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逐光》禾页月

2、能源核心的裂痕 穹顶要塞主

　　穹顶要塞主能源核心控制室。
　　陆凛站在巨大的监控屏前，看着上面跳动的红色警示数字，眉头皱得很紧。
　　数字在往下掉。
　　47%、46%、45%——
　　每掉一个百分点，控制室里的警报声就响一次，刺耳得像指甲刮过玻璃。
　　“温控系统崩溃倒计时还剩多久？”他问。
　　旁边一个穿着白色技术服的中年男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发颤：“按目前的速度，最多……最多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陆凛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三小时后，核心温度会突破临界值，温控系统彻底失效，能源核心自动进入过载保护模式——然后爆炸。”技术员的声音越来越低，“爆炸产生的冲击波会撕碎穹顶的外壁，内外气压差瞬间崩塌……整个要塞，都会变成太空垃圾。”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站在角落的几个高层脸色发白，其中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开口：“官方技术团队拿出的修复方案呢？”
　　“需要……需要有人进入辐射区，手动焊接温控管道的裂口。”技术员说。
　　“那就去焊。”
　　“但那个位置的辐射剂量，是人体承受极限的五十倍。”技术员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而且焊接需要在十分钟内完成，超过时间，焊工就会被辐射杀死。我们……我们做了三十七次模拟，成功率……”
　　“多少？”
　　“不到百分之十。”
　　金丝眼镜男人的脸也白了。
　　“百分之十……”他喃喃道，“那不就是送死吗？”
　　没有人接话。
　　陆凛盯着监控屏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快速过着各种可能性。
　　他是猎光者队长，穹顶要塞最强的战力。他的身体经过基因改造，对蚀光孢子的抗性是普通人的十倍。但辐射不是孢子，辐射是另一种东西。他的抗辐射能力只比普通人强一点，进入那种区域，一样会死。
　　但如果不进去，所有人都会死。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
　　“我去。”
　　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陆队……”技术员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金丝眼镜男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喜，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庆幸。
　　“陆队，你确定？”
　　“不确定。”陆凛说，“但总比等死强。”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把焊接方案传给我。”他说，“十分钟后，我出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
　　陆凛往前走，脚步很稳，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瘦弱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坐在破布堆里，抱着三只影猫幼崽，睡得很沉。
　　那个人叫谢枕书。
　　他的推演，救过自己一次。
　　如果他在，会怎么说？
　　陆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那个人现在应该还在睡觉。他的身体那么差，需要休息。
　　不要打扰他。
　　但就在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跑得很急，气喘吁吁，脸色白得像纸，扶着墙才能站稳。
　　是谢枕书。
　　陆凛愣住了。
　　“你怎么在这里？”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光芒——是急切，是专注，是那种只有在推演时才会出现的亮光。
　　“我看到了数据。”他说，声音很喘，但很清晰，“能源核心的数据，被人发到了公共频道上。”
　　陆凛的眉头皱起来。
　　公共频道？
　　谁发的？
　　但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你来找我干什么？”他问。
　　谢枕书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官方技术团队的方案是错的。”他说，“焊接没用。”
　　陆凛盯着他，没有说话。
　　“温控管道的裂口只是表象。”谢枕书继续说，“真正的问题，是蚀光孢子侵蚀了核心的控制芯片。芯片的位置在辐射区最深处，就算焊好了管道，芯片也会在三小时内再次崩溃。”
　　陆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三个月前的维护报告。”谢枕书说，“那时候芯片就已经出现了轻微异常，但技术团队以为是数据错误，没有深查。现在孢子浓度提升了，芯片的异常变成了故障。裂口只是结果，不是原因。”
　　陆凛沉默了两秒。
　　他知道这个人的推演能力有多强。
　　那张影猫的图纸，他到现在还贴身放着。
　　“那怎么办？”他问。
　　谢枕书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更亮了。
　　“我有一个方案。”谢枕书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张纸比上次的还皱，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条和数字。有些地方还有涂改的痕迹，墨渍晕开，看起来乱糟糟的。
　　但陆凛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那些线条之间的逻辑关系，那些数字之间的对应，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这又是一张战场模型图。
　　只是这一次，战场变成了能源核心。
　　“反向导能。”谢枕书指着图纸中央的一个点，“利用地表异化植物电浆藤的生物电，激活备用能源系统。备用能源启动后，会产生一个反向磁场，抵消蚀光孢子的侵蚀。只要磁场持续三十分钟，芯片就能自动修复。”
　　陆凛看着图纸，眉头皱得更紧了。
　　“电浆藤生长在地表。”
　　“对。”
　　“地表有变异兽。”
　　“对。”
　　“而且现在是白天，地表孢子的浓度是夜间的三倍。”
　　“对。”
　　陆凛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都是要死人的条件。”
　　谢枕书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知道。”他说，“但我算出了电浆藤的活性峰值时间，也找到了避开变异兽的路线。”
　　他指着图纸上的几处标注。
　　“电浆藤的活性峰值在明天凌晨四点，持续三十分钟。那时候地表孢子的浓度会降到最低，因为夜间气温下降，孢子的活跃度会减弱。”
　　“变异兽电狼的巢穴在电浆藤生长区东南方向八百米处，它们每隔四个小时换一次岗。凌晨三点四十分是换岗时间，你们可以趁那个间隙进入生长区。”
　　“采集电浆藤的时候，一定要避开藤蔓上的尖刺。那些尖刺里有麻痹毒素，被刺中就会失去行动能力。用刀切，不要用手拔。”
　　“采集完成后，原路返回。路上会经过一片废弃建筑，那里有掩体，可以躲避可能追来的电狼。”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说完又开始喘。
　　陆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看着这个脸色苍白、呼吸急促的人。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电浆藤的活性峰值在凌晨四点？”
　　谢枕书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我……我看过战前的植物学档案。”他说，“电浆藤是变异的夜行植物，它的生物电活动受光照影响。白天它会把能量储存起来，晚上才会释放。凌晨四点是最暗的时候，也是它释放能量的峰值。”
　　“电狼的换岗时间呢？”
　　“我推演的。”谢枕书说，“电狼是社会性动物，有固定的行为模式。它们的巢穴位置、活动范围、换岗频率，都可以从它们的活动痕迹里推演出来。我之前……之前在地表聚落的档案里看到过相关记录。”
　　陆凛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那张图纸。
　　图纸的最下方，有一行很小的字。
　　“注意风向。”
　　陆凛指着那行字。
　　“这是什么意思？”
　　谢枕书的目光闪了闪。
　　“电浆藤释放生物电的时候，会产生微弱的臭氧味。”他说，“电狼的嗅觉很灵敏，如果风向不对，它们会闻到。”
　　“所以？”
　　“所以采集的时候，要注意风向。”谢枕书说，“如果风从生长区往电狼巢穴的方向吹，就不要去。等风向变了再去。”
　　陆凛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看着谢枕书。
　　“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谢枕书想了想，又指着图纸上的另一个点。
　　“这里，是废弃建筑的最高点。”他说，“如果遇到危险，可以爬上那里。电狼不会爬高。”
　　陆凛看着那个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把图纸折起来，塞进口袋里。
　　“好。”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好？”
　　“好，我信你。”陆凛说，“我今晚带队去地表，采集电浆藤。”
　　谢枕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才能说服这个人。
　　他甚至准备好了所有的推演数据，准备好了应对各种质疑的答案。
　　但这个人，只是看了图纸，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就信了。
　　就这么简单？
　　“你……你就不怕我算错了？”他问。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你算错过吗？”
　　谢枕书愣了一下。
　　“我……我算错过很多次。”他说，“以前推演的时候，经常错。错了就改，改了再推。推多了，错的就少了。”
　　陆凛的嘴角动了动。
　　“那这次呢？”
　　谢枕书想了想，摇了摇头。
　　“这次，应该不会错。”
　　“为什么？”
　　“因为我推了三十七遍。”谢枕书说，“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陆凛看着他，目光里的那点东西更深了。
　　三十七遍。
　　这个人，为了一个方案，推演了三十七遍。
　　“你什么时候开始推的？”他问。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昨天半夜。”他说，“看到数据的时候就开始推了。”
　　陆凛没有说话。
　　他想起昨天半夜，自己在能源核心控制室里，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想着怎么去送死。
　　而这个人，在某个阴暗潮湿的仓库里，抱着三只影猫幼崽，一遍一遍地推演，一遍一遍地计算，只为了找到一个不用送死的办法。
　　“你一夜没睡？”他问。
　　谢枕书抬起头，眼神有点闪躲。
　　“睡了一会儿。”他说，“推完第三十遍的时候，眯了十分钟。”
　　陆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谢枕书的肩膀。
　　“回去睡觉。”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可是——”
　　“没有可是。”陆凛打断他，“你推了三十七遍，我信你。现在你需要休息，我需要准备。今晚出发，明天早上回来。到时候，你还要帮我推演备用能源启动的步骤。”
　　谢枕书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点了点头。
　　陆凛收回手，转身往走廊深处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枕书还站在原地，扶着墙，脸色白得像纸，但眼睛里那道光还在。
　　“注意风向。”陆凛说，“我记住了。”
　　然后他走了。
　　谢枕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慢慢滑坐下来，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的心还在跳。
　　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那个人说“我信你”。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对他说过这三个字了。

　　陆凛回到营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把几个核心队员叫到会议室，把图纸摊开在桌上。
　　“今晚去地表。”他说，“采集电浆藤。”
　　队员们看着图纸，面面相觑。
　　“陆队，这图纸是谁画的？”一个脸上有疤的队员问。
　　“一个朋友。”
　　“朋友？”另一个年轻队员——就是昨天去找谢枕书那个——眼睛亮了亮，“是那个画影猫图纸的人？”
　　陆凛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年轻队员的嘴巴张成了O型。
　　“他又有新图纸了？”
　　“有。”陆凛指着图纸上的标注，“电浆藤的活性峰值在凌晨四点，电狼换岗在三点四十，采集路线、撤离路线、危险点、掩体位置，都标注清楚了。”
　　队员们凑近了看，越看越心惊。
　　那些标注太细了。
　　细到连电浆藤尖刺的分布密度都画出来了。
　　“这人……是怪物吧？”疤脸队员喃喃道。
　　“不是怪物。”陆凛说，“是推演了三十七遍的人。”
　　队员们沉默了。
　　三十七遍。
　　他们打一场仗，最多推演三五遍。
　　这个人，为了一个方案，推演了三十七遍。
　　“准备装备。”陆凛说，“防护服、采集箱、武器，全部检查三遍。今晚三点，出发。”
　　“是！”
　　队员们散开，各自去准备。
　　陆凛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图纸。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小字上。
　　“注意风向。”
　　这四个字，写得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谢枕书还是写上了。
　　因为他知道，风向很重要。
　　因为他知道，陆凛需要知道这个。
　　陆凛的嘴角动了动。
　　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和那张影猫的图纸放在一起。
　　下午四点，谢枕书回到了自己的仓库。
　　三只影猫幼崽听见动静，立刻叫起来，声音细细的，像小婴儿在哭。
　　谢枕书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们的头。
　　“饿了？”他轻声问。
　　幼崽们叫得更欢了。
　　谢枕书找出剩下的压箱饼干，掰碎了喂给它们。
　　三只小家伙埋头猛吃，尾巴一晃一晃的。
　　谢枕书看着它们，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那个人，现在在干什么？
　　准备装备？召集队员？还是……在休息？
　　他应该休息一下的。
　　昨晚他也一夜没睡吧？
　　谢枕书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靠着墙，闭上眼睛。
　　他确实累了。
　　从昨天半夜到现在，他推演了三十七遍，又跑了半个要塞来找陆凛，身体早就撑不住了。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些数据。
　　电浆藤的活性峰值，电狼的换岗时间，风向的变化概率，采集箱的容量上限……
　　还有那个人的脸。
　　那张冷淡的、嘴角带着疤的脸。
　　和那句“我信你”。
　　谢枕书把脸埋进膝盖里，轻轻叹了口气。
　　三只幼崽吃饱了，挤过来，往他怀里拱。
　　谢枕书抱着它们，感觉着它们身上软软的、暖暖的毛，终于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个人站在电浆藤丛中，手里握着长刀，周围是幽蓝色的光芒。
　　那个人回头看他，嘴角弯了弯。
　　谢枕书想喊他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喊不出声。
　　然后他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破钟——晚上十一点。
　　还有四个小时。
　　那个人，还有四个小时就要出发了。
　　谢枕书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幼崽。
　　它们还在睡，睡得很香。
　　谢枕书轻轻把它们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昏黄的光。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东区的方向。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凌晨三点，东区营地门口。
　　六个人，六套防护服，六个采集箱，六把刀。
　　陆凛站在最前面，检查着每一个人的装备。
　　“防护服密封性？”
　　“正常。”
　　“通讯器频道？”
　　“已对齐。”
　　“武器？”
　　“已检查。”
　　“采集箱？”
　　“空箱，待采集。”
　　陆凛点了点头。
　　“出发。”
　　六道身影消失在营地的门口，往要塞出口的方向前进。
　　穹顶要塞的出口在核心区的最深处，一道厚厚的合金门，外面就是通往地表的升降梯。平时这道门有重兵把守，但今晚，陆凛提前拿到了通行许可——能源核心的危机，高层比谁都急。
　　他们穿过核心区，穿过那道门，走进升降梯。
　　升降梯缓缓下降，金属缆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队员们没有说话，只是握紧手里的刀。
　　陆凛站在最前面，眼睛盯着升降梯的门。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图纸。
　　图纸还在，贴着胸口。
　　升降梯停了。
　　门打开，外面是一片黑暗。
　　地表的夜。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黑暗中漂浮的淡淡荧光——那是蚀光孢子，像无数只幽灵的眼睛。
　　陆凛第一个走出升降梯。
　　他的脚踩在地面上，感觉到的是一片死寂。
　　曾经繁华的城市，现在只剩废墟。高楼倒塌，街道破碎，废弃的车辆锈成一堆废铁。异化植物从裂缝里钻出来，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光。
　　“跟上。”他说。
　　六个人排成一行，往电浆藤生长区的方向前进。
　　他们的脚步很轻，很慢，每一步都要确认没有危险。
　　陆凛走在最前面，眼睛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脑子里，回放着谢枕书那张图纸上的每一条线。
　　“前进八百米，左转，穿过废弃广场，进入旧城区。”
　　“旧城区第三街道，右手边有一排倒塌的建筑，从那里穿过去，可以避开变异兽的活动区域。”
　　“穿过去之后，是一片开阔地。快速通过，不要停留。”
　　“开阔地尽头，就是电浆藤生长区。”
　　他一条一条地想着，一步不错地执行。
　　身后的队员们紧紧跟着，没有人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二十分。
　　他们抵达了旧城区的入口。
　　陆凛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大家隐蔽。
　　六个人躲进一处废弃建筑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前方，就是那片开阔地。
　　开阔地上，有几道身影在移动。
　　变异兽。
　　不是电狼，是一种更小的东西——影猫。
　　陆凛的眉头皱了皱。
　　图纸上没写这里有影猫。
　　他想起谢枕书说的话——“我推演了三十七遍，每一遍的结果都一样。”
　　但那是针对电狼的推演。
　　影猫的出现，不在推演范围内。
　　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的通讯器响了。
　　是谢枕书的声音。
　　“我知道你们在那里。”
　　陆凛愣住了。
　　“你醒了？”
　　“醒了。”谢枕书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刚跑完步，“我半夜醒来，重新推演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今天是月初，影猫的繁殖期。月初的夜晚，影猫会出来觅食。我忘了把这个变量加进去。”
　　陆凛沉默了一秒。
　　“现在怎么办？”
　　“别动。”谢枕书说，“影猫的视力很差，靠嗅觉和听觉捕猎。你们现在的位置在下风口，它们闻不到你们。等它们走过去，再出发。”
　　陆凛看了一眼风向。
　　确实，风是从他们这边往影猫那边吹的。
　　他们在下风口。
　　“等多久？”
　　“三分钟。”谢枕书说，“影猫的活动范围是固定的，三分钟后它们会离开这片区域。”
　　陆凛没有再问。
　　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然后他关掉通讯器，继续盯着那些影猫。
　　一秒，两秒，三秒。
　　时间过得很慢。
　　但陆凛的心里很稳。
　　因为那个人在。
　　虽然他在仓库里，隔着半个要塞，隔着厚厚的地层，但他的声音就在通讯器里。
　　他在。
　　三分钟到了。
　　影猫们果然开始移动，往开阔地的另一侧走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陆凛抬起手，轻轻一挥。
　　“走。”
　　六个人冲出阴影，快速穿过开阔地。
　　他们的速度快得像风，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开阔地尽头，是一片废墟。
　　废墟的后面，就是电浆藤生长区。
　　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陆凛停下脚步，躲在废墟的阴影里，看向前方。
　　那里是一片废弃的广场，现在长满了诡异的植物。电浆藤攀附在残垣断壁上，藤蔓粗壮，泛着幽蓝色的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藤蔓之间，有几道身影在移动。
　　电狼。
　　四只。
　　和谢枕书说的一样。
　　陆凛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三十五分。
　　还有五分钟换岗。
　　“准备。”他压低声音说，“五分钟后，它们换岗。”
　　队员们握紧武器，屏住呼吸。
　　时间过得很慢。
　　但这一次，陆凛的心里比任何时候都稳。
　　因为每一步，都在那个人的推演里。
　　凌晨三点四十分。
　　电狼们动了。
　　三只往东南方向走，一只留在原地，然后也慢悠悠地跟上去。
　　生长区空了。
　　“走。”陆凛一声令下，六道身影迅速冲出废墟，往电浆藤生长区奔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陆凛冲到一株最大的电浆藤前，抽出刀，按照谢枕书说的，小心地避开尖刺，切断藤蔓的根部。
　　藤蔓抖动了一下，蓝色的光闪烁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
　　他把藤蔓卷起来，塞进背后的采集箱。
　　其他人也各自采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采集箱快满了。
　　“撤。”陆凛说。
　　他们转身往回跑。
　　但就在这时，陆凛的通讯器又响了。
　　“等等。”
　　是谢枕书的声音，比刚才更急。
　　陆凛停下脚步。
　　“怎么了？”
　　“风向变了。”谢枕书说，“现在风往电狼巢穴的方向吹。电狼会闻到电浆藤的气味。”
　　陆凛的瞳孔微微收缩。
　　“多久会被发现？”
　　“最多三分钟。”谢枕书说，“你们现在立刻往西北方向跑，那里有一个岩洞，我之前标注过。岩洞里有电狼的幼崽，它们会优先保护幼崽，不会追你们太远。”
　　陆凛没有犹豫。
　　“往西北方向，跑！”
　　六个人拼命往西北方向跑。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
　　陆凛回头一看，四只电狼已经从巢穴的方向冲过来，速度快得像闪电。
　　“快！”
　　他们跑得更快了。
　　但电狼的速度太快，距离在迅速缩短。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眼看就要追上。
　　但就在这时，西北方向出现了一个岩洞。
　　陆凛冲进岩洞，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那窝幼崽。
　　五只小电狼蜷缩在一起，眼睛还没睁开，毛茸茸的，发出细细的叫声。
　　陆凛没有犹豫，从采集箱里拿出几块食物，放在幼崽旁边。
　　然后他带着人退到岩洞深处。
　　追进来的电狼看见幼崽，立刻停了下来。
　　它们走到幼崽旁边，低头嗅了嗅那些食物，又抬头看向陆凛。
　　它们的眼神里，敌意消失了，只剩下警惕。
　　陆凛没有动。
　　过了几秒，领头的那只电狼低下头，开始舔幼崽的毛。
　　其他的电狼也放松下来，围着幼崽趴下。
　　陆凛慢慢后退，带着人从岩洞的另一侧离开。
　　走出岩洞，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操……”疤脸队员喘着气，“刚才差点就交代了。”
　　陆凛低头看着通讯器。
　　通讯器里，谢枕书的声音再次响起。
　　“安全了吗？”
　　“安全了。”陆凛说。
　　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声，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谢枕书说，“现在原路返回，注意不要惊动影猫。它们的活动范围可能还没离开。”
　　“好。”
　　陆凛关掉通讯器，抬头看向前方的废墟。
　　他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人，连电狼的幼崽都算进去了。
　　凌晨五点，陆凛带队回到了穹顶要塞。
　　采集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十几根电浆藤，泛着幽蓝色的光。
　　他把采集箱交给技术团队，然后往谢枕书的仓库走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就是想去看看。
　　仓库的门还是虚掩着。
　　陆凛推开门，走了进去。
　　角落里，谢枕书正坐在破布堆里，抱着三只影猫幼崽，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他又困得睡着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睡得很沉。
　　听见脚步声，他立刻睁开眼睛，抬起头。
　　看见是陆凛，他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回来了？”
　　陆凛点点头。
　　“回来了。”
　　“成功了吗？”
　　“成功了。”
　　谢枕书笑了。
　　那是陆凛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就好。”谢枕书说，“那就好。”
　　陆凛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这个人，一夜没睡，就为了等他的消息。
　　他蹲下来，和谢枕书平视。
　　“你一直没睡？”
　　谢枕书摇了摇头。
　　“睡了一会儿。”他说，“三点半醒了，就一直等。”
　　“等什么？”
　　“等你的消息。”谢枕书说，“我怕风向会变，怕电狼追上来，怕你们出事。”
　　陆凛沉默了一秒。
　　“风向确实变了。”他说，“电狼也追上来了。”
　　谢枕书的眼睛瞪大了一点。
　　“那你们——”
　　“我们没事。”陆凛说，“你让退的那个岩洞，里面有电狼的幼崽。它们没追。”
　　谢枕书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下来，靠在墙上。
　　“那就好。”他又说了一遍。
　　陆凛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
　　然后他伸出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块压箱饼干。
　　“给你的。”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给我？”
　　“你一夜没睡，肯定饿了。”陆凛把饼干塞进他手里，“吃吧。”
　　谢枕书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又抬头看着陆凛。
　　他的眼眶有点红。
　　但他没哭。
　　他只是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
　　陆凛站起来。
　　“我走了。”他说，“你好好休息。明天，备用能源启动，还需要你。”
　　谢枕书点点头。
　　陆凛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谢枕书正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那块饼干。三只影猫幼崽围在他身边，仰着头看着饼干，也想吃。
　　谢枕书掰下一小块，分给它们。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天快亮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能源核心控制室。
　　谢枕书站在监控屏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眉头微微皱着。
　　他的身边，站着陆凛。
　　周围是一群技术员和高层，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瘦弱的年轻人身上。
　　“准备好了吗？”陆凛问。
　　谢枕书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
　　他指着监控屏上的几个关键数据。
　　“电浆藤已经接入备用能源系统，现在需要反向导能。导能的过程中，会有三次能量波动。每一次波动，都需要手动调整参数。调整的时机和幅度，我都标注出来了。”
　　他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三条曲线，每个波峰波谷的位置都标着数字。
　　“按照这个来。”他说，“误差不能超过百分之五。”
　　技术团队的组长接过图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
　　“这……这么精确？”
　　“嗯。”谢枕书说，“电浆藤的生物电不稳定，必须精确调整，否则会烧坏备用系统。”
　　组长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开始吧。”陆凛说。
　　技术员们忙碌起来。
　　谢枕书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
　　他的手攥得很紧，指甲陷进肉里。
　　陆凛注意到他的紧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怕。”他说，“你推演了三十七遍，不会有错。”
　　谢枕书抬头看他，点了点头。
　　第一次能量波动来了。
　　监控屏上的数字开始剧烈跳动。
　　技术员们手忙脚乱地调整参数，按照谢枕书图纸上的标注。
　　百分之三，百分之四，百分之五——
　　波动稳定了。
　　“成功！”技术员喊道。
　　谢枕书松了一口气。
　　第二次波动。
　　这一次比上次更剧烈，数字跳得像发疯。
　　技术员们的额头冒出冷汗，手指发抖。
　　“调整！”组长喊道，“按照图纸来！”
　　参数被快速调整。
　　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百分之四——
　　波动又稳定了。
　　“第二次成功！”
　　控制室里响起一阵欢呼。
　　谢枕书没有欢呼，他的眼睛还盯着监控屏。
　　还有第三次。
　　也是最关键的一次。
　　第三次波动来了。
　　这一次，数字跳动的幅度比前两次加起来都大。
　　监控屏上的曲线几乎变成了一条直线——上上下下，疯狂抖动。
　　技术员们脸色发白。
　　“调、调整——”
　　但数字跳得太快，他们跟不上。
　　“不行！”组长喊道，“太快了，跟不上！”
　　谢枕书的心跳几乎停止。
　　他盯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快速计算着。
　　然后他动了。
　　他冲到控制台前，一把推开那个技术员，自己上手。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跳动，一个一个参数被调整。
　　百分之七，百分之六，百分之五，百分之四——
　　数字跳动的幅度开始减小。
　　百分之三，百分之二，百分之——
　　稳定了。
　　监控屏上的曲线终于平稳下来，变成一条平滑的上升弧线。
　　备用能源系统启动成功。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瘦弱的年轻人，盯着他苍白的手，盯着他还在发抖的手指。
　　谢枕书慢慢转过身，看着陆凛。
　　他的脸色比纸还白，额头上的汗往下淌，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但他笑了。
　　“成功了。”他说。
　　陆凛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这个人，刚才那一瞬间，冲上去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光。
　　他明明跑几步都会喘。
　　但刚才，他跑得比谁都快。
　　陆凛走过去，伸出手，扶住他的肩膀。
　　“坐下。”他说。
　　谢枕书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坐下了。
　　他确实站不住了。
　　腿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但他还在笑。
　　“成功了。”他又说了一遍。
　　陆凛蹲下来，和他平视。
　　“是你成功的。”他说。
　　谢枕书摇了摇头。
　　“是我们。”他说，“你采集的电浆藤，我推演的数据。是我们。”
　　陆凛看着他，目光很深。
　　然后他点了点头。
　　“嗯，是我们。”
　　控制室里，技术员们开始欢呼。
　　备用能源系统启动成功，温控系统开始恢复，能源核心的危机解除了。
　　高层们互相握手，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瘦弱的年轻人。
　　除了陆凛。
　　他一直蹲在那里，扶着谢枕书的肩膀，看着他慢慢缓过来。
　　过了很久，谢枕书抬起头，看着陆凛。
　　“风向的事，”他说，“对不起。”
　　陆凛愣了一下。
　　“什么？”
　　“风向变了。”谢枕书说，“我推演的时候，忘了考虑月初的风向变化。月初的风向比平时更不稳定，我忘了把这个变量加进去。害你们差点出事。”
　　陆凛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伸出手，在谢枕书头上轻轻敲了一下。
　　“笨蛋。”他说。
　　谢枕书愣住了。
　　“你推演了三十七遍。”陆凛说，“三十七遍，已经很够了。风向变化是意外，意外就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谢枕书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凛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而且，”他说，“你半夜醒来，重新推演，发现不对，立刻通知我们。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真的出事了。”
　　谢枕书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还在抖。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后怕。
　　他刚才真的怕了。
　　怕自己算漏了什么，怕他们出事，怕再也见不到这个人。
　　陆凛看着他发抖的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谢枕书浑身一僵。
　　那只手很热，很稳，很有力。
　　“别怕。”陆凛说，“没事了。”
　　谢枕书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很黑，但此刻，里面有一点点暖意。
　　谢枕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点了点头，轻声说：“嗯。”
　　那天晚上，穹顶要塞的灯比任何时候都亮。
　　谢枕书回到自己的仓库，抱着三只影猫幼崽，坐在角落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被陆凛握过。
　　他把手贴在胸口，感觉着那一点点残留的温度。
　　三只幼崽在他怀里拱来拱去，要吃的。
　　谢枕书找出饼干，掰碎了喂它们。
　　他一边喂，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想着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想着自己冲上去调整参数的那一瞬间，想着控制室里所有人的目光。
　　但想得最多的，是那个人蹲下来，握住他的手，说“别怕”的样子。
　　谢枕书把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弯了起来。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东区，猎光者营地。
　　陆凛站在窗前，看着远处南区的方向。
　　他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两张图纸。
　　一张画着影猫，一张画着电浆藤。
　　都贴着胸口放着。
　　他想起今天在控制室里，那个瘦弱的年轻人冲上去调整参数的样子。
　　明明跑几步都会喘，那一刻却快得像一道光。
　　他想起那个人坐在角落里，抱着幼崽，小口小口吃饼干的样子。
　　想起他低着头说“对不起”的样子。
　　想起他抬起头，看着自己，眼睛亮亮地说“是我们”的样子。
　　陆凛的嘴角弯了弯。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躺下。
　　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苍白，瘦弱，但眼睛里有一道光。
　　那道光，比今天备用能源启动时的光芒还亮。
　　陆凛想着那道光，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