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鬼兵还道 邪道劫色, ...
-
是夜,月濯星燃、山野明亮,蛙鼓虫鸣、禾香缭绕。
如此夏夜良辰,若此间相安无事,岂不煞费皇天后土之美意?
二短衫汉,埋伏于路边草丛。
年轻汉子紧盯蜿蜒山径。他初次做劫路营生,心中忐忑难安;且又在草里蹲了许久,虫叮蚊噬、苦不堪言,却仍听远方足音不响、见月下半影不来,不免越发动摇、怀疑:
“大哥,为何选在这鬼地方、鬼时辰?”
小弟身后不远处的树影下,隐现着另一张满是坑洼癞疤的脸皮。癞脸汉子抱臂而坐,背靠树皮与他面皮一样粗砺坎坷的老核桃树,嘴里叼根草茎,颇悠然、极自得。大哥反问小弟:
“你可知此路,通往何处?”
“通往句芒庙。句芒乃农神,主生产。”
“你信他们的鬼话!”大哥怒啐一口,吐出嚼得稀烂的草茎,“那句芒原是春神,性靡乱,善生殖。你小子只见那神庙香火鼎盛、紫烟遮天,却不见农人流汗吃土、自顾不暇?草芥贱民,如何供得起这尊大佛?”
话到此处,癞脸故意停下来,顿了好一顿,赚足了小弟眼巴巴的回头注视,这才继续道:
“蠢小子!你真信那东田酿酒坊的红姑、山下织布庄的金娘,不婚而孕,诞下神恩之婴,是因新皇承感天命,故此天降祥瑞之兆么?”
大哥昔年也是刀尖舔血的武夫,他从不信长生的仙,更不跪渡世的佛,所谓“天兆神谶”,尽是人为的谎言与诡计:
“那句芒庙,实为大淫窟!
“夜夜往庙里涌的,净是些骚浪夫人,以及那些正堂不上、偏入后廷/□□的通粪王孙;另一边候在殿后的,便是那些百无一用的穷酸书生,还有那些不男不女、蛊惑英雄的雌男妖人!
“正是那句芒老母,替他两边牵线搭桥,庇他们在庙内秘会春宵一夜。假神之名、敛财无数。”
“啊!原是如此。”小弟故作恍然大悟的蠢笨模样,心里却想,女人孕她的子与男人爱他的男,人性癖好而已,有何不可?小弟不知大哥莫名其妙的愤慨由何而来,却谙知大哥喜欢听人赞言的脾性:
“故此夜里走这山路的,不是求子富婆,便是龙阳情君,寻欢客们一来多金多财,二来不愿出事声张。大哥筹谋周全,小弟拜服!”
癞脸冷笑一声,另择了一根清嫩草茎叼在嘴里,闭目养神之。
小弟转回头去,继续监视山路。他嘴上虽叫好,内心却是苦闷极了。大哥昨夜不知着了魇鬼的甚么昏梦,今日突发奇想,居然要来当一当劫路山匪、犯一犯重罪律法。他们老老实实当个偷卵摸狗的小流民,磨磨赖赖、混混日子不好么?
“嗡嗡嗡……”虫群在小弟的眼前、耳边嘈嘈乱飞,小弟连连挥手驱赶。嗡嗡虫鸣稍作远离、停歇,继而又满脸满身地扑回来:“嗡嗡嗡……叮叮叮……”
“啪啪啪……”小弟几巴掌拍在身上和脸上,或许拍死了几只,但还有更多不怕死的:“嗡嗡嗡……叮叮叮……啪啪啪……”
漫夜虫鸣,小弟未能听出嗡鸣中的异响。但当他落下拍虫的手掌,兀然看见路面碎石,颇有规律的、一上一下地,微微震颤起来。
“叮、叮、叮……”
碎石粒愈跳愈高,诡异声响亦逐渐清晰:
像是铁索晃荡,如有兵器击鸣。
小弟正欲起身一探究竟,身后躺平大哥一跃而起,按住他肩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峻:
“伏低!莫出声。”
尘嚣起,碎石蹿,路面颤得如同糠筛!
地动山摇间,年轻汉子倏地回想起,昔年那金犄大将军被远放在雁台城,时常领军练兵,彼时万马奔腾、战车辘辘,双军对垒、冲打喊杀,正是这番惊天动地的震撼景象。
可这深更半夜的,山路又偏远……莫非、莫非是鬼兵还道?!
“鬼兵还道”,乃本地代代相传的鬼怪传说:
传说在此花固群山之中,埋有上古帝陵。忠诚的亡灵大军,出征于任何一个夜晚。誓死不灭的鬼兵们,沿途抓捕生人魂灵,充作鬼刑徒,在万丈黄土之下,延续上古王朝不朽的辉煌……
小弟埋低了头,决计不往路上看一眼。他虽糟烂一身、淹留在此浊世间,可从古至今、又有谁人甘心去死?
铁器晃荡击鸣的诡异声响,由远至近、由轻至重、由缓至快,异常分明地来了、来了……
铿锵金声,炸响在头顶。
两人身形同时一悚,头深深埋下去,恨不得将全身陷入土壤。
天地突然,安静下来。
夜行鬼军,恰恰停驻在了两人身前!
霎时间,两人血液凝结、手脚皆凉。
大哥死猪一般沉压在小弟身上,一张麻癞脸,死死按在小弟背上,不敢抬头往路上望一眼。
是他们……
他们终究是来寻他了。
他死去的同袍,果然,来寻他一同上路了!
五百余日夜以来,阴魂不散萦绕在叛逃者心头的噩梦,此时此刻,终于化成了现实———
数万将士的的尸体,自金哀河底浮起,被鲜血染红的怒涛骇浪,卷携起森森白骨,逆流千里而来。厉鬼们厉声追问道:“为何不战?”、“为何要逃?”、“为何———还敢继续苟活?”
“……”癞脸汉子咬死牙关。“我绝不是怕死!”他在心中泣血悲号,“我、我是不甘心……是将军!是将军他、他先变了……”
“五道大神,句芒春神,北山佛陀,南海仙人……”年轻汉子默念起远近各方神祇的名字,以前所未有的忠诚,作着最末一刻的绝望恳求,“我错了,我真心知错了,我也不想做坏事……请饶我一回吧……饶我最后一命罢……”
许是怕昏了头,又许是临死前生出的悲壮,小弟颤巍巍抬起头,竟想要直面他自己的死亡:
清白月光下,唯有一座巨像似的暗影。
大将军停驻在路中央,穿的是烂铁衣,挂的是无鞘剑,似鬼非人凶战神,无兵无骑独自奔。
冥冥之中,似是有所感应,将军缓缓拧动起脖梗,“咔、咔”,年轻汉子仿佛听见了那埋葬太久的枯涩骨节,缓缓磨动的刮擦声。
自万丈黄土之下爬出的鬼将军,转过头来,与草丛下那一双惊颤不已的眼睛,精准对上———
年轻汉子恍若看见了死神幽冥的瞳孔。
“叮、叮、叮……”来自冥域深渊的恐怖铁衣,铿然响起;月光为之震荡,路面碎石亦闻声颤栗。
“叮、叮、叮……”金声远去,石子静止,夜色平复。
二人劫后余生,长舒一口寒气。
“铁衣!它竟然、它只是一身铁衣在响……大、大哥!他究竟是人是鬼?”年轻汉子心中余惧难散,“他、他明明看见了我们……”
“他当然是人。是比你我更甚的亡命之徒。”虽大哥不敢朝他死去的同袍们看上一眼,但他从小弟的语无伦次中,推想出了铁衣之下的真面目,“三月前西犁城决战,此人怕是叛逃出来、匿在深山中的败兵。”
“他看见了我们……”小弟一回想起鬼将军宛若死亡的幽冥眼瞳,伏趴在地的身子,便愈发瘫软。他顺势劝道:“大哥,我们回去罢。”
“不回!”大哥将汗黏身体,自小弟背上撕开,一跃而起,靠回老核桃树、嚼回草茎,似乎之前蠕虫一样趴在地上的,只有这蠢笨小弟而已。
“大哥……”小弟还欲劝说,忽然鼻头一动,嗅出夜风中的不同寻常,“耶?好香!”
语毕,路上应声传来清脆环佩之音。
来者孤身一人,薰香佩珠,步履闲雅,恰似一轴书卷展开,从卷中走出烨然神人一枚。端的是:“气傲颈直登仙郎,天真骨弱公子哥!”
前有死神手下留情,后有幸运之神垂青。大哥得意挤眉,朝小弟飞个怪模怪样的眼风,狞笑道:“你瞧瞧,断袖小娘官,这不就来了!”
大哥一脚迈过呆坐在地的小弟,正欲跳上大路、好好亮个相,却不曾想,他后腿竟被抓了。
小弟拖了大哥后腿,低声道:“大哥,鬼将军尚未走远,小郎官若将叫嚷起来,怕多生事端。”
大哥忍无可忍,劈头骂道:“蠢货!那逃兵深夜赶路,怕的就是事端,我们好心放他走,他怎敢回头?”说罢便是一个狠踹,将后腿挣脱出来。
孤身小郎官听见这边喧哗,不但不怕、不喊、不跑,反而驻足停下,好奇地往这边瞧来。
大哥给小弟拖了后腿,预备好的匪暴劫语,梗在喉咙,而他身影,又已探出草丛之外。他便干脆背了手,施施然走到路中间。
他脸上满洼满洼的麻子癞疤,在月光下鬼影斑斑,一般人看了,必要害怕或嫌恶,而对面那双浓睫扑闪的小鹿眼,竟滴溜溜地盯着看,恰似那北国傻狍子,全然不知人心险恶、人祸将至!
癞脸也笑嘻嘻的,他自知笑得恐怖嚇人,故意为之。
对面小狍子却仍不解人意,仍无惧畏之心。
癞脸骤然收了笑,兀自发问道:
“小公子,你可知,我生平最恨哪三种人?”
小公子闻言,竟当真专心思考起来。俄而他眼睛一亮,朗声自信答道:“人最恨他人有而自己无,我猜癞脸大哥你最恨的,是这样三种人———美女、美男、和如我这般花容叶貌的美、少、年!”
小弟瘫坐在原地,听见小郎官率真的回答,无奈掩面,无声叹息,无从施救。
果不其然,大哥听了,猛地跺脚,怒吼道:“错!大错特错!我生平最恨的,是不守妇道的贱货、是不走阳关道偏要钻后径的搅屎浪徒、还有不男不女不伦不类的妖孽祸害!”
美少年诧异道:“我何错之有?美人自然无节无守,君子自是最爱君子,雌雄不辨乃是真神相。我明明答对了,你却不依不饶。古言有云,’人丑心狭’,诚不我欺!”
癞脸简直要气笑了,他从腰侧掏出匕首,亮闪闪在空中一划:“我不与你说文玩字。你猜对又如何?我从未说过,猜对便放你走。”
小郎官点头称是:“你倒也不傻。”
“休再多言!”癞脸持刀逼进,恶狠狠道,“交财不杀!”
弱质公子略无惧意,昂首伫立,双手一摊,当即吟诗一首:“人命轻似梦,吾袖空如风……”
“呔!那便取你命来!”癞脸厉声打断玉面小书生的风雅诗颂,握紧匕首,纵身一扑———
却扑了个空。
华裳轻巧旋开,空留花香扑鼻。
癞脸怪嚎一声,急吼吼回身追去。
说来也怪,小公子看着单薄,动作竟出奇地飘逸轻巧。若非他月下有影、裙下有足、靴边不曾露出毛茸茸的尾巴尖,年轻汉子不免要怀疑,美貌小公子之真身,乃夜间幽灵、或山鬼精怪了。
癞脸的刀尖,离那一张笑盈盈的精美面庞,总差离着那么几寸。
两人你躲我逐、他笑他叫,分明是拦路劫财害命、正儿八经的大恶事,逐渐变得诡异滑稽起来。
夏夜幽邃,如此一闹、一喊,惊虫蛇、扰野鬼。
巨像似的鬼影,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了。
这一回,铁衣不响,宝剑不鸣,鬼影无声无息,立在那里。
两位野林好汉,一位银笑/□□扑蝶,一位呆呆看戏,全然忘了身后。
“将军!大将军来救我啦!”
小公子这一声“将军”,叫得三人皆是一愣。
癞脸与小弟闻言转头,方才瞥见月光下那一尊巨像似的鬼影。癞脸腿脚已然软了大半,却仍逞言妄语道:“好狗不挡路!你个溃兵败卒,我好心放你走,你又转来充什么大英雄?”
“大哥!”小弟愣圆的嘴,迅即明白过来,铁衣之所以鸣响,正是为了传令他们这些鼠辈:速速避让!
“你……”待癞脸看清铁衣人的尊容,突地呆若木鸡,任那撞上树桩的嫩兔子,一蹦一跳,朝着铁衣人,欢欣奔去。
铁衣人看着少年朝他奔来,心中徐徐浮起迟来的疑惑:他何时说了要救他?他居然不怕他?他看起来会是救命渡人的慈悲之徒么?
“将军!”扑面袭来一阵异香。香喷喷的少年缩进他身后,似乎是想牵他衣袖,见他左右手皆紧绑着铁护臂,稍作思忖,便怯生生扶住他腰侧的剑柄,轻轻道了声:“多谢将军。”
少年一声接一声的“将军”,听得他心生触动。
战旗虽折,而将军不死!
将军伸出两根手指,拨下少年挨住剑柄的手。一是因此剑早已失鞘,怕是容易割伤少年;二是将军觉得,少年贴得自己太近了。
“哼!”少年似是委屈了,又上手摸回来,在将军铁护臂上一阵摸索,终是被他寻到了漏洞,钻入铁护手中,握住了将军两根粗壮手指。
“!”
麻癞脸的持刀劫匪,不声不响、两眼冒光,遽然冲刀上前,直刺将军面门之双眼———那是铁兜鍪与铁护面唯一无法防护的空缺处!
在“从少年掌中抽出手指”与“御敌反杀”之中,将军本能地选择了后者。“铛!”将军右臂岿然不动,连剑都不拔,只略一侧身、护住身后少年,同时左臂竖挡、下压———
铁护臂的层叠甲片,与上冲而来的急刃,嘎吱摩擦,激闪出星星火花。
“铿!”刀片应声断裂。
将军本欲扼喉的铁手,倏地转向败兵的肩颈,猛敲一拳,又反手拎了惊颤后颈,轻轻往前一掷。
癞脸被重重一推,被迫大跨步后退,前腿赶不上后腿,左脚绊了右脚,一屁墩摔坐下去。
“脱下来!”癞脸遭此重击,嘴歪脖斜、双腿大张,乞丐无赖似的往那一坐,哀嚎道,“你给我脱下来,此乃我家大将军的轭星明光铠!”
/
/
/
/
兜鍪,即头盔,又称“胄”。身穿的是甲,头戴的是胄,合起来即为甲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