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风与云 天光破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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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大，整个林子里都弥漫着冰凉湿润的水汽，树上的红衣少年却清清爽爽，不染纤尘。
他倚着树，抱着剑，微垂下眼看着跌坐在地上的程砚卿，“喂，你叫什么名字？可是要往三溪去？”
程砚卿仰着头，视线一错不错的盯着树上的人，挣扎着想要起身又在身体四处传来的巨痛下再次跌回泥水里。
她轻皱眉头，只得坐在地上，抬手作揖，压着嗓子回答树上少年的话，“在下程砚璋，正要往三溪去，多谢兄台方才相助，身有不便，不能起身，还望兄台莫怪。”
雨水浸没入眼睛，视线逐渐模糊，程砚卿眨了眨眼，想要眨去眼前不断滑落的水滴。
沐长风轻挑眉梢，“那赶巧了，在下沐长风，我和我师弟也要往三溪去，不如同行？”
程砚卿微微欠身作揖，“如此，砚璋就在此先行谢过二位了。”
沐长风随意的摆了摆手，“用不着这么客气。”他望向身后的林子，大声喊道：“悯之，你走快点，这里有人受伤了！”
视线一片模糊，程砚卿放下作揖的手，试图用衣袖擦拭。
“噼啪。”雨水击打伞面的声音从上空传来，眼前忽然恢复了清明，程砚卿抬起头，一柄油纸伞展开了弧度，正静悄悄地笼罩在她的头顶，恰好挡住了落雨。有平淡的声音从身旁传来，“师兄，雨天呆在树上会被雷劈。”
程砚卿这才发现身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位灰袍少年，他站在程砚卿的身边，撑着伞，侧过身，微微仰头看着树上的沐长风。
沐长风哼笑一声，“若老天真让雷来劈我，那不正好让我试试我的剑和这天雷相比，孰强孰弱？”
她当时坐在地上，只觉得这郎君说话怎的如此轻狂嚣张，居然妄想和天相较高下。
“那后来呢？”晏星垂探过头来，好奇的追问。
程砚卿微微一笑，继续回忆讲述，“后来啊......”
沐长风话说得嚣张，行事也果然如他所说的一样嚣张。
她们在南州与姑获鸟的一战最终以其伤重逃走落幕，此后她便与沐长风一行人结伴游历。
同游六载，她亲眼见他擒姑获，斩蛟龙，劈山断海；逐商羊，搏狮虎，踏云追月。
镇海一战，山海关下，孤身阻万妖，一举惊天下。
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曾经在诗中仰慕幻想过的剑客活生生的出现在了程砚卿的眼前。
鲜衣怒马，热烈张扬，仿佛生来就是要夺走所有人的目光。
此后经年，她再没见过如沐长风这般的少年郎君。
只是当年的程砚卿没有料到，素来爱热闹，出风头的沐长风最终会选择隐遁僻远的无为山，而向来淡泊喜静的云静舟却接下了国师一职，此后留在了繁华的长安。
而今回想起当年的时光，她心中微叹，终是命运无常。
晏星垂听完程砚卿的讲述，有些怔然，这样的形容，程姨也曾为师父瞩目吗？
程砚卿讲完镇海之战，回神侧头去看，正瞧见晏星垂的表情，小姑娘藏不住事，心里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她没有再开口，只是抬头望着远处低垂的云朵。
她当时跟着沐长风和云静舟赶到三溪，沐长风和陆续抵达的捉妖师们汇合开始对潜逃的姑获鸟进行追捕，而她和云静舟则留在相对安全的后方，救助伤员。
只是谁也没有预料到原本北逃的姑获鸟会突然折返，转而袭击了暂时安置伤员的村落。
当时也是这样的大雨，雨幕中人群惊慌的尖叫，怒骂，痛哭声混杂在一起，几个驻留的捉妖师为了救人，当场被姑获鸟的利爪撕成碎片，血水蜿蜒了一地。
为了给转移伤员争取时间，云静舟和剩下的几位捉妖师与姑获鸟混战在一起，程砚卿则和其他人共同搬运伤员。
雨噼里啪啦的往下打，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水珠，程砚卿用力的眨了眨眼，转头又扶起一个伤员。
四肢酸软的仿佛失去知觉，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喘息间铁锈味漫过咽喉，视线模糊，唯有肩上传来的重量始终提醒着她不能倒下。大雨中，她和一位又一位奔波往返搬运伤员的人擦肩而过。
“啪！”空中亮起了鲜红色的增援烟火，是沐长风一众察觉不对赶回来了！
心神松懈的一瞬，程砚卿脚下一软，当即就要栽倒，她牙关紧咬，手上发力，努力在空中调整姿势，希望背后的伤员不会因此二次受创。
在程砚卿的额头即将触地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接住了她。她借着这双手臂传来的力量重新站稳身形。水珠落了满脸，但她还是看清了对面的人，是位女侠。
一身红衣灼灼，身后还背着杆银枪，像极了人皇曦娥座下的女武神，庄严威武。
程砚卿不久前在追捕姑获鸟的队伍里见过她，也还记得她当时的自我介绍，她说她叫乔雁回，将来要做名扬天下的大侠。
远处传来剑啸声，程砚卿回头看了一眼，是沐长风回来了，他施展了避水咒一马当先的冲在最前头和姑获鸟激战，将其打得节节败退，人与妖的局势瞬间颠倒。
庄严威武的女武神将程砚卿拉起后又卸下背上的银枪，抬手接过了她身后的伤员，背在背上。听见剑啸声，顺势也看了一眼，然后不高兴地扭过头撇了撇嘴，张嘴骂到：“最烦这种比我还能装的装货。”
当时的程砚卿忙着转移伤员，未曾回应乔雁回的话，后来空闲时想起这一幕，不免失笑。
她当然知道沐长风的德行，少年自恋臭屁，骄傲自负，未曾扬名，便自诩天下第一，嚣张狂妄到天上去。
但那样肆意潇洒，惊才绝艳的少年郎君，连玉山都要为之倾倒，她又如何能够免俗。
只是席卷而过的飓风不会被任何人所捕获，但被风带来的云却在她的头顶驻留。
程砚卿看着远处的灰云，轻轻笑起来，好像再次看到了当年从树下走来，为她撑伞，挡住了落雨的灰袍少年。
她们好像总是和雨有缘，永徽四年，她金榜题名的那晚，也是个雨夜。沐长风，乔雁回还有沈观澜特意赶到了长安为她庆贺，她们喝酒吟诗，抚琴舞剑，尽兴而眠。
这是她们六人的最后一次相聚，也是她和云静舟的最后一面。这夜过后，她们一个要前往南州，创办女学，一个要留在长安，担起国师之职，从此天高地远，再难相见。
那日夜里，云静舟私下来见了她一面，还特意换下了常年不变的灰袍，穿了一身白色锦衣。
他是很内敛的一个人，总是默默在角落里做着自己的事，就像一朵安静的云朵，从不引人注意。
但那天夜里云静舟说了很多很多，像是一口气把未来十几年的话都说尽了。她到现在仍然记得那晚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起她们的初见，他当初对她的心动，还有她们确认心意的那日天空飘来的心形云朵。
他说完话的那一刻，她们对视了很久，她们都知道对方有自己的路要走，路上有她们的理想和责任，也有着爱与别离。而现在她们正站在两条路短暂相交的路口，但她们谁也不会要求对方往自己这里走。
云静舟看着她，程砚卿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上，他抬手有些笨拙的擦了擦她的眼下，轻声道：“别哭。”
程砚卿这才发现自己哭了，她撇过脸去，不想叫他瞧见这幅狼狈的模样，可云静舟好一会儿没有动静，又叫她有些气恼。
程砚卿气急的转回脸，迎面却对上了一只纸鹤，那只纸鹤发着银白色的光，两只翅膀一上一下的挥舞着，它亲昵的蹭了蹭她的鼻尖，又绕着她飞了一圈，最后静静地落在她的手心，显出一张纸来。
纵使相隔万里，纸鹤亦可传情。程砚卿呆呆地看着纸上的话，半响又抬头去看云静舟。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蹭蹭了鼻尖，“这是我做的一个用来传信的小法术，现在还不太稳定。”
云静舟放下手，认真地看着她：“但我试过了，以我现在的灵力，纸鹤从长安到南州一个来回只需要一日。”
所以不要伤心，虽然长安与南州相隔万里，但相隔的距离并不会使我们的心分离。
程砚卿双手捧着纸鹤，再抑制不住自己，眼泪不住的往下掉，她看着云静舟手足无措的安慰她，没忍住扬起了笑，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天光破晓，在日与月于云海交汇的刹那，她们相拥在一起。
从今往后，她会在南州守着大明的女学，而他则在长安守着大明的百姓。
但即使不同路，即使分离也没有关系，因为程砚卿知道，在未来，当她走到路的终点的时候，云悯之一定会站在那里。
雨停了，程砚卿收回看云的视线，她抬手揭开头上的油帽，曲指轻弹了一下晏星垂的脑门，“你可别乱想，我有爱人了。他叫云悯之，人在长安呢。”
晏星垂被额上的触感唤回神，伸手摸了摸额头，又放下，脸上漫出绯红来，天哪，她在胡思乱想什么呢，实在太失礼了！
她羞窘的不敢抬眼看程砚卿，低着头，大声的道歉，“程姨对不起！”
程砚卿抬手隔着油衣摸了摸晏星垂的脑袋，故意拿捏着腔调，“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她又拍了拍晏星垂的脑袋，“好了，别再低着脑袋了，再低就要掉到地里去了。”
一旁的程韫玉没忍住，笑得格外灿烂，她绕过笑山，走到晏星垂身边，帮忙揭下晏星垂头上的油帽，“好啦，没事的，老师在故意逗你玩呢。
晏星垂这才顺着程韫玉的力道抬起头来，只是脸上的红意一时是降不下去了。
晏星垂抬眼看向程砚卿，见她确实没有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晏星垂解下油衣挽着程韫玉，三人又走了一段路，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程姨是不是说了她爱人的名字？云悯之，好耳熟的名字，还在长安，等等！云悯之不就是她云师伯吗？
程姨的爱人是她云师伯！晏星垂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风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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