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挑灯见鬼》丨春天丨

48、48.树皮脸 两人的灵魂

　　他急忙跑过去，发现是一个游客，正趴在地上，似乎跟什么较着劲，脸红脖子粗的，紧紧抱住一块石头，看到路岑熹过来，好像看到了救命稻草，“小公子救救我！”

　　“好，别慌！我这就来救你！”路岑熹以为这人不小心摔倒了，大步过去，准备扶起他，却没想到脚踝忽然一紧，低头一看，竟是一根藤须卷住了他的脚踝，企图将他拖倒。

　　这里，竟然也有藤怪？！

　　为避免被拖走，他立马抱紧旁边一棵小树，却听到游客又是惨叫一声，低头一看，这游客原来也是被树藤缠住了！

　　游客使劲扒住石头，跟树藤抗衡着，但终究是敌不过妖怪的力气，渐渐地，手就要脱力了。

　　但就在松手的刹那，忽然的，一双手有力地拉住了他，抬头一看，“小公子？！”

　　“别怕，抓住我的手！”阿月原本是抱住了树，见这人快要被树藤拖走了，果断改成趴到地上，抓住了对方的手。

　　现在，两人都趴在地上，手紧紧相握。
　　藤须缠住两人的脚，使劲地往两边拖。

　　不知过了多久，“小公子……”游客脑门上全是汗，手因为长时间用力而哆哆嗦嗦，“我快没力气了……”

　　“撑住！”阿月用力抓住他的手，用力到五指发白，一张脸都憋得通红。

　　但奈何游客快脱力了，那树藤又死命地拖着他们，所以……
　　两人的手，就快要拉不住了！

　　一个没绷住，“啊！”游客脱了手，紧接着被树藤哧溜拖走了。

　　与此同时，路岑熹闷哼一声，同时“滋啦”一响，脚踝一松，低头一看，那藤须冒着烟、已经缩了回去，而他的脚踝上，俨然多了一条血痕。

　　想来，是那藤须用力拽他的脚踝，划开了口子，血流出来，烧了藤须。

　　这让他有点意外，没想到这具身体并非他自己的，却仍有降妖除魔的功力？！

　　虽是心有疑惑，但目前也想不了那么多了，眼见游客被拖走，他一抹脚踝上的血，快步追了上去，飞身扑去，用带血的手握住那根缠住游客脚踝的藤须，顿时，滋啦一响，藤须被烧得缩了回去，同时松开了游客的脚。

　　这刹那，他忽然想起刚上山的时候，他的脚踝被树藤划伤，当时，也听到了滋啦声响。原来，当时他是被藤怪划伤了。
　　不过这些藤怪，似乎并没有尸陀林中的藤怪凶猛。
　　当然，他又想，也或许是因为，若是很凶猛的话，怕是游客们还没上山就会被吓跑了。为了引鱼上钩，藤怪自然要收敛一些。

　　游客惊魂未定，坐在地上，念念叨叨：“妖，妖怪……！”

　　“是妖怪。但是别怕。”阿月坐他旁边，给他抚着背，温声道，“有我在，妖怪伤害不了你。”

　　游客也是没想到，自己爬山爬到半路，突来尿意，便跑出了石阶路，去了旁边林子撒尿，刚尿完提上裤子，就遇到了妖怪。
　　这下死里逃生，他又想哭又想笑，一下子抱住了小公子，呜呜咽咽起来。

　　阿月轻轻拍着他的背，抚慰着一颗受惊的心，“别怕，别怕……”

　　哭了会，游客终于镇定了些，看到阿月身上的红衣，“你是这山里的山民？你……你住在这里，不怕被妖怪吃了？”

　　“我不是这里的山民。”说着，阿月把红衣脱下来，随手扔了，“那些穿红衣服的，也不是这里的山民。”

　　“啊……”游客惊了，“那，那是什么？也是游客？”

　　阿月酝酿了会，轻声道：“我说出来你别怕。”

　　一听他这么说，游客立马攥紧了他的胳膊，又害怕又好奇，“小公子说吧。”

　　阿月温声道：“那些穿红衣服的，也是……妖怪……”

　　“……”
　　游客果然吓得有些呆了。
　　毕竟，他上山前，竟然那么近距离地妖怪面对面说过话？简直细思极恐，后怕不已。
　　不过……
　　不过不过，也就呆了一小会儿，之前已经被藤怪吓了一通，再加上小公子也在这里，胆量有所提升，就：“哦哦……”
　　没后话了。

　　而阿月，不知看到了什么，却是呆了。

　　此时，他脚上的血散发着紫色灵雾，附近的树藤都向旁边缩了回去，露出了地面。

　　他望着那地面，越看，眼睛瞪得越大。

　　原本，正常来说，裸露出来的应该是土褐色的山石才对，可是不是，而是，树皮！

　　就好似整座大山上覆盖着一层褐绿色的树皮！

　　这还不算完，更让他震惊的是——

　　这树皮上，似乎有人脸？

　　一张从树皮里突出来的褐绿色人脸？！

　　而这张脸，他仔细看，越看越眼熟——他之前，在老人家里看到的张思凡画像，就是长这样！

　　他想到什么，又抹了一把脚踝上的血，用血手逼退其他地方的一小片藤蔓，露出来的，同样是树皮，树皮上，也同样有一张人脸——这张脸，他曾在尸陀林中的木头人身上看到过！

　　所以，以此类推，很可能，这整座大山的树皮地面上，长满了脸。

　　而这些脸，都是被吊死在尸陀林中的人脸！

　　那么，星辰会不会也在其中？

　　他心忽然狂跳起来。

　　很可能在的！

　　那游客也看到了这一张张树皮脸，在尖叫前，阿月及时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声道：“别怕！不要出声！”

　　那游客唔唔点头，等阿月松开他后，立马屁股擦着地，远离了一些，半躲在阿月身后，“那，那脸……”

　　“说来话长……”阿月左右一看，发现没有安全的地方，他不放心让游客一个人离开，便道：“你跟着我，我要去找个人。”

　　游客点点头，“好！”

　　他还以为要离开这鬼地方，去别的地方找人，却看见，这小公子突然跪在了地上，把地上的藤蔓扒拉开，借着月光，辨认着一张张树皮脸。

　　那些藤蔓很快缠过来，划开阿月的皮肉。阿月忍着痛，也没有阻止那些藤蔓，因为他只有流血，那些藤蔓才会被烧得远离他，同时露出树皮上的人脸。

　　天上的月亮似乎知道他在做什么，紧紧跟随着他，为他照亮面前的路。

　　阿月遍地爬，吭哧吭哧地埋头找人，心中一直秉持着一个坚定的信念：“星辰，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他翻遍了整个山头，全身已经破破烂烂，一道道小口子往外渗着血丝，浑身发颤，就快要没力气了，却还是没有找到……

　　他跪在地上，累得一头撞在地上，呼呼大喘着……
　　歇了会儿……
　　他瘫在地上的手，攥成了拳头，用力一撑，再次直起了身子，目光坚定地望着四方。

　　“星辰，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正当他准备继续去找星辰的时候，却忽然——
　　眸光一闪。
　　蓦然回首。
　　那张他找寻了千万遍的脸，就在月光阑珊处。

　　这张脸出现得猝不及防，他愣了一下，生怕是错觉，搓搓眼，再看——
　　没错，就是星辰！

　　终于……

　　月亮翻山越岭，找到了他的星星！

　　“我就说，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就算是跨越时空，就算是虚实相隔，就算是翻山越岭……无论星辰在哪里，阿月都会找到星辰的！

　　阿月几乎喜极而泣，用力憋住了泪花。

　　他急忙爬过去，俯身，低下头去，额头贴上星辰的额头，呼唤着：“星辰，星辰，星辰……你能听到我说话么？星辰……”

　　他喊了很多很多声，可是，星辰总是闭着双眼。

　　也是的，其实他知道，按照明崖所说，被木妖抽走魂魄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只是他不甘心，还怀揣着一丝希望，也许会有奇迹出现，也许，他会把星辰从鬼门关里拉出来，像之前许许多多次一样，他跟星辰都是死里逃生的。

　　可是这一次……

　　他一遍遍唤着星辰的名字，星辰却总是不回应他。

　　于是，喜悦，渐渐转成了悲伤。
　　眼眶里的泪花也兜不住了。
　　吧嗒吧嗒往下落……

　　他的手被藤条划伤，又是血呼呼的，抚摸着星辰的树皮脸。

　　他跪在地上，一边俯首抵着星辰的额头，摸着星辰的脸，一边呼唤着：
　　“星辰……”
　　“星辰……”
　　“星辰……”

　　不知喊了多久，忽然的，听到一句微弱的：“阿月……”

　　阿月一怔。

　　他泪眼模糊，也没看清楚星辰这张树皮脸到底怎么样了，这下听到星辰似乎说话了，急忙抹了抹眼里的泪花，眨巴眨巴眼看去——
　　星辰睁开了一双树皮眼睛，但是向旁边转了下脸，眼咕噜噜转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看得专注。

　　阿月差点破涕而笑，但很快又想到了什么，绷住了一口气，忙道：“星辰，你……你这是醒了吗？你还活着对不对？你怎么样了？”一个个问题像泡泡机一样吐出来。

　　星辰：“……”
　　却是无回应。

　　“星辰，你说句话吧。”阿月手指勤快地敲点着星辰的树皮额头，焦躁得跟踩鼓点似的。

　　“..........”
　　死了一般，就是没声。

　　“星辰，你是不是出事了？”阿月的心开始发慌，小俊脸皱巴巴地拧成了一团纸。

　　“.........”
　　但还是没回应。

　　眼见星辰始终无响应，阿月如同无头苍蝇一般，病急乱投医，开始念紧箍咒了，“星辰星辰星辰……说话说话说话……”

　　“.........”
　　就是不说话。

　　于是。
　　“星、辰——！！！”平地一声吼。
　　小皇帝终于烦躁地发火了，但这一通火就像冲到极限的烟火，一下子炸开了，却只是昙花一现的功夫。
　　如果还没回应，火星子就会直线坠落，消失殆尽。
　　于是等了三秒。
　　小皇帝的脸果然开始垮了，略有“寡鹄孤鸾”之悲意。

　　就在火星子准备坠落的那一刻，点火的那位勇士终于胆大地开口了，“我在，我都听见了。”

　　“……”
　　都，听见了……
　　关键在于一个“都”字。
　　这个字完美诠释了，此前小皇帝的多番问话，这罪臣全程充耳不闻。

　　于是那火星子濒临下坠时，蹭的又支棱起来了，呆毛一下子翘得跟天线似的，目测战斗力至少有一个团。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小皇帝此番话的内容绝对配不上他问话的气势。
　　这问话的气势，可以用一句话来形容：尔等罪臣，为何对朕的话置若罔闻，实属胆大包天！

　　罪臣一缩脖，从实招来：“喔........我，我这里有点情况发生，刚才没.......没听清你说什么？”

　　路岑熹一眯眼，半信半疑，“真的吗？”

　　星辰老实巴交回道：“当然了。”

　　他这么说，路岑熹肯定是选择信的，瞬间怒火全消，立马竖着耳朵问：“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看到很多亡魂……”星辰还真是遇到了一些情况。

　　他之前昏昏沉沉中，忽然感觉有什么滴到了脸上，还听到一声声的呼唤，睁开眼睛一看，正对上阿月一张泪水和着泥土的小脏脸。
　　这小脸正面对着他，却是悬在空中的，就好似从虚空中探进来一张脸。

　　他感觉奇怪，先是应了阿月一句，让他放心，而后观察当下处境。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广阔的林子里，身上缠裹着藤条，原本，他的脸上也缠裹着藤条，但是被阿月用血抹了他的脸后，藤条被血烧光了，露出了他的脸。
　　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都被藤条从头到脚缠裹住，躺在这片林子里。

　　他猜测，这些人，包括他自己，都是被吊在尸陀林中的……亡魂。

　　“星、辰——！！！”
　　他正想着事情，外面的娃娃平地一声吼，属实震了他一下，再无视下去，他真没有那个勇气。
　　于是果断回了一句：“我在，我都听见了。”

　　“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
　　“喔........我，我这里有点情况发生，刚才没.......没听清你说什么？”

　　“真的吗？”
　　“当然了。”

　　“你那边什么情况？”
　　“我看到很多亡魂……”

　　“亡魂？”一顿，路岑熹想到他只看到的漫山遍野的“脸”，道，“是不是吊在尸陀林中的人的亡魂？”

　　“对。”星辰道，“不过这些亡魂都被树藤缠住了。”

　　路岑熹给他支招：“你试试能不能把这些人叫醒？”

　　“好。”
　　可是……
　　星辰张了张嘴巴，半晌，又黯然嘴巴闭上了。
　　冒出一句：“我是个哑巴，说不了话……”
　　他现在跟阿月是额头对额头，所以才能对话。

　　“……”
　　阿月也才想到。
　　之前因为宝宝在，还有他和星辰能通过额头对话，他都忘记星辰是个哑巴了……

　　但是，“没关系。”阿月一拍胸膛，很有自信的，“还有我，我既然能把你叫醒，就一定也能把其他人叫醒。”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刻扒拉开旁边的一张脸，就开始呼唤，一声接一声的醒醒，不知喊了多久，嗓子快冒烟了……可面前这张绿油油的脸，始终没动静。

　　之前的信心，随着一声声呼唤，飘然远去。

　　他跪在地上，脑袋一垂，噗通，趴在了星辰的脸上，正好贴到了星辰的额头。

　　然后，猝不及防，他便听到星辰说：“阿月，你刚才叫的那个人，动了。”

　　阿月忙道，“醒了吗？”

　　星辰：“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阿月不放心，道，“我再叫叫试试。”

　　却听星辰道：“先等等。你先试试能不能把我拉出去。如果出不去，就算是把我们都叫醒了也没用。”

　　阿月：“说得也对。我要怎么拉你出来？”

　　星辰心说：“大概用你的血，就可以把缠住我的藤条烧死。”
　　但是这个办法，打死他也不会说的。
　　如果说了，按照阿月的性子，一定又会放血救人，而且也会救其他的人。可是这漫山遍野的人，就算是他放干了血，救的人也只是冰山一角。

　　星辰尝试着撕裂这木藤，但是撕不开，充其量，就是手顶着木藤，使劲往外伸展。

　　这木藤好似有韧性的橡皮筋，随着他的手，也跟着往外拉伸，同时有一股回弹力，企图将星辰的手拉回去。

　　星辰用力跟这木藤抗衡着，往外伸着手，边道，“阿月，你看看，能不能拉住我的手？”

　　“手在哪？”路岑熹四处看看，最终，在星辰的脸下方，发现了一只树皮手从地里突了出来，但只是露出了一小截手指。
　　他蹲下身子，攥住了那节手指，拔河一般，脚底蹬地，使劲往外拉，整个身子都往后仰去，脸蛋也涨得通红。

　　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往外拉——
　　“星辰，我会救你出来的——！！！！”

　　渐渐地，在阿月的不懈努力下，从一小截手指，到露出半只手掌，再到一整只手掌……

　　阿月紧紧握住星辰的手，继续往外拉——
　　脑袋
　　胸膛
　　腰腹
　　双腿
　　星辰一点点从树皮里飞出来……
　　最终
　　星辰的灵魂全部飞出来，展开双臂，扑向阿月。
　　阿月也展开双臂，迎接星辰的归来。

　　两人的灵魂热烈相拥，合为一体。

　　这刹那，两个人都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感慨万千，只是紧紧相拥着，紧紧相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