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隐》祝尼魔

10、山重水复疑无路 。

　　“莫非是功德圆满，自行飞升之人？”守卫见慕涣然不语，双掌合十，缓缓拉开——一张泛着青色灵光的密网瞬间浮现于二人之间。

　　慕涣然想伸手去摸，却被守卫厉声喝止：“勿动！”

　　他凝神审视密网片刻，摇摇头，将其收回。“名录上并无你的记录。”

　　然而只是沉吟一瞬，守卫打量慕涣然的眼神骤然凛冽，猛地后撤数步，拉开距离。

　　“大胆！竟敢擅闯天界！”

　　慕涣然心中一颤，正想解释，只见那排队三人登时显出真身。
　　事发突然，一阵狂风险些将慕涣然掀翻在地。

　　慕涣然瞧他们这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她生吞活剥。那守卫先前的册子已化作金属坚盾护在身前，右手之笔亦变作巨刃，直指向她。

　　俗话说，大丈夫能屈能伸，小女子见机行事。

　　跑是跑不掉了，反正这里也没有她认识的人，活命要紧！

　　只见慕涣然目光一凛，双掌猛地合于额前！

　　那守卫大惊，以为她要施展什么绝学，立刻举刃欲劈！谁知千钧一发之际，他手臂竟猛地僵在了半空。

　　“哐当！”一声，守卫一个没抓稳，惊得巨刃脱手落地。

　　“你…你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慕涣然跪倒在地，来了个颇为虔诚地跪拜。

　　“且慢。”

　　一个清润的声音自水晶门洞内传来。身着山岚色宽袍的翩翩少年快步而出，来到慕涣然身边，伸手虚扶一把，低声道：

　　“先起身。”

　　慕涣然借着他的力道站起，狐疑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男子。

　　少年转向守卫，微微颔首：“这位是来找我的。”

　　那守卫见了他，倒像是遇着熟人一般，脸上多了几分敬意，忙回话：
　　“哎呀，原来是云藏大人！瞧这事闹的，险些伤了她。不过这姑娘倒是十分机敏...哈...哈哈！”守卫越说越觉不妥，索性以几声干巴的笑声来掩饰尴尬。

　　“前尘旧事，莫要再提。唤我云藏就好。这人我先带走，咱们日后再叙。”云藏轻轻拍了下慕涣然的肩头，示意她跟上自己，一同朝那水晶洞口走去。

　　“唉，真是可惜了。想当年，他可是天界响当当的人物啊。看来这神仙也难当，果然不假...”

　　一旁三兽已化为人形，霎时凑到守卫耳边，齐声问道：“什么大人物？”

　　守卫被三人的声音惊得一哆嗦，忙挥手驱散，将巨刃化回神笔收进袖中，催促道：“你们也快些进去吧，这往后啊，看的多了，自然就会知道的。”

　　三人悻悻离去。守卫猛一拍额头，自语道：“哎呀呀，忘了问那女子姓名，还得登记呢...罢了罢了，既然是云藏带来的人，改日再问他吧。”

　　说罢，他将手背过身去，佯装一副悠闲自得之态，眼角却悄悄溜着四周，确认周围再无一人后，便也转身走入那水晶门洞。
　　随着他身影彻底消失，那门洞轻轻合拢，倏地无影无踪。

　　自打进了这水晶门洞，慕涣然的眼睛似不曾眨过一般，生怕错漏了半分细节。

　　她紧随云藏身后，只几步便踏出洞口，一幕令人叹为观止的景象赫然闯入她的眼界。

　　一座座宫殿自下而上逐层错落排开，顶端的那座殿宇直冲穹顶，紫金色的流光最是耀眼夺目。

　　“最高的那处是什么？”她目不转睛地问。

　　“紫虚宫。”云藏垂下眼眸，不再同她仰望，“那是天界所有后修之神的最高之位。”

　　慕涣然闻言继续向下望去，其余的宫殿则大小各异，有的鎏光溢彩，有的古雅浑朴；众仙神或腾云驾雾，或御物驭兽，往来穿梭其间。

　　她方欲看清一处，目光却又被另一处夺了去。一时落定，一时飘起，非真非幻，眼迷心乱。

　　终是支撑不住，收回了细观的视线，却在视野放宽的瞬间，猛然发觉这奇景背后，竟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巨型山脉。

　　慕涣然碰巧瞧见先前在门口相遇的那三只巨兽，此刻正跟随一位引路的神仙，往那边飞去。

　　“那是什么？”慕涣然的嘴唇机械地动了动，抬手指向远处问道。

　　那连绵不绝的山脉似披着缀满簇蔟水晶的霞衣，纵距千丈之遥，闪烁的异光仍能尽收眼底——较芳甸斑斓，胜星辰璀璨。

　　少年驻足，顺着她指的方向，语气略缓道。“那是天界的阿若昆山脉...”

　　再次听得“天界”二字，慕涣然终是如梦初醒。

　　她定了定心神，转而面向一旁的云藏，才发觉这少年竟比风境还要高出几分，清秀身姿隐于宽袍之下。

　　他神情默然时，眼瞳浅淡，唇线平和，只静静立在那里，便透着源源不断的雅气。

　　这般超脱之态，竟勾得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道埋藏在记忆深处的身影。他虽非仙神，却是她在两世间，见过最难忘怀的凡人——许星知。

　　慕涣然讲述了自己来到天界的缘由，继而问道：

　　“这么说来，我戴上的面具，就是当初你说的那张‘降神面具’对吗？”

　　“正是。先前我还忧心你能否在虫毒发作前寻得，没想到如此顺利。”

　　言谈间，二人已行至一座桥上。慕涣然瞥见桥下是一湾蜿蜒河水，岸侧花海泛着层层碧波。

　　“其实，我第一次见你，还是在这桥上。”

　　“嗯？是吗？”慕涣然不可思议的睁圆了眼睛，她并不记得自己以前来过天界。

　　“那时我初到天界，负责看守这里。”云藏的目光投向桥下的河水，“这条河就是天界的【浮生溯】”，他喃喃道出自己千年前的回忆。

　　这数维的世界分为天界、人界和地界。

　　可无论哪一界，也要分个三六九等，排个上下高低。

　　而这条“浮生溯”——看似星河璀璨，河岸花海繁繁，恰如幽幽仙境，却是个众神避之不及的刑罚之地。

　　只因天界对诸仙神的罪罚中，有一条律法为：
　　【凡触犯天规者，不分神位高低，皆须放逐此河，贬回人间赎罪重修】

　　“这便是浮生溯，它是由所有人界的水汽汇聚而成的一汪河，处在天界的最底层。”云藏看了看慕涣然，又将目光移向远方，继续了他的讲述。

　　然而，天界底层看守的活，都分配给初来乍到的新晋神干。
　　而他当年初到天界时，就是看守这条浮生溯的小神。

　　忽有一日，负责巡视的云藏刚踏上桥，便听见身后“哐啷~”一声，

　　他转过身，竟然发现一块木牌掉落在他的脚边。云藏拾起一看，才发现这是张凡人的“心愿牌”。

　　原来，凡人们对着神仙许下的心愿，都会在天界生成此等木牌，由专属的神仙分类处理，因其数量庞大，排到愿望成真的那日可快可慢，快则眨眼之间，慢则千百年。

　　“千百年？”慕涣然惊讶道，“那岂不是这一生都无法实现了吗？”

　　云藏淡淡地笑了笑，“也有可以提前办法。”

　　“什么办法？”

　　“行善积德。”云藏说完，又补充了一句，“所以才会有祖上积德的说法。”

　　慕涣然琢磨着云藏所说的话，见对方盯着自己，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抱歉，方才打断了你的话，请继续讲吧。”

　　云藏微微颔首，继续讲述着他们初遇的故事。

　　想来这心愿牌，应该是哪位路过的神仙掉落到此处的。

　　云藏翻转木牌，看见那上面写着的内容：
　　“方涣然，#年#月#日#时生人，愿神明保佑信女，若此生无法摆脱被病痛带走的命运，期盼来世能安稳幸福的过完一生。”

　　云藏不禁心生怜悯，正欲抬抬头寻负责这份公事的主人，却望见那漫天峥嵘轩峻，仙神同游，却无一人愿垂首瞧他这里一眼。

　　“单看你的心愿牌，是那么悲苦求怜，可和这浮生溯相比，竟比那一粒水滴还要渺小，对于丢牌的仙神更甚。所以，我便将它投进了浮生溯中。”

　　“后来呢？”她是想问，那个丢牌的仙神就没再找过吗？

　　“木牌刚脱手，当时的同僚跑过来告诉我，我被调去看守阿若昆山脉了，这期间也并未有仙神来询问此事...”云藏语气温和却带歉疚：“如今亲见你本人，方知我当年的随手一掷，竟让你受了更多的磨难。”

　　“可是，这时间对不上啊，你说我们见面已有千年。可我自穿越至今，不过一年有余，这又是怎么回事？”

　　云藏指着浮生溯道：“你看那河面。”

　　慕涣然俯身倚在栏杆沿上，探身细瞧河面，不由得惊叹一声。

　　细看这浮生溯的河水并非朝着一个方向流淌，而是水流团团环绕，形成了不计其数、大小不一的漩涡，它们时而自西向东，时而由南往北，反复无常，毫无规律。

　　“你的心愿牌被投下时，会随波逐流，经几番纠缠，早已不知被卷进了哪处漩涡之中，这里没有时间，没有顺序。”

　　慕涣然琢磨着云藏的话，脑中似有万千思绪。

　　云藏幽幽道出其结语：“一人作一滴，一滴聚一团，一团为一重，重重人界汇成河。所以称为“浮生”溯。”

　　慕涣然望着河面，好像渐渐理解了他的讲述，忽又开口问道：“对了，上次你说，天界动荡才致使面具坠入这河中，是什么动荡呢？我瞧此处一切完好...”

　　“这里与人界不同。纵是将此间万物尽毁，只要还有一个神仙的存在，天界就不会消亡——所谓不生不灭，永恒如斯。那场动荡，唯一的结果不过是让我重归此处，再守这老地方罢了。”

　　听云藏的意思，他好像是因为动荡被贬了，慕涣然虽然好奇具体的原因，却不太好意思当面揭他的伤疤，转而又问：“我现在已经找到了‘降神面具，’那另外两张面具呢？”

　　“这个...要等我下次再到人界时，利用法力才能感知到它们的位置。”

　　慕涣然点了点头，继而将自己初到云州所发生的事讲给云藏听。

　　她此刻最忧心的是，若真要参加那“百面争魁”大会，凭自己这点本事，恐怕就像那烂了心的果子，装的了面，瞒不过里啊！
　　万一再有个三长两短，自己拼了命活到现在，岂不是白费心血了吗？

　　“还记得我同你说起的那七位掌管七魄的真君吗？走，我带你去见他们。若他们肯出手相助，此事便能迎刃而解——你既能获法力参与大会，又可斩妖除魔平定祸乱，亦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这浮生溯地处天界最底层，而那七君的宫殿却在三层之上。

　　慕涣然仰头眺望，转头时却见云藏已在河岸边的花海中坐下，左手正攥着一把右手采来的花。

　　“咦？你在做什么？”慕涣然从桥上走下，踏入他所在的那片花海。

　　云藏并未立刻回答，只以消瘦的指尖摆弄着那些花枝，编揉、缠绕，轻巧打结。

　　他专注编花环的样子，有一种超越了性别的宁静之美，让慕涣然焦躁的心也不知不觉平静了下来。

　　不过片刻，那些娇艳的小花便在他手中化作一对手环。

　　他将手环递到慕涣然面前，含笑说道：“给你的。”

　　慕涣然接过那鲜花手环，心中虽有纳闷，目光却着实被它们的美丽外表吸引。

　　“真好看，为何要送我这个？

　　云藏抬手示意她戴上。
　　“腾云驾雾是常法，御兽飞行亦不稀奇。”他目光扫过无垠花海，声音温和，“此间万物，唯有这些生灵最知‘溯’的本意。让它们伴着你吧，心念所至，皆可往之。”

　　慕涣然小心翼翼的将它们套在双腕间，她抬手对着天空，任柔光漫洒在花瓣之上。

　　忽的，那原本凝实的圈环仿佛有了生命，在腕间缓缓转动，顺着她手腕的粗细，悄然调整到最舒适的尺寸与触感。朵朵小花也似活了过来，微微摇曳着，感知着她的脉搏与温度。

　　“我给它们取了个名字，叫‘花芳同绾’，它们同我一样，守着浮生溯。愿它们往后也能在纷乱的人界中护你周全。也算是弥补我被迫让你卷入了动荡人界的过失吧。好了，你挥挥双手试试。”

　　云藏的话语温柔澄澈，不带半分私情，那是来自神明的祝福，美好圣洁。

　　慕涣然双手在身侧轻轻一挥，刹那间，环环徐风在她周身涌起，风里交织着万千种花的淡影。待回过神时，她已轻盈离地三尺。

　　她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云藏脚踩流云白雾来到她身侧，温言安慰道：“别怕，它们不会让你坠落的。你只需试着挥动双手，朝想去的地方去便是。”

　　就这样，慕涣然在几番睁闭双眼和轻挥手臂间，跌跌撞撞地跟随云藏来至七君神殿门前。

　　七君神殿，顾名思义，正是七位真君的理事之所，由七座神殿连缀而成。其宏伟气派无需多言，只是二人抵达时，尚未能踏入殿内细观，便被拦在了门外。

　　“这...还有办法吗？”慕涣然站在巍峨的七君神殿前，望着那紧闭的大门。

　　只见门上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工工整整刻着几个散发微光的大字：
　　【殿主不在，下次再来】。

　　慕涣然：“......”
　　云藏：“......”

　　一阵微妙的沉默在神殿前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