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窗 窗 ...

  •   病房区统一消杀清洗的床单里,有一条印了两个血手印,负责清洗的人员看到这条床单,噢哟一声,捏着捡起来,“这怎么洗呀?”

      “84消毒咯,使劲刷,洗不掉就报上去处理扔掉。”

      “这个洗起来多麻烦啦,现在的人只爱护自己家的东西,一点公德心都没有。”

      “医院里能有什么公德心啦。”

      “那不行。我不洗。”床单原样被扔回脏水盆里,谁都不想洗,他们猜测是精神病区那出来的床单,两个血手印呢!

      朱夏坐在没人的空床上,等朱桐女士把从家带来的床单铺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早上他只是觉得睡了一身汗,紧紧拽住床单,朱桐女士说他看上去像个蚕蛹,差点憋死。

      很多细小的口子集中在手掌心,夜晚渗出血,凝血后,伤口和床单黏在一起,早晨又撕裂了一次,现在已经消过毒,包上了贴布。

      医生委婉地询问朱夏是不是玩了刀片,但没有得到答案,“嗯……我不知道。”朱夏摇头,小声地回答。

      “就算是指甲也割不成这样的伤口。或许是什么疾病呢?”

      朱桐女士低头看向朱夏:“你现在觉得哪里不太舒服吗?”

      “手有点疼。”

      “其他地方呢?”

      “没有。”

      “那医生,我们是不是不急着做检查,可以等等观察一下,看会不会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朱桐女士客客气气地感谢了一早就来处理异常伤口的医生,接着回来继续整理床铺,朱夏忐忑不安地站在一边,他从另一张床跳了下来,等着妈妈问话。

      “你知道这些伤口怎么来的吧?我刚才看你的表情就晓得了。说不定医生也看透你的小谎言了。”

      “撒谎……也有分善意的谎言的。”

      “所以你是为我们好咯?”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朱夏不敢理直气壮地说对呀,就小小嘟哝一声,朱桐女士听得一清二楚,“不要耍脾气,有些事情至少要明白不能让我担心对吧?”

      但是朱夏怎么能够说自己梦中在教室游荡、头颅落地的事,本来即便不在梦中,这场意外事故的真相也十足离奇的了。

      朱桐女士叹口气:“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加工一些话呢?也许我听了就懂了,知道你困难,不能轻易地讲出来。”

      “嗯……那我梦见了自己回到教室,地上都是玻璃碎片,我发现这些玻璃碎片能划开皮肤,但是不会出血,也不会疼。”

      朱夏一边说一边观察朱桐女士的脸色,朱桐女士两手环着臂膀,从床头踱到床尾,脚尖一转,严肃地望向朱夏,说:“有好奇心和行动力是好事。不过是不是也该分一分什么时候可以?本该灵活使用的手,现在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后悔吧?虚弱是没用的,别以为我不会骂你。”

      “对不起……妈妈。”

      “你之前还说是善意的谎言。”

      “我不该这么说的。”

      “是不该这么说吗?”

      “我以后不会讲这种话了。”

      朱夏发誓,朱桐女士叹口气:“小孩子发什么誓。你以后记得不要对身边的人说假话。会有人很在乎。”

      “会有人在乎吗?不会有人的吧。我都没有好朋友。”

      “你想象得出来自己一个人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吗?”

      “……不能。”紧接着朱夏又加了一句,“我是说现在应该不能。我还小。”

      可朱桐女士不管呀,听不见后半句,“那就不要说没有好朋友。如果一开始你就是个喜欢独来独往的孩子,我也不会说这样的话了。”

      她坐下来,托住朱夏搭在膝盖上的双手。

      “喜欢独来独往的小孩,经历了我遭遇的事情,也会变的。所以我变了,是无奈的事。”

      妈妈很爱自己,朱夏张开手臂拥抱住妈妈。朱桐女士的背部起伏抽了一下,推开了朱夏,往一旁抹了眼泪。这有点稀奇,毕竟一直是朱夏哭的次数比较多。过一会朱桐女士洗了脸,从病房内的卫生间走出来,捧着孩子的脸,“那我走了,晚上下班后再到医院来看你。”

      “能带几根扭扭棒吗?”

      “不可以。给你带点别的吧。”

      “哦。”

      下班后,朱夏已经吃完医院提供的病人晚餐,朱桐女士拎着一袋白色塑料袋进来,打开来是一团牛奶白色的毛线团。

      “暂时拿着毛线团玩吧。”

      朱夏接过毛线团,像握苹果在手里转来转去,“有一天会种出白色的苹果吗?”他找毛线团的第一根线在哪里,找到后手指捻住,向外抽出来。

      “不知道呢,会不会有白色苹果。”朱桐女士回答他。

      他玩了一会毛线团,拆开来,重新卷上。他又提出来想要几只水彩笔。

      “明天带给你。今晚还是早点睡,多休息就早点好。”

      朱桐女士在床侧摆出一张折叠床,铺上枕头和被子。

      “妈妈,你吃晚饭了吗?”

      “在医院食堂吃过了。”

      “洗过澡,刷过牙了吗?”

      “当然啊。”

      “我一个人睡也没事呀。”

      “不喜欢这张折叠床?”

      “反正我喜欢不来。”

      朱夏将被子拉到脖子,只露出脑袋。

      “嗯,那快睡吧。”

      朱夏闭起眼,妈妈暖和的手扫过眼睛,他不想睁开。

      窗外透进冰蓝的夜晚,朱夏睁开眼睛,突然之间醒了。他的睡姿变成侧躺,睡意朦胧,看不清折叠床上的朱桐女士。波粼似的光闪动在脸上,像蛾子在烛火上方扇动着翅膀。

      朱夏惊得抬起头,不过只是窗帘在晃动,睡前忘记关窗了。但有点睡不着了。朱夏闭上睁开眼睛,没忍住叹了气。睡在折叠床上朱桐女士好像被叹气声惊动,带着浓厚的睡意小声说:“很晚了,快睡吧。”

      “嗯。”

      朱夏翻身到另一侧,尝试数数催眠自己,困倦的睡意没有涌上来,所以又重新睁开眼,不敢再叹气,他的视线转移到入睡前随手放在床头柜上的白色线团。

      线团突然动了。像个苹果。咕噜噜从床头柜滚了下来,悄无声息落地,线团从床边沿着展开的线,往前滚,滚到紧闭的病房门前。滚落的线团莫名吸引着他,朱夏坐起身,眼睛沿着地上的线看向门下的缝隙。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没有穿拖鞋,光脚走到门前。他很快习惯深秋夜里的寒凉,蹲在门前,慢慢地卷起线团。

      我可以回到床上卷起来。朱夏抓着线团起身,他没有马上转身回床上,反而沉默着立在门前。

      门有点像教室的门,上面有个四四方方镶嵌了透明玻璃的小窗。小窗的外面——还不够他看清,但胃有点恶心。朱夏盯着那里,慢慢往后退,直到退到床边,马上整个人缩进了被子里。

      蜷缩成团,整个身体不停地颤抖,线团在手里捏得扁扁的,朱夏摸着线团的线快速地绕,但绕了一会,猛地停了动作,他觉到线变重了,好像勾住了……

      又不对。

      应该是好像有东西牵起了落在地上的线,和他一起绕线团,直到线变短,绷得笔直。它和朱夏就隔着一层被子,像钓鱼一般,他自己主动地将被子外的这个东西一圈一圈拉近了。

      朱夏蜷成一块石头一样动不了,手紧紧攥着线团,他维持着这点距离,既不敢接着绕也不敢松开手。

      线绷着,被子外的东西从来没离开过,和朱夏隔着被子僵持。在这种时候,朱夏发觉令他痛苦的睡意涌上来,痛苦得浑身发抖,眼睛不断往外渗眼泪,鼻腔发痒,接着流出鼻水。睡觉是一件幸福的事情,可现在他必须心里大叫:不要睡!裹住身体的被子像一种沾了水的麻纸,在身体上变硬,变成纸糊的人。但是没有生命知觉的纸人,脸颊不会觉得疼的,朱夏听见耳边自己的牙齿上下咬合住,脸颊两侧发出拧骨头似的声响,一直到一只眼球从眼眶拖出,拽出脸颊上的神经,才觉得不疼了。

      他心里暗示我是石头,但马上否认掉,石头不会感到恐惧,尽管如此也比是人好,一撮灰、碎玻璃、一把美工刀,都比人好。除此之外,就连“比人好”的想法也不应该出现,既不感到恐惧也不会思考,朱夏想成为轻飘飘往上升或者沉重而往下降的。

      朱桐女士叫醒了朱夏,时间天大亮了。太阳照耀灰白的天,空气湿润得恰到好处。

      朱夏眯起眼睛,双臂正好好地叠放在胸口,盖着被子,躺在床上睡了一夜好觉的样子。

      朱桐女士伸手来摸他的额头,他只是有点不清醒,“太阳?”以为还在夜里。

      朱夏往右侧的床头柜看去,线团缠绕成8字形状,跟睡前一样绕得紧紧的。

      “没有发烧,没睡好吗?”

      “嗯——应该……做噩梦了……”朱夏揉揉眼睛,“但我记不得是什么了,好像我在钓鱼……?”

      朱桐女士微笑着开起玩笑:“钓到什么湖怪了?”

      “要是还能梦到,我会努力钓起来,看看是不是湖怪。”

      “那还是别啦。别在梦里钓鱼。”朱桐女士嘴角迅速向下拉了一下,马上恢复笑容,带着朱夏去卫生间洗漱。

      刷牙洗脸时,他还在尝试回忆噩梦的细节,不过记忆里和眼睛前充满了闪光的白色。有一瞬间他看不见任何东西,水龙头哗哗流水,排水口连接着下水道咕噜噜,朱夏觉得胸口处烧起来,喘不过气,使劲地挺着胸膛大口大口地吸气。砰!白色炸了,眼前又看得见了。

      水龙头哗哗流着水,水流冲刷着陶瓷面盆,朱夏关掉龙头,他从卫生间敞开的门望出去,妈妈站在空荡的床边整理手提包。

      很快,朱桐女士就去上班了。上午是护士来量体温,换纱布上药。朱夏问护士:“阿姨,是不是现在就我还住院,其他同学都已经回家了啊?”

      “我负责的几床确实就剩你一个啦。担心同学?放心,没有出大事,伤口呢基本都好差不多了,过段时间你的伤口也会养好,不会留疤哦。”

      嗯……朱夏微微垂下眼睛,“谢谢阿姨。”

      他记得有个孩子被拖进了柜子里,可能变成了柜男,这是幻觉还是真实发生过的,大家记不记得呢?

      “对了,喜欢看电影吗?”

      “嗯。”

      “那太好了。医院活动室下午会播放一部动画片电影,想去看吗?”

      “什么动画片的电影呢?”

      “抱歉,没注意到电影名字,但是播放给住院的小朋友们看的,应该不会无聊。”

      护士说话很亲切,老是待在病房里很闷吧?让朱夏不由得身心放松下来,回答护士:“想去!”

      “下午我来推轮椅,送你到活动室去。”护士推着小车,挥手和朱夏拜拜,离开了病房。

      朱桐女士给他留了解闷的书,一部能通话发信息的手机,里面存了这几天漏掉没能看到的动画片。

      朱夏看书、摆弄手机,这期间没有人来打扰他,他头摆在床尾栏杆上,一只脚放在枕头下,另一只夹着被子,脑袋一歪,从栏杆上滑下去,歪头盯着栏杆。

      他发信息给妈妈:老师她们知不知道我醒了呀?

      你醒来我就通知学校了。妈妈文字信息回得很快。

      朱夏抱着手机,想了想发一条:那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我醒了?

      大概?

      大概?朱夏盯着这两个字撅起嘴,大人有时候回信息就是不像话,完全不直接,不管小孩能不能看懂。妈妈到底懂不懂自己在想什么呢?准备再发一条时,只有他一个人在的病房内响起了清脆的敲击声。

      八人位的病房内,声音特别细密有节奏,仿佛在整个内部四面八方发出声。一时之间分不清声音到底从哪里来,朱夏坐起身,抬头专注地盯着天花板,声音似乎在头顶上旋转,可是床底下也传来一模一样的,他听得吃力,额头上攒满了小汗珠子。

      病房的床是四根床柱子撑起来的款式,床单好好压在床垫下。每个人进来,一眼就能望见干净的床底下是擦得反光的洁净地板。

      没有奇怪的影子。只是映照出来的灰色的灯。朱夏快速扫了一眼地板。

      门外也没有站着人敲门。

      朱夏心里想,最后,人坐在床上,落在了很近的窗户前。又是窗。

      视线落在窗上后,有件很奇怪的事情一定已经发生了——早晨朱桐女士已经扣好窗帘,说着真是个好天气,开了一半的窗,为此交错的两扇窗之间也挤满了充满香气的阳光,正彼此闪耀着,亮得朱夏以为夏天返回来了。

      只是这样美丽闪光的景色。除此之外窗外面什么都没有。

      朱夏依旧恐惧得用被子闷头盖住自己,用手机给朱桐女士发了一条信息:妈妈,能不能让明长嬴来看我,我想用零花钱请他吃冰棍。

      簌簌落落的一片叶子刮在窗上轻轻地掉下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窗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工作党,存稿没了,现在是现码攒字数到一章后发。 完结后继续写《瓦瓦月亮糖》 文案: 他脑袋坏掉了,全部毁灭了。 他望着桥底下的水,准备跳下去,不过这时候,桥上来了拉着行李箱准备偷偷离开这回家的小熊。 小熊陪他一起看桥底下,小熊说:“桥底下没有月亮,你不要下去捞。” 糊里糊涂扯了证,对方是个空有皮囊、天天被骂的退圈明星 王月西x罗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