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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修养(一) 青雪,你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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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霜轩内。
周茗月正坐在石椅上研究丹药,正专注时,大门却忽地被猛然推开。
她被惊得手上一颤,险些酿成大祸。
她不悦地瞥了眼来者,在看清对方的脸时又低下头去捣鼓她的丹药:“稀客啊师弟。不过这般擅闯师姐的丹房怕是不妥吧,我这炉丹药差点就废了。”
连郁抱拳行礼:“叨扰师姐了,但师弟实在有要事相求。”
有事相求?
周茗月记不清有多久没听连郁说这个词了,竟莫名有些怀念。
“好。”周茗月答应得干脆利落,她倒要看看是多大的事能让如今的连郁开口相求。
直到抵达听雪峰,她才得知是他新收的那名弟子突然晕倒了,哪怕输送真气没有半点恢复的迹象。
周茗月拢好衣摆坐下,开始为温拂渔把脉。
只是她越查,神色越是凝重:“她中过毒?”
“是,被蛇妖所伤。但还在云陵城时检查过了,郎中说毒素已排除。”
闻言,周茗月又细致探查一番:“嗯,这毒不致命,按理应当排出体外了,但她体内确实还有残余……云陵城很潮湿吗?”
“没有。但若论潮湿,她曾落过水,与这有关吗?”
“原来如此……”周茗月点点头,“或许确实有关。可能是落水导致部分毒素被逼回体内,但因为量少所以没有显著症状,回来后受听雪峰寒气激发,这才导致毒性复发。”
说着,她便从腰间取出银针为温拂渔放毒。
银针扎过处冒出血珠,那血珠的颜色乍看还算正常,但仔细看会发现里面藏着不少黑血。
周茗月不免责备道:“你这师尊怎么当的?入门未满一月的弟子,竟被你照顾成这样。”
连郁站在一旁,目光没有离开过温拂渔半分。
是啊,他带的弟子虽不多,但每个都被照料得妥帖周到。
唯独她,他却没能护好。
周茗月花了半个时辰,终于把温拂渔体内的毒素彻底清除。
她嘱咐道:“汤药我每日熬好,你派人来取便是。”
说完又忽然想起听雪峰的人员一只手都不够凑,又改口道:“算了,还是我派人送来吧。”
“多谢师姐。”
周茗月离开前,纠结几番后,终究忍不住又退了回来。
她压低声音:“虽不知你为何格外关注这小徒弟,但是……她很像青雪,对吗?”
周茗月对面容的记忆力极佳,以前遇上需要辨识伪装的委托,师弟师妹们都会请她出手。
方才她近距离端详温拂渔,隐约觉得眼熟,再加上连郁的异常关注,瞬间将两人的面容重叠。
只是究竟有几分相似,她不敢断言。
毕竟真的过了太久太久了。
她最终只能劝道:“师弟,再怎么说那也是百年前的人了。你啊,该学着放下了。”
“谨遵师姐教诲。”连郁如是应答。
*
送走了周茗月,连郁本该回到自己房中。
却不知为何,在自己门口短暂的停滞后,他又退出去,重新踏入了温拂渔的房间。
少女的睡姿缺乏安全感,竟把大半张被子抱在怀里,身上只盖了个边角。
连郁走近,为她重新盖好被子。
她的脸色苍白,此刻正在冒虚汗,于是他又开始用手帕给她擦拭。
只是擦着擦着,目光就又移不开了。他仔细盯着她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指尖,轻轻抚上她的唇瓣。
脑海中又回响起周茗月的话——“她很像青雪,对吗?”
可是师姐,她不是像青雪。
她就是青雪。
那日三问为她挡下一击后,特别兴奋地告诉他:“那个小姑娘的气息很熟悉,很像主人的挚友!”
当时他是什么反应?
是下意识就望向了她。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青雪的容貌早已如破损的画卷般模糊不清,但随着三问的声音,在看向她时,那画卷又自动修补复原,成了温拂渔的模样。
他已经记不清与她最后一面是何时了。
他只记得,连她离去的消息,都是自己从旁人口中得知的。
那时他们已经冷战很久了。只是某日,他正与几位弟子商议灾后安抚与重建事宜,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她,并意识到自己已经许久没看见她了。
他有点想她。
可当他似无意间提起她时,周茗月却诧异抬头:“青雪?她不是都离开好几日了吗,你不知道?”
连郁一怔:“什么?”
“她留了封信,说日后不再留在青山门,她要回到自己的归宿去了。落款距今日……应该有三四日了吧。”
连郁还未从这话中回神,身旁其他弟子也出声附和道:“对,师妹也给我写了信,说是感谢照顾,她有不得不做的事。不过我觉得太郑重了,就像这辈子再见不到一样。”
信?道别?
众人都知晓此事,却唯独他一无所知?
“呵……”连郁气极反笑,“离开?她能去何处?”
她不是无家可归,没有亲人吗?除了青山门,除了和他一起,她还能去哪里?
他不相信她真的那么狠心,思来想去,最终闯进了她的房间——
屋内整洁干净,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他终于慌了神,不甘地在房中翻找,几乎掀翻整个房间,却连一封写给自己的信都没找到。
“不告而别……”
他先是轻笑,继而大笑,直到笑容僵硬在脸上,才惊觉眼角湿润。随后,温热的液体从眼眶一点点滑落。
一滴。
两滴。
他感到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成碎片,再狠狠地摔在地上,嘲笑着他的自作多情。
青雪,你真是好狠的心。
你给所有人都留了份柔情,唯独对我,什么也没留下。
唯独这个将你带回,为你取名,引你入青山门,护你周全的我,你什么都不曾给予。
……
连郁的思绪断在这里,摩挲她唇瓣的指尖不由加重了力道,仿佛要将这积压百年的怨气尽数倾泻。
狠心的女人。
他真想把她的心揪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竟比听雪峰的雪还要冰冷。
许是被折腾得狠了,少女不满地蹙眉,微微启唇,像是要报复这欺侮她的元凶般,竟对着他的指尖轻轻一咬。
连郁猛地一僵。
随即他感受到少女唇齿微动,温软的舌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
连郁如被灼烧般迅速抽回手。
他的目光在她唇上停留片刻,眼底翻涌着模糊不清的情绪,最终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他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一个有关她为何不告而别,又为何在百年后重新出现的答案。
这便是他将她留在身边的唯一理由。
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
温拂渔醒来时已是黄昏。
她迷迷糊糊坐起身,舒畅地伸展腰肢,听到关节发出轻响,感觉身体舒爽了不少。
只是不知为何,她感觉唇上麻麻的。
“师妹,你可算醒了!”
温拂渔闻声侧过头,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坐在书桌旁的柳无言,他正支着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药碗中的汤药。
温拂渔对他的出现颇感意外:“师兄怎么在这里?”
“师妹一回来就昏倒在地,我这做师兄的还不能来看了?”柳无言一脸忧色地望着她,“师妹你也真是,中毒了都能硬撑好几日不吭声。”
温拂渔蹙眉:“中毒?”
她体内的毒素不是都排得差不多了,怎么还会中毒?
“说是余毒来着,不过我也不知道具体原因,我不通药法。”柳无言将渐凉的药碗递给她,“还是先喝药吧,茗月师姑派人送来的。不过可能会很苦。”
周茗月的药……
温拂渔接过药碗道谢,垂眸望着碗中如墨般漆黑的汤药,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她对周茗月的药印象极深——苦得能要人命,但药效也是真的好。
于是她给自己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设,捏住鼻子将汤药一饮而尽。
果然,苦死了。
柳无言对她的壮举钦佩不已:“厉害啊师妹!我这辈子都不敢这么喝师姑熬的药。”
“比起毒死疼死病死,我宁愿苦死……”温拂渔五官几乎皱成一团,吐着舌头含糊不清道,“师兄,你有什么甜物吗?”
柳无言挠头:“我是被师尊突然唤来的,忽略了这茬……你等着,我回屋找找。”
仙尊?
说起连郁,温拂渔这才想起自己是当着他的面晕倒的。她忙询问:“师兄,仙尊他……态度如何?”
“态度?没什么特别啊,师尊这些年都是那副模样,完——全看不出情绪。”柳无言摊手,“不过师尊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说什么‘这是第三次了’……没听懂。”
第三次了?
什么第三次?
在温拂渔还处于迷惑状态时,柳无言起身拍平衣袍褶皱,转身出门:“师妹好好歇着啊,我去给你寻些甜食压压苦。”
“好,多谢师兄……”
她嘴里应着,脑袋里却忽地想到了什么——
“温拂渔。”
“身体不适不要硬撑,将我的话当作耳旁风?”
等等,那个“第三次”,该不会是指这次吧……
冤枉啊!
她也不知道体内还留有余毒,且前几日身体也很正常,完全没有感觉到任何不适啊!
温拂渔坐在榻上沉思片刻,最终选择下床,踏着虚浮的步子出了房间,慢吞吞地挪到连郁房门前。
还是解释一下吧?否则她这弟子的信誉可就岌岌可危了。
她站在门外踌躇不前,几番踱步,正欲抬手叩门时,门却被打开了。
她抬起头,正撞进连郁的眼眸。
“何事?”
连郁方才就感知到门外徘徊的脚步声了,尽管对方极力放轻,但声音反而更加清晰,于是他主动起身开了门。
温拂渔见人主动出现,心知避无可避,连忙道:“仙尊,这次昏倒前我并未察觉不适,并没有硬撑,不能算作第三次。”
她的表情太过认真,连郁心中的阴郁竟霎时消散。
她真是……
连郁问:“身体感觉如何了?”
“好多了。”温拂渔怕他不信,又强调,“是真的好了许多,不是硬撑。”
连郁仔细打量她一番。气色仍然有些差,但那双眸子所展现的气势却比什么都坚定,便颔首道:“好,那你便好生休养。”
说罢便要转身回屋。
“等等仙尊……”眼见没得到明确答复,温拂渔情急之下拉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去,“此次是意外,不能算作第三次,您还没给我答复。”
连郁回头看她。
少女仰着脸,毫不退缩地看着他,像极了从前。
他语气下意识轻了不少:“好,那便不算。”
温拂渔终于长舒一口气,松开了他的衣袖,唇角漾开淡淡笑意:“那弟子就告退了。”
连郁盯着她收回去的手,不知为何竟有些失落。不过看到少女又恢复了精神气,他心里紧绷的弦松动了下来。
他正打算关门,却听见大门处传来柳无言的呼唤:“师妹!”
他步履急促地踏过回廊,都没注意到师尊的房门还没关好,追上正要进屋的温拂渔,不由分说地将手中蜜饯塞进她口中。
柳无言笑吟吟地望着她:“我翻出些剩下的蜜饯,不多,都给你带来了,快压压苦味。”
温拂渔没想到他真给自己找甜味去了,本来想说苦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硬生生被柳无言的笑容逼了回去。
她在口中细细咀嚼,感受到那股甜腻滋味在口腔里化开。
她微笑道:“嗯,嘴里一点都不苦了,多谢师兄。”
“哎呀,咱们谁跟谁啊,客气什么。”柳无言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连郁望着少女的笑颜,又瞥了眼她手中的蜜饯,最终移开目光,缓缓合上了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