔记呢?来,过一遍。”
      他的声音像一根细针,穿过她胸口某个还在跳的地方。
      他递纸巾,她没接,他就放在桌角,然后慢慢的重复西达笔记上的星星点。
      从第二天起,他在她视线里的停留,比别人慢一秒。
      这就是他对她所有的“心动”。
      都停在“一秒”。
      下一秒,就是刹车。
      七
      她做了三件事:辞职、退房、买票。
      辞职那天,经理看了她很久,叹气:“你还真是说走就走啊。”
      她笑:“人生哪有那么多提前规划。”
      晚上回家,亲戚群几十条消息。
      母亲炫耀:
      我们家西达啊,要去国外进修了,厉害!
      配了三个鼓掌。
      舅舅回了个大拇指。
      一个远房姨问“去哪国”,妈妈回“北欧,具体还在走流程”。
      她看着手机,想笑,又笑不出来。
      八
      行李收拾完毕,西达关上电脑。
      她闭眼,脑子里突然弹出那句开场白:
      ——绿茶还是渣女?
      她忽然生出一点恶作剧般的勇气:
      都不是。
      我只是个会做决定的人。
      而且,今天这个决定,轮不到别人替我命名。
      她拎起行李,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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