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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徐礼之皱着眉,两个大行李箱一左一右像护法一样立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端端正正的看着眼前人。

      要说变化,还是有的。最简单直接的就是眼神,蒋闻愚那看着她时总是有很多层深意的眼神,这会让徐礼之觉得不舒服。
      正午的阳光好得不得了,晒得人身上发暖,徐礼之就站在那好日光里,眯着眼瞧他,她轻哼了一声,不惯他:“家在这里的人当然记得回家的路,只有家不在的人才不记得。”

      蒋闻愚眼神没从她身上离开过,他突然想到前不久和闻慧探讨的关于人生大事的言论。
      那时候蒋闻愚还在有理有据地和闻慧辩论,如今却早忘了自己当时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了。
      蒋闻愚低头沉沉笑了起来,有时候他真觉得命运挺奇妙的,总是这样给他临门一脚。

      “行,你记得就行。”
      他没再看徐礼之,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后快速把车窗摇上,透光的黑色玻璃里徐礼之看见他往旁边的置物箱里扔了个什么东西进去,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了,徐礼之转身,拖着两个行李箱毅然决然地往楼道里走。

      老城区的房子是宋和文和徐立正刚结婚那年买的,年龄比徐礼之还大,前几年听宋和文说政府可能会对老城区进行改造,但到现在也没听到什么动静,邻居们这几年都陆续搬去新市区里,只剩下几户念旧的人还守在这。
      楼梯的铁扶手生了点锈,之前宋和文告诉徐礼之会有人来做维修,当时她是怎么说的来着?

      那时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蒋闻愚在新城区买了房子,带着闻慧一起搬了出去。时差关系,徐礼之那边是深夜,那会儿宋和文在电话里感慨颇多,这么些年断断续续有不少人离开了荣锦弄堂,只有少数人还和宋和文一样没走。
      徐礼之听出了惆怅的味道,正好这些年里自己也攒了点钱,于是她放下手中工作,认真提议道:“要不我也去新城区那边买一套,你和爸爸一起搬出去吧。”
      宋和文立马就拒绝了她,她是念旧的人。

      徐礼之的东西很多,这次回来也是做了长久的打算的,虽然三楼不难爬,但提着硕大的行李箱也不太容易,她放下一个重的在楼梯口,打算拎轻一点的那个先爬上去。
      从前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来,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压根没有时间来给她伤春悲秋,徐礼之看着眼前熟悉的楼道,心里涌起万般思绪,她突然有些庆幸当初没有执着地让宋和文搬走,这可是她从小长到大的地方,她都没来得及好好道过别。

      徐礼之想,她可能还是像宋和文颇多。
      深呼吸一口气,一股熟悉的,来自幼年时期的老旧味道慢慢钻进徐礼之的口鼻腔,她心下一顿酸涩,低头深深看了门把手一眼。

      翻开包在里面翻翻找找,徐礼之皱起了眉头,包里杂物倒是不少,但她偏偏就是没找到那把可以开门的钥匙。

      把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都倒出来,都是她临行前匆忙塞进去的,想着总有一天会用到,没想到如今都是没用的东西,最需要的反而没有。

      所幸她有的是时间,干脆解开密码锁,在地上摊开一个行李箱来找,收拾的好好的东西全都被翻乱,她有些泄气的蹲在家门口想,这难道就是老天爷给离家太久的人惩罚吗?

      蒋闻愚拎着落单的行李箱上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算不上狼狈,但也实在称不上是体面。

      徐礼之蹲在地上,摊开的行李箱和一旁敞开的空荡荡的包。零碎的小物件散落一地,蒋闻愚向前走一步,不小心踢到她补妆的粉饼,他一怔,想起从前徐礼之的书包里也总是装了许多奇怪的他没见过的小玩意。

      徐礼之听见脚步声下意识地抬头,看见蒋闻愚高高地杵立在自己眼前。两捋发因为焦急找钥匙时流了点汗,此时正有黏在她的脸颊上,她把目光移开,缓缓坠落在蒋闻愚脚边的行李箱上,轻轻地,像小雀儿的羽毛飘落掉在地上。

      去而复返的人再次出现在眼前,徐礼之整个人都是一种仰望的姿态,疲惫不堪,也没什么火气了,看着他的眼神反而平静了许多,她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蒋闻愚没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默默的跨过行李箱绕到门那边,拧动门把手推了推,问:“进不去吗?”

      徐礼之仰着的脖颈有点酸,机械地点了点头,模模糊糊想起来,从前好像也有过类似这样的时刻。

      那时候上学,徐礼之有丢三落四的习惯,进不去家门是常有的事,后来被闻慧知道,就让蒋闻愚带徐礼之上他家看动画片,次数多了之后,小学时期的徐礼之养成了放学先去蒋闻愚家的习惯。
      他们从小就是一起长大的,当然,叔叔阿姨们的玩笑也没少开。小姑娘小伙子逗着逗着就长大了,儿时逗趣说的那些话像忽舒忽卷的云,许多年前,云层随着她的离去散开,许多年后她回来,云层又忽地一下合拢了。

      徐礼之蹲在一角抱着自己的膝盖,缓缓长叹一口气,盯着蒋闻愚的鞋尖,慢慢地说:“我好像又把钥匙弄丢了。”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幽静深长的楼道貌似对这个太长时间没回来的人也充满了好奇,一层一层回荡着她话里的尾音。前不久还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能找到回家的路的人有些挫败,声音跟着空气中漂浮的灰尘一起静止着,闷在蒋闻愚耳边。
      她用了“又”这个字。

      蒋闻愚静默几秒,随即弯腰一把抓住徐礼之纤瘦的胳膊,只一下就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胳膊上好似还有他手掌的余温,徐礼之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拉到一旁等着,那边见他提了提自己的西装裤腿利落地蹲下身去,开始替她收拾散落一地的东西。

      三两下把徐礼之的行李箱合上,又把她散落在外的小物件统统塞进包里,粉饼、口红、气垫、眉笔、口香糖、纸巾,甚至还有专门装身份证的小卡套,蒋闻愚第一次觉得女孩的包像百宝袋,他乐此不彼地一样一样捡起来,像贪得无厌的小孩,统统都塞进并不属于他的百宝袋里。

      很快就把她的东西都收拾好,他先仰头看一眼徐礼之,刚刚的姿势调换,像是一种有来有往的公平博弈,蒋闻愚对她笑了笑,把两根包带并拢,中间留一小截空隙,双手奉上,仰面的姿态很虔诚,他有些温情地问:“你拿包,可以吗?”

      徐礼之点点头,伸手去接,小拇指不小心擦过他的大拇指指盖,一秒不到的短暂接触,蒋闻愚起身的动作顿了一下。男人天生的身高优势尽显,他低头看着徐礼之的发旋,再次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有一回闻慧和他讨论感情之事,闻慧曾经骂过他不开窍,他没当回事。

      笑了笑,蒋闻愚绕开徐礼之,把她那两个行李箱拎着上了五楼,那里是他儿时的家。

      手机里宋和文在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平安到家,说闻慧给她买了饭,让徐礼之好好睡一觉,不要那么早去医院。母亲的关怀一条一条慢慢冒出来,徐礼之回复了几句,再看了一眼自家紧闭的大门,默默跟上蒋闻愚的步伐。

      蒋闻愚家太久没人住,东西全都罩上了防尘罩。他把徐礼之的行李箱放在自己房间的门口,顺手就推开了房间的门。

      正对着两人的是一扇合上的窗户,因为长时间没人打扫,已经积了灰。男孩子的摆件少,窗台上边有一个黑色的网孔笔筒,里边反着交叉放了两只黑笔,笔尾巴旁边安静躺着一盆光秃秃的盆栽,里面种的植物早已枯萎,只剩下一个发黑的根茎干巴巴地杵在那儿。
      蒋闻愚听见了徐礼之跟上来的脚步声,没回头,想了想,还是没把她的行李箱拎进自己的房间贴墙放着,松了手,他在门口转了个弯,打开了隔壁主卧的门。

      不一会儿,蒋闻愚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崭新的洗漱用品往外走,徐礼之站在大门口,和他离着很远的距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蒋闻愚朝徐礼之走了几步,缩短了些距离,路过沙发时顺手就掀开了上面的防尘罩子。

      “哗啦”一声响,白色罩子像岁月的幕布终于被拉开了一般在半空中扬起,带起堆积的灰尘,像金粉似的细密灰粒缓缓飘悬在空中,打着旋儿坠下,如同电影镜头按了慢放键,男女主角在隆重盛大的注目下登场,蒋闻愚也来到了徐礼之跟前。

      一股脑儿把手里的洗漱用品全都塞在她怀里,徐礼之被迫抬手接着那些东西,耳边听见蒋闻愚像保姆似的在叮嘱:“这些都是新的,水电应该没停,你先去洗个澡,等会儿我去铺一下我房间的床单被套,你洗完可以直接休息,我晚点过来接你去医院。”

      他行动力十分迅速,说着便转弯进自己的房间准备动手铺床了,余光瞥见徐礼之没动,他脚步有些迟疑,去而复返,停在门口向后弯着腰,徐礼之只看见他的上半身。

      日光照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小臂上的袖子挽了一半,肌肉线条很流畅,他轻松道:“怎么,太久没来了不知道卫生间在哪儿吗?”

      “知,知道。”徐礼之低下头,回答完了之后才反应过来,她答的太过快速,太过熟稔。

      那边蒋闻愚听了她的话,轻轻笑了一声,把袖子继续挽好,人已经消失在眼前,进去铺床了。

      徐礼之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只觉得这人真是奇怪,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能变幻出这么多副模样。送她回家是他,剑拔弩张也是他,明嘲暗讽是他,温顺有礼的也是他。仅半天之内徐礼之领教太多回,这会儿看着他有些过度热情的做派,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徐礼之深吸一口气,任由思绪不受控地发散。

      大门忘了关,楼道里隐约有交谈的人声飘上来,打断徐礼之的思绪,徐礼之醒了神,那股熟悉感终于被压下去,她放大声调喊住蒋闻愚,说:“不用了,今天已经麻烦你很多,床就别铺了吧,我等会儿洗个澡直接去医院就可以了。”

      过了十几秒,又或者几分钟,蒋闻愚才慢慢出现在门口。他走出来,人靠在门框上,再次和徐礼之隔着不远的距离面对面遥遥相望着。

      身后的窗外有树叶被风吹的来回晃动,蒋闻愚的存在感极低,好似也要跟着那树叶里最后一丝残存的绿意慢慢隐退下去。
      两人静默站着,金秋十月,万物有收,这该是顶好的时候。

      时间仿佛静止,徐礼之好像看见蒋闻愚在这漫长的沉默里叹了口气,然后他低头将袖子放下,袖口的扣子也一粒一粒规整地扣好,整理好自己的仪态,走到徐礼之的行李箱旁边,那里放着他刚刚脱下的外套。

      徐礼之看见他把外套拿起,从兜里掏出钥匙,手指旋转间,他轻巧地从钥匙扣上卸下来一把单独的钥匙,放在一旁她的行李箱上,整个过程他都没再看她一眼,只在末尾轻飘飘扔下一句:“也行,都随你吧。”

      徐礼之沉默的看着他做完这些,蒋闻愚的身影很快去到大门边,趁着还能看到一点点,徐礼之急忙喊住他:“欸—”

      脚步停下,蒋闻愚三分之二的身体都被大门挡住,没说话也没回头,只静静站在那儿等着徐礼之的下文。

      徐礼之动了动唇,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工作之后她很少有这种难以表述的时刻。
      看着站在门边安静等待下文的蒋闻愚,徐礼之再次有了新发现,她竟然没办法和蒋闻愚一样坦然地叫对方的名字,这实在是不应该。
      深呼吸了一口气,徐礼之说:“那个,我还没给你钱。”
      那背影僵了一瞬,蒋闻愚是皱着眉转身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什么钱?”

      徐礼之原本是盯着地板砖上的一道小裂痕,她知道蒋闻愚一定在看着自己,于是她的视线也飞速上移,倔强地和蒋闻愚对视着,说:“你送我回来,又收留我,于情于理,我都应该给你一点报酬的…算,算是感谢吧。”

      蒋闻愚被徐礼之的话定在原地,过了好久都没做出反应,门外吹进来一阵无名风,像看不见的薄膜一样轻轻覆在蒋闻愚的脸上,困住他的呼吸。

      蒋闻愚的视线垂下,看屋外下层的楼梯,哼笑一声,说:“徐礼之,你还挺会羞辱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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