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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琥珀(四) 承诺 ...

  •   陆今越跟在秦玉山身后,一路走到令闻办公室门口。目送人进去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地侧身,将自己隐入那扇半开的门后阴影里。

      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紧接着,秦玉山那句直白到近乎尖锐的问题,隐约穿透门缝,撞进他的耳膜。

      “……在一起了吗?”

      心脏立刻提到嗓子眼,血液轰地冲上头顶,耳畔嗡嗡作响。

      他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将自己更深地藏进那片阴影,他害怕又期待地等待着那个即将到来的答案。

      陆今越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发的方向,即使他的视线被门板完全挡住,瞧不见里面的令闻。

      哥会怎么回答呢?

      他的拳头无意识地收紧,指尖掐进掌心,留下一道道月牙印。然后,他听见了令闻的声音。

      含着长途旅行后未散的疲惫,以及一丝被冒犯的不耐,想都没想似的,就那么脱口而出:

      “滚。你脑子里整天就装着这些龌龊的东西?”

      语气里的否定,干脆、锋利,清晰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最后侥幸的希望,“咔”地一声碎了。

      一盆冰水,就这样毫不留情地从头顶浇下,瞬间冻彻四肢百骸。

      陆今越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滞了。

      周围的空气变得无比沉重,几乎要将他碾碎成泥。

      耳边的嗡鸣声越来越响,盖过了空调规律的送风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细语,也盖过了他的心跳在骤然失速后,那缓慢而低落的搏动。

      秦玉山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是调侃还是劝解?他已经什么都听不清了。

      模糊的视线掠过对面门上光亮的漆面,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自己映在上面的倒影——

      一张扭曲的面庞,笑不像笑、哭不是哭,茫然又狼狈。

      陆今越猛地转过身,没有勇气再听下去,也不敢再看那扇门。

      他动作机械地贴着墙根,像一抹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游魂,迅速穿过安静的工作区,推开厚重的后门,消失在通往员工休息室的昏暗走廊里。

      背影佝偻着,肩膀垮塌下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流沙里,渐渐陷入绝望的黑暗。

      他就知道,他不应该痴心妄想,不该被那些温柔的纵容和偶尔越界的亲昵冲昏头脑。

      哥对他的好,不过是因为往日的情分,是长辈对晚辈的责任与怜悯。

      那个醉酒后施舍给他的吻,那个拥抱时短暂的温暖,竟让他狂妄自大到生出不该有的希冀……以为……以为哥对他,或许也有一点点,超越亲情的东西。

      陆今越失魂落魄地一头扎进休息室。

      昏暗的光线包裹着他,不算空旷的空间只有他自己紊乱不堪的呼吸声。眼眶不受控制地发起热来,视线迅速迷糊成一片晃动的水光,他只能将脸埋进颤抖的掌心。

      “陆今越?”

      一道人影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是今天值班的一位店员,

      “你现在准备下班了?”

      陆今越浑身一僵,猛地吸了口气,又短又急,尾音哽咽得明显。

      他迅速抬起手,胡乱地抹过脸颊,皮肤被擦得生疼。

      “我……家里突然有点事,想早点回去。”

      他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逼回眼眶的酸涩,声音仍带着无法完全掩饰的颤抖。

      对方并未察觉他声音里的异常,离正式下班时间也没有多久了,况且陆今越今天本就是临时来帮忙的,便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路上小心。”

      心慌意乱之下,陆今越快速换上常服,匆匆离开了工作室。

      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凭着本能,回到了那个暂时被称为“家”的公寓。

      他没有开灯,将自己陷进客厅沙发的角落。暮色一点点吞噬着房间,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他独自坐在黑暗里,时间失去了刻度。

      那句冰冷的否定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想一次,心口的钝痛就加深一分。

      最初的尖锐疼意渐渐变成了麻木的悲伤,陆今越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强迫自己接受这个结局。

      可他还是坐在了这里,是在等待什么呢?

      是不是心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连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卑微期待,想听到令闻向他亲口解释?

      他自己也说不清。

      不多时,门口传来指纹锁的声音。令闻抱着一束明艳的向日葵,推开了家门。出乎意料,室内一片黑暗。

      他小心地将花束放在玄关柜上,俯身换鞋。

      直起身时,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他看见陆今越正默不作声地坐在客厅沙发里,静静地看着自己,像块凝固在黑暗中的柏油。

      令闻的心轻轻一沉,随即又是一松。

      还好,对方是在家的。一路上隐约的担忧终于能在此刻稍稍缓解。

      “回家了怎么不开灯。”

      他轻声道,语气柔和。伸手按下开关,温暖的灯光一下驱散了满室昏暗。

      陆今越在灯光亮起的瞬间不适地眯了下眼睛,随即站起身,目光落在玄关处那束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向日葵上,怔愣了一下,

      “……我今天身体有点不太舒服,就提前回来了。”

      他声音有些低沉,顿了顿,几步上前,像一堵沉默而固执的墙,堵在令闻面前,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束花,

      “这是……谁送的花?”

      语气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质问,带着压抑不住的酸涩。

      “不,你误会了,这是——”

      令闻立刻解释。

      “对不起哥!我不该多问的,这是你的私事……”

      陆今越却像害怕听到那个可能让他更难受的回答,突然出声打断。

      他仓促地向后退开一大步,眼神慌乱地躲闪着,不敢再看令闻,也不敢看那束花。

      “今越。”

      令闻看着他这幅瞬间束起尖刺又缩回壳里的小心模样,心里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泛起绵密的疼。

      在回来的路上,那句脱口而出的伤人话语,还有陆今越可能听到后的反应,反复灼烧着他的思绪。

      强烈的愧疚感和想要安抚对方伤口的冲动,压倒了所有其他想法。

      令闻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拂开搭在对方额前那缕被冷汗濡湿的卷发。

      动作很轻,温柔又珍重。

      陆今越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里面清晰地映出一那张写满认真与愧疚的脸。

      “刚才在店里……”

      令闻开口,声音平稳,

      “秦律师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是我思虑欠周,说出了伤害你的话。”

      他直视着陆今越渐渐泛起水光的灰蓝色眼眸,感受到指尖下青年皮肤的微凉,继续道:

      “哥向你道歉。”

      “虽然……有些话现在说来可能显得仓促,但我想要告诉你,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的感情是什么‘龌龊’的东西。恰恰相反……”

      令闻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收集着足够支撑他说完这句话的氧气,

      “能够被你这样真诚又热烈地喜欢着,我其实一点也不排斥,心里……也是珍视的,从未觉得这是负担。”

      他又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两人之间被刻意隔开的距离。抬起另一只手,用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陆今越的脸颊,试图传递一些暖意:

      “那些话只是针对秦玉山的揶揄,绝不是我的本意。你不要放在心上,好吗?原谅我的口不择言。”

      掌心下的皮肤渐渐回温,青年的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浓密的睫毛被濡湿了,瞧着十分楚楚可怜。

      陆今越像是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却只发出一声破碎的哽咽。

      “我……”

      他努力想挤出完整的句子。

      “这束花……”

      令闻的声音放得更低,像夜风拂过平静却暗流涌动的海面,

      “是我挑来,想要送给你的。”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蹭了蹭对方开始发烫的颧骨,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哥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能像向日葵一样,一直朝向喜欢的阳光,满足快乐。”

      陆今越看看那束向日葵,又看看令闻,没有立刻接话。他缓缓抬起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轻轻覆上贴在他脸颊的手背。

      他的表情并没有露出任何惊喜或是释然,反而抿紧了嘴唇,眼神里交织着脆弱的希冀与痛苦的执拗。

      “哥……”

      一滴泪终于挣脱桎梏,顺着他轻颤的呼唤滚落下来,划过两人的肌肤。

      陆今越握紧了掌心的手,又慢慢将它拉下。

      他抬起通红的眼,直视着令闻,那双隐着泪光的眸子里此刻装满了固执与探寻,不肯退让地坚持着,声音里却透出一丝不安的颤抖:

      “你买这束花……是因为觉得我难过,想像哄弟弟一样安慰我,心疼我……”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

      “还是因为……你是真的想清楚了,要给我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令闻被他如此直白的目光看得心头重重一跳,预先打好腹稿的道歉与解释堵在喉咙里,变得苍白无力。

      他确实想道歉,想抚慰,想消弭自己造成的伤害。但陆今越想要的,显然不止于此。他追问的是那个最核心的“答案”。

      可那个“答案”,在令闻的胸腔里激烈地冲撞着、挣扎着,虽然已经成形,却未能破喉而出。

      陆今越的敏锐与坚持,像一束强光,让他所有含糊的温柔都无所遁形。

      “我买花……”

      令闻下意识地移开视线,一点点收回自己被捂热的手,指尖却流连地替对方抹去了那道未干的泪痕。

      他转身拿起玄关上放着的向日葵,

      “初衷……确实是为了道歉,想让你开心,但是……”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迟疑与犹豫,陆今越眼底那簇刚刚燃起的小火苗,骤然掠过一丝灰暗的失望。

      疲惫席卷了他。他不想再逼迫对方,也不忍看令闻为难。

      “我明白了,哥。”

      他打断了令闻未尽的话,声音平静下来,顺从又空洞。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接过花束,转身走向书房的方向,

      “先去洗澡吧,我把饭菜热一下。”

      “今越……”

      令闻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挽留的话哽在喉间。

      他想说自己并非是在逃避,只是让他主动说出自己的心意,确是有些困难。而且想清楚和说出口,尤其是做出承诺,对他而言,是两码事。

      望着那个抱着向日葵、背影却透出浓浓失落的背影消失在书房门口,他在心里叹了口气,低声喃喃,不知是要说给谁听:

      “我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不是拒绝你,也不是敷衍你……”

      洗完澡出来,陆今越已经将饭菜在餐桌上摆好。

      令闻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未擦干的水珠顺着发梢滚落,浸湿了丝质睡衣的肩部,留下深色的水痕。

      他拿着毛巾,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却没有走向餐厅,而是坐到了客厅沙发上,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吃饭前,我们先谈一谈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陆今越闻言,慢吞吞地走过来。他没有紧挨着令闻坐下,而是在沙发的另一端,隔着至少一个人的距离落座。

      他微微躬着身,双臂撑着膝盖,侧过脸,固执地看向窗外已经完全暗沉下来的夜空,只留给令闻一个紧绷的侧影。

      令闻看着他这副别扭的姿态,心里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着,很不是滋味。他主动挪动身体,靠近过去,直到两人的膝盖几乎相抵。

      偏过头时,几缕半湿的碎发从肩头滑落,若有若无地遮住那段白皙的后颈。

      刚沐浴完不久,他身上蒸腾着湿润的水汽,混合着无花果叶和柏木基调的沐浴露香气,清爽而干净,却在不经意间,散发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气息。

      “……你……”

      令闻组织了半天语言,可面对上陆今越沉默的背脊,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只能刻意放软语调,迂回地问:

      “……有什么想问我的吗?今晚,或者……其他任何时候。”

      陆今越闻言身形一僵。他慢慢回过头,视线先是落在令闻带着恳切神情的脸上,然后,不由自主地慢慢滑向他被黑发半掩的颈侧,那片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细腻莹润,甚至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不论我问什么……”

      陆今越的声音干涩,目光却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从令闻的脖颈移开,重新对上他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着痛苦与渴望,

      “哥都会……如实回答我吗?不敷衍?不逃避?”

      “当然。”

      令闻又向他倾身靠近了些,带着水汽的清新气息更加清晰地笼罩过去。灯光将他润泽的皮肤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不论你问什么,哥都会如实回答你。”

      他此刻的姿态,是一种全然敞开、准备承接一切的坦诚。

      这样柔软而不自知的模样,落在陆今越被情感煎熬得异常敏锐的感官里,却成了最纯洁又最残酷的诱惑。

      他的眸色不受控制地越来越深,满腹尖锐或悲伤的问题,在这一瞬间竟然被冲散,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怎么了?”

      令闻等不到回答,疑惑地眨了眨眼,将手中的毛巾放在一边,伸手轻轻扯了扯陆今越的衣角。

      这个动作恰好捕捉到对方来不及完全收回的直白目光,灼热温度下包裹的是那样复杂的痛楚。

      “没、没什么。”

      陆今越像是被自己心中腾起的欲念吓到,猛地转开脸,耳廓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语速加快,带着破釜沉舟地急切:

      “我知道……哥一直觉得我年纪小,可能分不清依赖和爱的区别。我也清楚,哥这么好,身边肯定有更合适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这样……自说自话喜欢。你只是心软,只是不想让我太难堪、太伤心,所以才没有……明确地推开我。”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却倔强地不肯停下,仿佛这些话一旦中断,就再也没有勇气说出口:

      “我……我只是想告诉你,最后一次,很清楚地告诉你……我爱你,是真心的,不是依赖,不是错觉,也不是一时冲动……从很久以前就是,以后也不会变。”

      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无尽的委屈与执着也随着渐浅的声音淡了下去。

      令闻望着他隐在卷发阴影下的侧脸,心脏没由来得感到酸胀。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触碰,想要安抚。

      然而,陆今越却先一步有了动作。

      他忽然站起身,绕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他仰起脸,就那样蹲在腿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像是暴风雨后尚未完全平静的湖面,微微泛着涟漪,深处却仍涌动着不曾停息的波澜。

      “哥,你离开法国那年,我十三岁。”

      他的声音低而沉,握住令闻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滚烫,

      “母亲说,哥不会为了我而停留。可是我接受不了……我接受不了那个占据着我世界全部的人,突然不见……”

      “没有人能理解我,他们只嫌弃我麻烦……父亲觉得我没出息,他不许我再联系你……他把我关起来,他还……哥,我那个时候真的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你了……”

      他慢慢低下头去,垂首将额头抵在令闻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琥珀(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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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 下一本耽美预收: 《阳债阴偿》 灵异单元剧 直男傩师受×厌世恶鬼攻 已经开始整理大纲全文存稿了,感兴趣的读者大大们可以先去收藏一波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