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一条河》豌杂面

1、第 1 章

　　南岸的雾没散，太阳却已经升了半个时辰。

　　沿港那条长街，湿气总是比别处重。铺着碎石的路面渗着暗色的水印，海风一阵一阵地吹，带来鱼鳞和柴油混合的味道。

　　闵舟夹着一卷旧海图，单手拎着帆布袋，从街口的茶摊穿过去。茶摊老板熟得很，远远就喊她名字，她抬手算是打了个招呼，但没停。

　　她要去的地方是码头边一家修锁铺——上回来时答应帮人捎个零件过来，拖到今天才办。

　　走到修锁铺门口，门板虚掩着，里头空空荡荡，只有一台拆到一半的锁芯摊在木桌上。
　　她在门口敲了敲，没有人应。

　　隔壁的缝补铺伸出个老头脑袋：“他去南巷收账了，你放这儿吧。”

　　“成。”她把零件放在桌角，又顺手在旁边纸片上写了个“舟”字。

　　刚写完，一阵咚咚的脚步声从街尾传来，带着一点急气。

　　那人穿着风衣，肩上搭着个破布袋，像刚从谁家后门出来。他走到修锁铺门口，不看她，只在桌上顺走了一个螺丝刀，转身就走。

　　闵舟挑眉——没见过这张脸。
　　不过这条街每天都有新面孔，没人会真去追问谁是谁。

　　她继续往码头走，路过炸鱼摊时，摊主塞给她一小纸包炸虾：“帮我问问你那个船上的朋友，今晚停不停车。”

　　“看风向吧。”她边说边接过来，虾香味热腾腾地钻进鼻子。

　　码头的船一艘接一艘靠岸。搬货的小工喊得嗓子都哑了，潮水声里夹着铁链摩擦的刺响。
　　闵舟在一艘蓝底白舷的船边停下，把炸虾递给船夫，顺手接过一卷缆绳，搭在桩上。

　　她的动作不算熟练，但船夫没多问，只是笑着说：“今晚要走的话，提前来。”

　　正说着，有人从另一条浮桥走过来。是刚才修锁铺门口那个男人——这会儿风衣扣子敞着，袖口卷了两圈，手里多了一串铜钥匙。

　　他朝船夫点了点头，又低声说了句什么，像是谈价。
　　闵舟没去偷听，只是注意到他离开时，把一只空纸杯塞进码头栏杆的缝隙——这是本地常用的暗号，表示这里有人要找人，地点就在附近。

　　她想了想，没理会，提着帆布袋往鱼市走。

　　鱼市比码头更乱。湿滑的石板上撒着冰渣和鱼鳞，摊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闵舟一手拎着一兜小黄鱼，另一手拨开人群，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地上摆贝壳卖——那些贝壳是她上周在南岸沙滩上见过的。

　　她蹲下来，挑了两只，递过去几枚硬币。小孩冲她笑了笑，用塑料袋装好，顺带塞了一块旧硬纸片。
　　纸片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箭头，箭头指向港西的旧船厂。

　　闵舟没问，收好袋子，转身就往船厂的方向走。

　　旧船厂的门大敞着，里面堆着拆了一半的船壳和生锈的螺旋桨。
　　她走到厂房尽头，看见几个人在用绳子吊一台旧发动机。
　　其中一个人正站在高处指挥——正是那个风衣男人。

　　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抬了抬下巴，算是打了个招呼。

　　“你也来找东西？”他问。

　　“捡废铁。”她随口回了一句。

　　“那边。”他指了指一堆破铁片，然后自己从高处跳下来，落地时发出闷声。
　　下一秒，他弯腰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螺丝，随手扔进旁边人的手里，像是补上刚才顺走的那一把。

　　闵舟挑起一边嘴角——看来，他做事也不按规矩。

　　他们没再多说话，各自忙自己的。
　　傍晚时分，厂区的天光被雾染成了橙灰色。江淮拎着一袋零碎从另一侧的门离开，走得很快，像是又有别的去处。

　　闵舟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
　　这人，大概跟自己一样，是那种在哪里都能落脚，但哪里也不会久留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