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sciryl

14、白虹 当了三年卧

　　冰墙耸立着，两侧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侧是冷绿又苍翠的针叶林，一侧是高低错落的灰色建筑，看不见一片雪花或冰晶。
　　一人穿着灰白的制服，带着面罩，金发微卷，精心地盘起，快步走在建筑之间。向右拐，刷了卡，自动门向两侧移开，那人步入布有电网的高墙内，墙上贴着用红字强调的告示：“科研重地，闲人免进！”
　　灰色墙体内，便是科研院（Scientific Research Institute·The Nest），冰冷的建筑间穿行着身穿灰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属于不同的人种，来自不同的大陆，各地人才聚集于此，为国王，也为各生命体获得平等的权利。这儿的人理应穿着完全同样的制服，但却约定俗称地通过涂鸦面罩来表明身份。
　　走到主体建筑的门前，那人摘下手套，伸出食指，按在识别机上，不到一秒之内，机器发出嘀的一声。
　　“瑞特·怀特小姐，欢迎归巢！”门随即打开，引入眼帘的是白光照耀下的各种科研器材，人们都各自忙着自己的手头上事，无人关心瑞特的到来。
　　这倒也不怪她的同事们，在成群的精英里，瑞特做的事最苦最累又最不出成绩的活——收集并校对各个智能采集器上的数据，然后再整理好送给不同的部门进行分析。这种吃力不讨好的工作谁也不愿意干，就自然落到性格比较软弱又习惯讨好别人的人身上，可惜恰好，瑞特就是这种人。
　　从入职到现在，瑞特在这里已经工作了三年，三年对于她这样的改造人而言太久了，她的长相已经从十六七岁的摸样变成了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但她的职位一直没变过，比她后入职的晚辈都已经坐上比她高的位置了，她依旧在原地踏步，所以发自内心地说她并不像面罩上画的那样开心。
　　但今天不一样，她的步伐比平常快些，也打心底地不那么疲惫了，她从这条再熟悉不过的道路上走了过去，回到自己的工位上，回到成排的智能采集器前，她相信自己没有打扰到任何同僚的工作。她在等一个特别的人。
　　瑞特坐在椅子里，拿着用于记录的平板电脑，等着平板上的进度条到百分之一百，双眼却盯着智能采集器的液晶屏幕。
　　屏幕上的数据一直没有什么变化，更无异常。瑞特实在无聊，但忍不住地去想那个人。
　　她并不了解他，只知道他的面罩长什么样，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对她是什么看法，不知道他这次会给她带来什么。
　　平板上的进度条已经满了，看来数据传输已经完成了，瑞特抬眼看了一下钟，十点二十分。这是他们约定的时间。瑞特伸长脖子，左右环顾一下，远处果然有一个男人朝着她正走过来。长相也和她心中的相吻合。她心中一阵狂喜，站起来，和旁边工位上的同事打了个招呼，小跑两步走到了男人身边。
　　“啊，怀特小姐，这里有一封您的信。”男人是这里的邮递员，面罩上用红色画有一个信封。
　　“谢谢！”瑞特接过信，语气温柔的同时掩盖不住的高兴。
　　她拿着信回到工位上。信很单薄，用最朴素的红色蜡封口。她小心地拆开，从信封中取出一张纸，透过面罩上的透明部分可以看见纸上简单地几行字：亲爱的怀特，在远方工作的你可好？我们为了躲避战火，已经从亚洲搬到了欧洲，地中海再靠北一些的地方，这里的彩虹亦如亚洲的那么美，照常而言，十二点左右，这里的钟声会敲三下，但我们一般在半小时之前就去吃午饭。哦对了，原本我们还想造一个小型温室养花，可惜地下二层很难看见太阳。等你休假了回来看望家人们！你真诚的家庭成员们。
　　瑞特看完信，将它叠好，妥善地放进制服内侧的口袋里，面罩之下笑得很开心，然后继续工作。
　　十点五十分，邮递员走到她的工位边寒暄了两句，他很健谈而且礼貌，声音年轻而且温柔，与瑞特谈了些工作上的趣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过来，瑞特这次主动开始话题：“你又来了，现在是几点？”她问。
　　“让我看一下，”他伸手露出手表，回答道：“十一点零三分，小姐。”
　　“只过了十几分钟啊，你的工作似乎比较悠闲。”她说。
　　“至少今天很忙。”他回答道。
　　“呵呵，那你先忙，过一会儿再聊。”她说。
　　“谢谢你的提醒，我差点忘记我是来问您有没有要寄的信了。”他的笑声穿过面罩。
　　“哦，有的，不过我还没写完，如您所见，我今天的工作也很繁重。”瑞特摊了摊手，“麻烦你过一会儿来取吧。”
　　男人笑着走开。
　　又过了一会儿——这次隔的时间稍久了一些，瑞特靠着这些时间在工作之余，又拟了一封回信，简述了她的近况和一些关于巢里的事情——十一点二十五分，瑞特几乎等急了，还好那位邮递员再一次出现了。
　　“您的回信写完了？”他问道。
　　瑞特笑着点点头，手中拿着她的回信。
　　“哦，对了。”瑞特似乎想到了什么：“我手头上的邮票用光了，这边也没有蜡来封口……”
　　男人顿时理解了她的意思，说：“那一起去邮寄点旁边吧，我那还有一些，直接用我的便好。”
　　“啊！谢谢您！”瑞特说：“正好我还要去绿屋那边做定期检测，刚好一起干了吧。”
　　向旁边的同事又打过招呼后，瑞特和年轻的邮递员走出了这个工作室。
　　邮寄点在科研院的西南边，西广场的角落里，如果走地面的话，恐怕坐车都要一会儿，何况他们现有的车只是一辆邮递车，只有单人的座位，于是他们果断地选择了走地下通道，坐摆渡车过去。
　　走过几扇自动门和科研院内弯绕的通道，还差点撞上赶时间送资料的小职员，他们来到一个紧闭的铁门前。
　　瑞特脱了手套完成指纹识别，这次没有电子播报声，铁门安静的向左侧移开，只发出一些齿轮运转的声音。
　　眼前是向下的楼梯，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亮起，幽静的楼道的另一端连接着地下科研院。这里的实验更多涉及到人体实验、活体实验，充斥有各种生物发出的惨叫声，琳琅满目的尽是各种生物的切片以及细胞样本。与地上相比，这里更像是血腥的博物馆。
　　这里没那么多人，邮递员把瑞特拉到监控死角，张望一周，保证没有人会突然出现。
　　“怀特小姐，信给我就好，我也是家人。”邮递员压低声音，小声地说话，格外强调了“是”字节，“家里那边很重视你，这次行动请尽全力找到会长的下落，给，这个耳坠上有摄像头，家里的人可以实时看到您这边的情况，您只要正常工作，录到越多的人越好……哦，还有这个也给您，当红灯亮起时就代表任务终止，如果一直不亮灯代表任务照常进行。一切就交给你了，虹。”
　　“好的，还望家人们能为我多争取一些时间。”瑞特说着，接过邮递员手中的耳坠和12点刻度处带着微型小灯的手表，都依次佩戴好，然后与邮递员别过，从两个方向走了，瑞特向北走，邮递员向着根本不直达的邮寄点走。
　　绿屋地下二层，这是许多卧底都没能成功进入的地方，但代号虹不一样，在巢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总有一两次可以偷偷去那里的机会。
　　例如这一次，她打着去绿屋定期检测的名号过去，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根本没有向国王呈交过方案，她也没有向国王呈交方案的权限，她都担心下不去地下二层，不过至少她绝对能进入地下一层。
　　瑞特坐上摆渡车时还在害怕自己的权限不足以完成任务，当然更害怕自己被绿屋的人识破身份，就算她身为卧底已经三余年了——自从她入职开始就是——但总是有几分不自信。
　　到了站点，瑞特下了车，手上还拿着一本笔记本，用于记录些什么。她面对着同样的铁门，门上挂着牌子，写着“往绿屋（→）”。瑞特深呼吸几次，打开门，楼梯两侧是成排的火炬，她就着火光走到地上，开门即是绿屋的地下一层，坐电梯上楼，她决定从地上一层开始。
　　在到达一层之后，瑞特瞬间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今天的绿屋安静的吓人。她印象中的一层应该是群魔乱舞、极其热闹的，而今天连人都没见到几个。
　　“定期检测哦！还能动弹的同胞们请来这边集合！”瑞特大喊道。
　　她的声音在楼层内回荡，过了半天才有生物出现，一个人脸狗身的东西。
　　“定期检测什么时候改成半个月一次了？”狗说，“今天前线有重要战役，大部分人都去那边了，剩下我这种伤残人士，您今天来的不巧啊。”他伸出还缠着绷带的人手给她看。
　　瑞特平静地说：“没事，我就当是为国王的研究提供点医疗信息了。”她说着，就跟在那条狗身后走进病房内。
　　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与血腥气和草药味混杂在一起，病床横七竖八地挤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都躺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人，裹着绷带，贴着药，甚至还挂着半凝结的血块，呻吟声此起彼伏。
　　依旧是这样，她每次来这里都是一副惨状，看得她心里一揪一揪的，但也改变不了什么。战争就是这样，瑞特只能在面罩之下悄悄叹口气，并祈祷那位传闻之中的会长不会成为这里的一员。
　　“如您所见，这里只有我这个瘸腿的能走出来迎接您了。”狗说道。
　　瑞特同情地点点头，打开本子，按动笔，迅速地记录重要的信息，不经意地将刘海向耳后别了别，露出那副银耳坠。
　　“诶？您是换耳饰了吗？”狗突然一个劲儿地往瑞特身上蹿，试图去够左侧的耳坠。
　　“呃……嗯……对的……”瑞特往另一边狂躲，回避狗的过分热情，“不好意思……我在工作……”
　　成功摆脱了那条黑狗的纠缠，瑞特以最快的速度走在病房内，将该记录的全写在本子上，同时保证所有人的样貌都被拍摄到，包括从绷带下只露出一只眼睛的。
　　完成！瑞特准备前往地下，不料又被狗注意到了。
　　“完成了？”狗一瘸一拐地冲了过来，感觉下一秒就要失去重心跌倒在地，“怎么样？怎么样？”
　　“我想我只是干收集数据工作的……”瑞特说，“哦对，我要去地下一层继续工作了。”
　　“地下一层？”狗摇着那条黑而干的尾巴“害呀，地下一层、地下二层的队员们全被叫去支援了，没有半个人影啦。”
　　“什么？”瑞特大惊失色，笑脸图案震了一下。据她所知地下二层的二队很少去前线作战的，应该执行一些更特殊的任务，比如刺杀个什么小头目啊或者偷个情报之类的……她立即意识到他们前线的战役办的有些过于宏大了。更让瑞特难过的是，她恐怕要失去一次宝贵的去地下二层的机会了。
　　“不过……地下二层的后勤部也许还有几个人，我可以和您一起下去吗？之前一直没有机会下楼参观呢……”狗的双眼闪着期待的光芒。
　　“呃……”瑞特尴尬地拖长音，“我想这不太符合规定呢，呵呵……”
　　“哦，也是。”狗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真是辛苦您了，祝您星途璀璨！”它摇着尾巴走了。
　　等站上电梯，瑞特才发现不对劲，下到地下二层居然需要指纹！该死的！她又不好回去说她没权限，万一被怀疑了被盯上了就完蛋了！可手头上也没有其他办法。右手手腕上的表还没有亮灯，任务还不能停。
　　瑞特厚着脸皮又找到了那只狗。还好那狗比较呆，丝毫没有对瑞特起疑心，反倒是到处忙了半天，找到了有权限的人，并且热情地将她送到地下二层后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