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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无名 底气,源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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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典坦白他的所作所为后,就不再去工作室了,他默认自己已经被踹出门外。
但他缺席的当天,在刘总那了解了消息的赵伟昌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记得“病好了”就回去。钱力、刘总,包括万姝姝都给他发了微信。
朱典第二天惴惴不安的回去时,工作室的所有人都正常对他,一点没有疏远。
那天结束后,赵伟昌留下了朱典,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都!没办法决定出身,可我们能选择成为什么样的人。放松点,小典,人生是完全可以犯错的,我给你这个底气。”赵伟昌说完,从包里拿出一盒山楂糕,“我看你好像喜欢吃这个,25岁生日快乐。”
朱典看着桌上的圆筒,抿着嘴哭了。
赵伟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先离开了。
朱典坐在椅子上,打开了山楂糕的盖子,拿出一块放进了嘴里,真甜。
他想起小时候在村子住的平房前的山楂树,那树上的果子也是这么甜的。
朱典与艺术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小学的语文课本上。
那是一张印刷清晰的彩页,彩页下的小字写着米洛斯的维纳斯。
这个残缺却无比优美的石像,仿佛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光,蓦地照进了朱典的心里。
他不懂什么是美学,只是用手指偷偷摩挲着那张纸,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震撼和向往。
老师简单的解释了几句,最后总结的说:“这是古希腊的雕塑,是艺术。”
艺术,这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入了他贫瘠的心田。
原来这世上不只有漫天沙土和矿渣,不只有满身伤痕、黝黑如煤像父亲一般的矿工,不只有塑料桌上脆脆的猪油渣……
还有……艺术……
当别的孩子在外面疯跑时,朱典迷上了和泥巴。他用后山的胶泥,模仿着课本上的图片,笨拙的捏家里的大黄狗、腌酸菜的大缸,以及那个永远捏不像的“断臂维纳斯”。
朱典的父亲是矿工,总是很久不回来,回来了也就是留下钱,睡一觉,朱典醒来他就又走了。
母亲开着一家小卖部,每天唯一的任务就是让儿子吃饱,让他好好学习,不要惹事,也不在乎他在玩什么。只是有时洗衣服时,会骂他两句别疯的满身是泥。
每每这时,朱典下次就小心一点捏泥巴,但仍然乐此不疲。
小升初时,朱典考上了县里初中,朱典父母乐坏了,但乐完又忧愁。
最后,朱典的父亲咬咬牙,卖了家里的老屋,贷款在城里买了套一室一厅的小房子,让媳妇去陪儿子上学,自己继续下矿挣钱供他们母子。
来了县里,朱典母亲原来在村里开的小卖部自然是关门大吉,但她也不能让丈夫一个人供孩子,就买了一辆三轮车,天天凌晨去上水果,然后推到市场上卖,累是累点,但挣得还行,能让朱典去上县里的补课班了,他儿子门门功课都不错,就是数学不怎么样。
一个周日下午,朱典踩碎寒冷走进了县城唯一的新华书店,驾轻就熟的走到教辅的书架,拿了三套卷子,刚要去结账,看到角落一本被遗忘的书。
那本书上落了厚厚一层灰尘,好奇心驱使,他拿起那本《罗丹论艺术》。
厚厚的精装封面,一摸就知道是他买不起的。鬼使神差,他翻开书,立刻被其中内容俘获,站在那里一整个下午,看完了那本书。
书中关于光影、体积、内在真理的论述,以及罗丹那些充满力量的雕塑图片,彻底击中了他。
他第一次意识到,泥巴不止能捏小狗、大缸和维纳斯,它更能表达痛苦和挣扎,甚至是爱,它能表达一切——你能想到的一切。
“想要”,这个词浮现在他脑子里时,朱典吓了一跳,他这种人也能说这个词吗?
朱典摸摸身上脏兮兮、但因为是黑色所以脏得不明显的羽绒服,又抓抓已经需要修剪的头发,眼神从挣扎变得坚定。
他想要这个,他想要创造这样的东西。
中考时,朱典没有考上县里最好的一中,上了二中。虽然朱典只是差了两分没考上一中,看起来上二中也很不错,可县里只有两所高中,上一中还能考本科,二中……
朱典的母亲动了死期存折,送朱典去了一中借读。
父母自然望子成龙,朱典也没让他们失望,一直是班里前十。高二上学期期末,他的班主任跟朱典母亲说他保持这个成绩,考个本地师范还是有希望的。
朱典母亲听到了特别高兴,当天买了排骨给儿子加餐。
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潮汹涌,朱典不再有时间去新华书店看“闲书”,可那书已经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赫然生长。
高中文理分科,他第一次无比坚定的对父母说:“我要选文科,我要学美术。”
家里炸了锅。
父亲瞬间暴起,怒气滔天。他摔了碗,指着儿子,“美术?那是城里有钱人家孩子玩的!咱们家什么条件你不知道?学出来能干啥?去街上给人画像吗?”
母亲只是愁苦的看着他,唉声叹气。
那是一次绝望的抗争。
朱典绝食,把自己关在屋里。
最后,他跪在父母面前,流着泪说:“让我试一次,就一次。考不上,我就死心,跟爸下矿。”
最终,是母亲沉默的做出了决定。她劝通了丈夫,让儿子心想事成了。
在朱典去参加美术集训前夜,母亲进了卧室,这个卧室是朱典专属的,四年来,母亲从来只在客厅的行军床凑合。
她将一个旧手绢包放在朱典干净的书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沓厚厚的连一毛硬币都有的零钱。
“拿去。”母亲的声音干涩,像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是……我攒着给你娶媳妇的钱,你爸不知道。”
朱典只看了一眼,就像被烫了一样。
母亲抓住他的手,强行把钱塞进他手里,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异常有力。
“娃,”母亲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认命般的悲哀,“妈不懂啥是艺术。但妈看出,你念想这个东西,念得快魔怔了。”
“去吧。考不上,就回来。妈……再给你攒。”
那一刻,朱典没有哭。他只觉得手里的钱重如千斤,这是母亲从牙缝里省出的,是押在他虚无缥缈梦想上的,全部赌注。
集训班在市里,他是班里最穷、最土、也是最拼的学生。
别人用马利颜料,他用最便宜的文萃;别人讨论着最新款的数位板,他连素描纸都要省着用,正面画完画反面。
他也听不懂他们聊的动漫、电影、国外博物馆,他的艺术知识全部来自那本《罗丹论艺术》和几本破旧的印刷画册。
他是班里的局外人,唯一的武器就是拼命。他画到手指变形,画到凌晨被保安大叔赶出画室。
他不觉得苦,他必须成功,他没有退路。
可谁说,努力,就会成功……
他第一年高考,专业课差了十几分。父亲说没钱让他复读,他用暑假去矿上帮工了两个月,攒下一点钱,又磨了父亲很久,才换来第二次机会。
第二年,他过了省线,但文化课又差了一点。
母亲让他再来一次,她每天十二点睡,四点起,到批发市场争抢最好的水果,这么熬着,整整一年,她供了儿子考了第三年。
第三年,他背水一战,文化课终于过了,但专业课竞争更加激烈,他再次以微弱差距落榜。
出成绩后,朱典在床上不吃不喝躺了整整七天。父亲终于被他的执着所震撼,他拽起儿子,接替了妻子的担子。
“儿子,最后一次,实在不行,再说。”父亲仰头喝掉了杯子里的二锅头,这个汉子,难得红了眼眶。
终于,老天爷开眼了。
朱典是以社会考生的身份,第四次参加高考,才终于挤进了鲁美雕塑系。
他熟悉所有流程,因为他没有失败的成本了。他必须抓住一切机会,讨好所有人,希望毕业后能留在这里,找一份相关的工作,真正成为有出息的人。
这样的他,怎么能不嫉妒许知画呢?
许知画有着他梦寐以求的一切。
天生的才华,优渥的家境,甚至那种不管不顾的少爷脾气——那是被宠爱、有退路的人才有的底气。
许知画被石磊骂,在朱典看来都是一种“幸福”,因为那意味着被重视,被认为“值得一骂”。
而他,根本不敢做错,可就算做得好,也像是工作室里的透明人。因为,人人都好。
那天,他拿走许知画的雕塑刀都藏好了,可最后到底是拿了出来。他还等在一边,确认许知画发现雕刻刀不见了,回来取走后,才敢离开。
他不禁唾弃自己,坏事都不会干。可他,或者说他们一家,从来都是平平淡淡的“好人”。
朱典不再关注许知画,他催眠自己,专注于自己的事情。后来,他发现许知画眼睛有问题时,想要开心的笑笑,但他发现,他根本笑不出,非但笑不出,还流了泪。
这样的天才,却要被如此对待……
那次课上,他告诉了所有人许知画的情况和自己的所作所为,他做了,却真的不想离开,可没有办法了,他确实做了。
现在,赵教授却说——你可以做错。
原来,这不是有钱人的专属。
底气,源于爱。
朱典踏上陌生的街道,他知道他从来不属于这里,但他,也不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