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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章 。 ...

  •   瞿彳亍第一次见到朴彳艮时,画室的落地窗外正飘着2023年的第一场雪。

      他刚搬完最后一箱画具,手上还沾着未干的白色颜料,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听得出来很欢快。

      回头看时,猛然撞进一双亮得像浸了阳光的眼睛。只见对方穿着焦糖色连帽卫衣,手里抱着一摞书,看见他手里的画框,眼睛瞬间弯成了月牙。

      “你就是新租下这个办公室的?我也是学美术的,就在你隔壁,也是一个画室。”
      瞿彳亍当时正弯腰整理画架,闻言顿了顿,直起身时指尖的颜料蹭到了黑色毛衣下摆,留下一点浅白的印子。

      那时的他只比朴彳艮大一岁,性子更静一些,面对这样热烈的招呼,温和地颔首:“你好,我叫瞿彳亍,你可以叫我阿行。”

      听到这话的朴彳艮惊喜了一下,说:“好巧啊,你是就我爹最喜欢的那个学生呀!”说着,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你好,我叫朴彳艮,你可以叫我阿很。”

      那之后,两个画室的门就总敞着。他们因为名字和职业拥有的共同话题。瞿彳亍是朴彳艮父亲最喜欢的学生。

      朴彳艮是个闲不住的性子,画到兴起时会举着画笔跑过来,把调色盘凑到瞿彳亍眼前:“你看这个两个色儿加起来,像不像昨天傍晚的天?”

      他很少画纯正的天空,画的多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菜市场的红辣椒、巷口修车铺的旧轮胎、放学路上追跑打闹的孩子,每一笔都带着蓬勃的生命力,连画布边缘溅落的颜料都像是活的。

      瞿彳亍则偏爱画静物。他的画室里总摆着一束白色洋桔梗,花瓶是磨砂玻璃的,阳光透进来时会在画布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画得慢,笔触细腻得近乎偏执,连花瓣上的纹路都要反复描摹,朴彳艮总笑他“把花画得快呼吸了”

      但是他和朴彳艮不一样,他倒是经常画天空,白天晚上,每一幅都是栩栩如生的。

      春天来时,他们约着去郊外写生。朴彳艮背着画架跑在前面,裤脚沾了草屑也不管,指着远处的油菜花田喊:“瞿彳亍!这片花太绝了!”

      瞿彳亍跟在后面,看着他被阳光裹住的身影,忽然觉得手里的画笔暖了些。傍晚收画时,朴彳艮把自己的画递过来,画布角落藏着两个小小的人影——一个举着画板,一个站在旁边,风把衣角吹得飘起来。

      “我偷偷加的,”朴彳艮挠挠头,耳朵泛红,“以后看画,就知道我们一起去过这儿了。”瞿彳亍没说话,把画小心卷起来,放进画筒最里面,和导师送的那支定制画笔放在一起。

      渐渐的,他们关系逼近。
      他们一起在画室的落地窗前坐着,瞿彳亍最喜欢的就是画和天空下的朴彳艮。

      阿很喜欢画花,阿行就天天放一束洋梗桔在画室桌上,阿行画室的花瓶也被拿过去插花了。

      变故是从夏天开始的。阿很的画突然卖不出去了。画廊老板找他谈了次话,语气带着不耐烦:“现在没人爱看这些‘小情小调’,你得画点有冲击力的——痛苦,挣扎。你爸是知名画家,你总不能一直躲在他光环下,画这些没分量的东西吧?”

      阿很回来后,把自己关在画室里一整天。阿行隔着门板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东西摔落声,心一直悬着。

      晚上,阿行还是敲响了画室门。再见到阿很时,眼底的光暗了大半,手指捏着画笔泛白:“阿行,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只会靠我爸?我画的东西,是不是根本没人喜欢?”

      阿行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笔:“你的画里有别人没有的热乎气,这不是没分量,是最难得的。”可阿很没听进去,开始硬改风格,明亮的色彩换成厚重的灰黑,画里的人都低着头,背景是扭曲的城市轮廓,像揉皱的纸。他日渐消瘦,眼底红血丝越来越重,阿行想找导师说说,却被他拦住:“别告诉我爸,他最近忙,我不想让他担心。”

      有一天阿很拿不起画笔了,他们,也渐行渐远了。

      有天夜里,阿行回家晚,路过阿很的画室,发现看见灯还亮着。进去时,阿很正对着画布发呆,调色盘里的颜料干成了硬块,画纸上只画了一半,是那束洋桔梗,花瓣蔫了,花瓶裂着缝。“我想画得像你一样稳,像我爸一样有深度,可怎么都画不好,”阿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阿行抱住他,能摸到肩胛骨硌得慌,才发现这么久没见,他瘦了这么多。

      “你不用像任何人,”他轻轻拍着阿很的背,“你是朴彳艮,画里有光的阿很,是我的阿很,这就够了。你不用像其他人,你是你自己,你只是你自己。”

      从那天起,阿行发现了阿很有些不对劲,便每天陪阿很画画,把自己的画室关了,每天不画画,就坐在旁边帮他调颜色、削铅笔。

      阿很偶尔会恢复从前的样子,笑着说“可以啊哥哥,你怎么就调出了我想要的颜色!”,但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画,画到手指抽筋,直到阿行把热毛巾敷在他手上,才会空洞地看向窗外。

      秋天时,阿很被诊断出抑郁症。医生说是长期自我否定和压力导致的,需要吃药和治疗。他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长椅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抬头对阿行笑了笑:“原来我不是真矫情,我是病了。”

      阿行把他抱在怀里,眼泪砸在他头发上。

      他开始学着照顾阿很,每天提醒吃药,陪他做心理疏导,把那些灰暗的画收起来,重新摆上之前的油菜花田。阿很状态好时,会和他在阳台晒太阳,说以前的事:“小时候我总偷我爸的颜料,把他的画布画得乱七八糟,他也不生气。阿行,你记得吗?你第一次去我家,我爸还跟我说‘这孩子踏实,以后能帮衬你’,现在倒成了我拖累你。”

      病情反复得厉害。有天早上阿行去叫阿很,看见他坐在窗边,手里攥着美工刀,手腕有道浅浅的划痕。阿行的心瞬间揪紧,我草一声,赶紧冲过去夺下刀,声音发颤:“阿很!别吓我!”

      阿很看着他,眼神像潭死水:“阿行,我太累了。脑子里总有人说我是废物,说我是垃圾,我想停下来。”

      那天之后,阿行又把画室里所有尖锐的东西收起来,晚上就睡在阿很家的沙发上,握着他的手一遍遍说:“你很好,你的画也很好。再等等,春天来了我们再去看油菜花。”

      阿很只是点头,却很少笑了。阿很的画笔越来越重,画里的洋桔梗彻底枯萎,花瓶碎成碎片,散在黑色背景里。

      冬天来时,阿很的状态突然好了些。他主动说要画画,拉着阿行去买新颜料。路上看见烤红薯摊,眼睛亮了亮:“我想吃那个,去年冬天你给我买过,特别甜。再买一个,你不是爱吃热的吗?”阿行看着这个样子,一点一点把心放下,以为一切在变好,买了两个红薯,看着阿很小口吃着,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那天晚上,阿很画了幅画——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画室,窗外飘着雪,两个画室的门都敞着,里面各有个举着画笔的人。“这幅画给你,”他把画递过来,眼底似乎有了光,“以后想我了,就看看它。”阿行没注意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决绝,也没看见他偷偷把药倒进了垃圾桶。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画室时,阿行喊阿很没回应。走过去一看,只看见画架上放着张纸,是阿很的字迹,写得很工整:

      “阿行,对不起。我好像还是走不到春天了。那些黑暗太沉,我拽不动了。不知道祝你什么好,那便祝你,岁岁年年长平安,喜乐无忧尽开颜。我很快乐,不等你了。

      你要好好的,继续画你喜欢的,记得按时吃饭,别总熬夜。对了,画室里的洋桔梗该换水了,别让它蔫了。

      还有,别告诉我爸我走得太难过,就说我只是去追光了。”

      阿行拿着纸,手指抖得厉害,眼泪晕开了墨迹。他看向窗台,白色洋桔梗还开着,清水里映着阳光,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样子。

      阿很走了以后,画室里依然每日一束洋梗桔。但是,那个拥有洋梗桔的人却不在了。

      后来,阿行把阿很的画整理好,办了个小展览。开展那天,有人站在油菜花田前说:“这画里有光。”阿行站在角落,看着画布角落的两个人影,眼眶发烫。

      他的画室里,永远摆着白色洋桔梗。每天早上换水时,都会想起阿很。有次画完,他在画布角落加了朵小小的油菜花,黄色的,在洋桔梗旁边,像一点不会灭的光。

      今年的窗外又下雪了,和初见时一样。阿行把画挂起来,画的角落有一个小小的花,和阿很以前贴的那一张,一模一样。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全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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