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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要钱 是她亲叔吗 ...
谢清衍想起多年前他还在谢府时,府里的几个侄子侄女常常向他讨要零用银。
他辈分高,年纪却不算大,侄子侄女们花完了手里的月例,不敢向自己的爹娘要,便来打他的主意。
侄女们脸皮薄,同他要钱时怯生生的,声音也软绵绵的,叫人不忍拒绝。
侄子们不一样,往他跟前一站,手伸得老长,要钱要得理直气壮:“小叔叔,给我点银钱……”
当然十次有八次都被他抬眼略过,当没看见。
而眼前这个喊他叔,同他要钱的小姑娘,谢清衍竟然在她的身上看到了侄子们的影子。
给她付了饭钱还不够,居然还向他要钱?
是她亲叔吗就这么敢要?
谢清衍沉默了片刻,多年修行养出的佛心还是压住了他的本性,他将钱袋递给对方,并嘱咐了一句:“就在附近逛,别走远。”
毕竟是他将她带下山的,若她出了事,便是他的因果。
“知道了,叔。”
小姑娘拿着钱袋,开开心心地走了。
雅间的门阖上,谢清衍转身之际,好友沈鹤的脑袋还来得及从屏风后面缩回去。
两人对上视线,沈鹤也不掩饰了,笑吟吟地问他:“这是咱哪个大侄女啊?”
谢沈两家是世交,沈鹤与他自幼就认识,两人年纪相仿,又是同窗,十年前两人一同参加春闱,谢清衍一举登科,沈鹤铩羽而归,三年之后沈鹤再度赴考,才入了第三甲,进士出身,被安排去地方任州推官。
他离京的第二年谢清衍就辞了官,遁入空门做了居士,期间两人只有书信往来。去年沈鹤被调京城,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长秋寺劝他下山,重入仕途。
可任他磨破了嘴皮如何劝说,谢清衍都不为所动,沈鹤气得围着他团团转:“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是仕途不顺还是为情所困?你到底为什么非要出家?”
谢清衍回答他:“我命带凶煞,须得礼佛修身,方能消弭……”
“是哪个江湖骗子蛊惑你的?枉你饱读圣贤书,居然连这种鬼话都相信?”
与他说这句话的人并不是什么江湖骗子,而是长秋寺前任住持释心大师,善相面,是父亲的朋友。
他随父亲拜会这位主持时,对方看到他后很是吃惊,说他身藏乱世之能,有改朝换代之谋,来日必起杀业。成,则一荣俱荣,不成,则祸满门庭……
彼时天子浮浪,不理朝政,朝廷乌烟瘴气,局势不明,父亲只求明哲保身,当天晚上便将他叫到祠堂,给了他两个选择。
一则,辞官入空门,收心敛性,消弭杀业于未起之时。
二则,自裁于祖宗牌位之前,免得日后株连九族。
谢清衍就这么入了佛门。
在他上山一年后,释心大师油尽灯枯,圆寂之前曾叫他过去,同他说三年之内动乱将息,待局势稳定后,他就可以下山了。
他笑着说不走了,以后剃度做个真正的出家人,熬一熬资历,等他做了长秋寺的住持,他也出去胡说八道,把那些聪慧超群的栋梁之材都诓到寺里来修行。
释心大师笑了:“还记仇呢?旁人不知道,你自己是知道的,你扪心自问,你当真能成为栋梁之材吗?”
这话直戳人的肺管子,却不假,他的确不会成为朝廷的栋梁。
因为比起那些圣人之言,君子之道,他其实更喜欢研究权谋诡计,不然他也不会在入仕之后,仅用四年的时间就升至六品刑部郎中。
若非被迫来山上修行,他指不定要做出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来。
“你不想下山也不打紧,等缘分到了,你自己就会走的……”
至于是什么缘分……
谢清衍的思绪被拉回,游离的目光重新聚拢在眼前的好友身上。
沈鹤一直没有放弃劝他下山入仕,这一年来频频来找他,先前还往寺里跑,最近这几次都约在了茶楼,因为这里除了沈鹤,还坐着另一位贵人。
当今圣上的第三子,庆王殿下,李毓。
庆王殿下想招幕僚,不知从谁那儿听说了他,便通过沈鹤牵线,想要将他招至自己幕下。
前几日见面多是闲聊和试探,今日见面,终于直白表明来意,要许他官位,让他做他的左膀右臂。
所以释心大师所说的缘分,就是这位庆王殿下?
谢清衍微皱了下眉:他知道这位殿下在打什么主意。
圣上御极两载,还未立储君,庆王上面两位兄长已经斗起来了。论长幼,大皇子宁王宅心仁厚,礼贤下士,在士林与旧臣间颇有声望,只是身体不太好,常年汤药不断。论才干,二皇子睿王骁勇善战,在随军勤王时立了大功,但此人生性狠愎,桀骜不驯,叫不少大臣心存忌惮。
而这位庆王殿下,既比不得大皇子得人心,又不像二皇子有军功傍身,他想在两位兄长的鹬蚌相争时得利……
也只能想想了。
“息尘先生,方才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本王。”
庆王那会儿问他愿不愿意助他一臂之力,谢清衍沉默着一直没有表态,气氛异常尴尬时,外面传来小姑娘的声音,不多时门口的侍卫进来请示,谢清衍出去了片刻,回来后沈鹤试图打岔把那个问题糊弄过去,没想到庆王殿下如此执着,非要他把话说明白。
谢清衍不看好这位殿下,自然不想做他的幕僚。
“多谢殿下抬爱,只是我久居寺院,尘心已寂,不日便要剃度,正式皈依佛门,俗世之事,恕难应承……”
话音未落,庆王脸上的笑意就淡了下去:“先生一身的才学,若就此埋没于古寺,岂不可惜?还望先生三思。”
“殿下高看了,我避世四年,早无经世之才,现下只有些诵经祈福的本事,倘若殿下以后遇到什么困厄,我可为殿下焚香祝祷,其他的,恕我无能为力。”
房中静得可怕,只有茶案上的博山炉缓缓吐着云烟,丝丝缕缕地萦绕开来。
庆王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殆尽,眼中隐约闪过森冷寒意。
谢清衍恍若未觉,微垂着眸,石像一般,无悲无喜。
沈鹤夹在他们中间,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
最终,还是宁王压下眼底的郁沉,出声打破了这片沉寂:“先生既然心意已决,本王也不好强求。他日若是先生转念,随时来找本王。”
说罢,便起身离开。
谢清衍与沈鹤起身相送,待将人送走后,沈鹤拉着他回到雅间,余惊未消:“你拒绝庆王殿下时,作甚拿出家当借口?这话说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难不成你以后真的要出家?”
“嗯。”谢清衍点了点头。
从前他与释心大师说的那些话,是有几分赌气的意味,但是被寺院的香火熏了四年后,他的七情六欲好像也不剩什么了。富贵荣华,仕途权力,不过身外浮尘,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何必执着?
“你怎么能出家呢?”沈鹤着急道,“你若是出家,便是不要我这个兄弟了!”
“我是出家,又不是死了。”
“你对得起你的家人吗?”
“对得起自己就好。”
“仕途不要了,兄弟和家人也不要了,这世上就真没有你留恋的了?”
“佛说四大皆空……”
“得得得,你气走了庆王殿下,就别气我了……”
……
姜云织买罢木梳,又去了卖布的铺子,不多时,便抱着两匹布从铺子里走出来。
看着是两匹粗布,实则其中一匹是用粗布包裹着的素绢。
素绢细软,可以做里衣。姜云织从家中出来时带的衣服不多,她又是个爱干净的,一天不换一套里衣就难受。眼下天越来越冷了,就怕以后洗了衣服三天晒不干,所以要提前再做两套备着。
粗布是用来做外衣的,她现在住在外面,不能穿太好的衣裳,这种蓝草染就的苎麻布是普通百姓最常用来做衣裳的布料。
掂了掂钱袋子,里面还有些碎银和铜板。
姜云织买了些糕点和炒栗子,又往香糖果子的摊儿上去。
“要一斤香糖果子!”
清甜的嗓音,带着几分俏皮和期待,传入了刚刚经过的马车里。
因着才听过这道嗓音,所以李毓立即就分辨了出来,这是方才他在茶楼与谢清衍沈鹤喝茶时,来找谢清衍要钱的小姑娘。
车窗的帘子被挑起一角,李毓看到香糖果子的摊儿前站着个小姑娘,戴着面纱,与街上的行人格格不入。
那会儿在雅间听两人的对话,这个小姑娘向谢清衍要钱时理直气壮的,想来这对叔侄的关系应该极好。
那谢清衍今日将他拒绝得明明白白,他若继续强求,反而适得其反。
不若从他的家人下手……
思及此,他吩咐车厢外的侍卫:“回京后去查一查,今日出现在茶楼的是谢家的哪位姑娘?”
“是。”
“还有,派人潜入长秋寺,盯紧谢清衍的一举一动,若有旁人与他见面,立即汇报给我。”
“是。”
就算这谢清衍日后不为自己所用,也绝不能让他落到两个皇兄的手中……
*
姜云织回到茶楼的时候,谢清衍与沈鹤正往楼下走。
“叔!”
“嗯,”谢清衍淡淡应了声,与她介绍,“这是我的朋友,姓沈,方才给你的钱袋,是他的。”
“沈叔安好。”姜云织用拎着糕点的那只手拽下腰间的钱袋,递给对方,“我用了二两多,沈叔放心,我会还的。”
沈鹤大方道:“你既喊我一声叔,这钱便当是叔给你的见面礼,不必还了……”
“谢谢沈叔。”
谢清衍这才悠悠与他说了实话:“她不是谢家人,只是在寺里寄住的女眷,今日偶然遇到而已。”
“啊……”钱都给出去了才说?
人家姑娘方才都谢过他了,这会儿怎好再要回来?
出家人可真是视别人的金钱如粪土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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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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