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94、第 94 章 陆

　　陆燃身上的肌肉难以自制地抽动着，他轻嗤一声：“我麾下不是没有从良的歹人。从前战场大胜，众人聚在一起喝大酒，免不了吹破几张牛皮。唔……”

　　他猛地闭紧眼，熬过一阵蚀骨般的痛感，粗重喘息半晌，才继续开口：“那人说，江湖上像是逍遥宫这类名门大派另算。

　　单说打家劫舍、坑蒙拐骗之流，素来以江洋大盗为尊，因为他们敢和官府正面周旋，才算硬气。

　　飞贼惯偷看重身手技巧，内部还有三不偷的规矩：不偷孤寡、书生、活命钱。靠设局谋生的骗棍，自认凭智谋行事，最瞧不上只懂蛮力的山匪。

　　可这几类人提起拐子，全都是嗤之以鼻，人人喊打。在他们眼中，只敢对无力反抗的妇孺下手的，是最卑劣的懦夫，是世间最该死的杂种。就算沾上过拐子的交情，都算是终身污点。

　　就连律法对这种人也格外严苛，一律处以极刑，以儆效尤。”

　　沈清晏心中微讶。她原以为陆燃年少从军，需要摆出一副冷面少将的样子，方能震慑军中众人。可他能将绿林之事说得如此清楚，说明没少跟麾下将士同饮、吹牛啊。

　　她没有点破，只唇角微扬：“所以呢？”

　　陆燃搭在浴桶边缘的手，因用力几乎没了血色，却未能将木料捏碎，可见此时的他身子已然虚弱到了极致。

　　“所以，你认为今夜这人能和陆翊交手数招而不落败，为何不去从军、另寻生路，偏要做万人唾骂的过街老鼠？况且我观他交手时，似乎连自身功力真正的深浅都不甚清楚。”

　　“这无外乎几种情况。”他说着，抬眼看向垂首摆弄草药，时不时往浴桶里添加的花婆婆，后者好似全然未曾听到他们的对话。

　　“要么，花景身上带着什么花家秘药，从而在瞬间提升了他的修为。要么，便是出自花景自身。当此人躲过你的暗器之后，你便发现了问题，所以才当机立断选择灭口。

　　可沈清晏，我乃万军之首，这个诱惑对我实在太大了。若日后再需要以寡胜多，或是别的境况，我……”他缓缓收住话音，不再继续说下去，未尽之意却不言而喻。

　　沈清晏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却依旧扬着调侃的语气：“陆大人胆子不小。此刻你的小命全攥在我与花婆婆手中，还敢这般直言不讳，就不怕我们暗中动手？”

　　陆燃背对着她，并未察觉沈清晏的异样。加之周身蚀骨焚心的剧痛席卷全身，根本无暇分辨她声线与往日的异同。

　　“我若是你，今夜此事别说是被一军统帅撞见，即便是寻常百姓，也会忍痛违心灭口。”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刚转过身的花婆婆身上，语气沉稳决绝。

　　“所以，你们若要动手，我陆燃绝无二话。可若是不动手，今夜之后，便将花家彻底藏到我寻不到的地方，此生不许再现世！”

　　“那陆翊呢？”沈清晏唇边噙着的笑意渐深，“他在第一招交手时，便已经察觉出不对劲了。”

　　陆燃闻言身子骤然一僵，许是剧痛已经忍耐到了极限，一口鲜血径直喷出，险些昏厥。

　　沈清晏似早有预料，一手仍贴在他后背渡入内力，另一只手快得肉眼难辨，接连点下他背上几处大穴。待到听见他长长舒出一口气，才再度运起双掌，替他护住周身经脉。

　　只听陆燃怒道：“沈清晏！你要么就直接动手。若是将我活活气死，我便是化作厉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沈清晏大笑出声，连花婆婆原本紧绷的面容，也柔和了不少。

　　花婆婆往二人口中各塞了一粒药丸，示意他们含住。

　　沈清晏这才开口：“放心吧，我诊过小老三的脉象，今夜便能从根上了结此事。待到事成，任凭你日后如何抉择，今日这般祸事，都绝不会再重演。”

　　沈清晏面上早已全无血色，为分散二人的注意力，她缓缓说起旧事。

　　今日一切的根结，始于十年前。因一些事，花婶身中剧毒，虽后续被花婆婆化解，却不料毒素已悄然改变了花婶的体质。

　　四年之后，花景降生，生来便携有余毒，奄奄一息。万幸逍遥宫珍藏诸多灵药，硬生生将他从鬼门关救回。

　　只是众人至今没能查清症结所在——这孩子非但就此百毒不侵，他的血液更能在瞬息之间大幅度增强旁人功力，可沾染者最终都会爆体而亡，能支撑多久，全凭自身筋骨强弱而定。

　　沈清晏曾在古籍之中寻得一套称得上邪门的功法，正是用来化解此症。

　　花景本就修行小有成就，今夜几番变故下心神激荡，隐隐濒临破境。只要今夜顺利跨过这道关口，往后他的血液便会和常人再无区别。

　　只是有些话她没有说，比如她不怕陆燃跟陆翊知道此事，因为她相信他们二人不会将此事传扬出去。可她无法相信一群拐子会守口如瓶。为了众人日后安宁，她必须下令灭口。

　　陆燃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忍不住苦中作乐一番：“你们逍遥宫怕不是来克我的，我这才刚生出贪念，转眼便被狠狠掐灭。哎……”

　　沈清晏眼见花婆婆从怀中取出一方帕子，小心翼翼展开，捻出一枚不知名的花蕊，轻轻投入浴桶之中。

　　她手上运力姿势骤然一变，忽而开口：“陆燃，待你痊愈，你借个种给我算作报答，怎么样？”

　　陆燃蓦地一怔，反应过来她话中深意的瞬间，心头巨震。他刚想回头质问，话到嘴边，新一轮剧痛骤然席卷四肢百骸，逼得他再也绷不住，溢出一阵惨烈的痛嚎。

　　沈清晏手上招式变换极快，口中依旧不停：“横竖你也被我看光了，我又不是医者，可不会讲什么只有病患，没有男女之别那一套。

　　顶多到时候若是真能生下来，跟谁姓这事上，可以商量。”

　　陆燃体内原本乱窜的气息隐隐凝出实感，直传到沈清晏掌心。

　　她偏过头，将溢出嘴角的一口鲜血尽数擦在肩头，再度开口：“放心，有我在，无论后事如何，就算这孩子将来要认作太子子嗣，太子也会欣然接纳。”

　　“沈清晏！”陆燃忍无可忍，骤然厉声大吼。

　　沈清晏感知到他体内气息疯狂暴涨，当即凝神聚气，双指如剑，引着他体内紊乱的气息快速游走梳理、破开淤堵。

　　此刻她眼前阵阵发黑、视线愈发模糊，待使出最后一式彻底收官的刹那，掌心一空。耳边随即响起木板撞墙的沉闷声响。

　　花婆婆欣喜地高呼与陆燃惊惧的嘶吼骤然交织，一同炸开。

　　“成了！”

　　“沈清晏！”

　　门外的王清淮听见屋内异动，顾不上沈清晏此前非传唤不得入内的禁令，当即推门闯了进来。

　　只见浴桶在方才撞击声中，早已四分五裂，此时满地都是药水与药渣。花婆婆跪在地上俯下身子，为平躺在地、七窍缓缓渗血的沈清晏施针。

　　王清淮对花婆婆的医术很是信服，便也没有干扰她的急救，转而快步上前，为心神大乱的陆燃诊脉。

　　陆燃此时一心全在沈清晏身上，完全没有意识到王清淮的举动。就连郭福给他披上衣裳，他都毫无反应地任其摆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花婆婆的每一个动作。

　　直到花婆婆最后一针落下，将沈清晏面上的血迹擦干，确认再无丝毫渗血后，这才搭上沈清晏的脉，静静候着脉象变化。

　　陆燃只觉心口似被铁钩贯穿，一颗心悬在嗓子眼。疼！远胜方才在鬼门关前挣扎的蚀骨剧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耳中唯有自己剧烈的心跳与粗重喘息声。他想去碰碰沈清晏，却又唯恐惊扰花婆婆施救，一动不敢动。

　　半晌之后，花婆婆才缓缓开口：“剩下的便只能看天意了。少主若是能醒，就算熬过了这一关。” 她话说得轻淡，可话音里不易察觉的微颤，却让人清楚地感受到其中凶险。

　　郭福连忙上前，态度温和地询问：“老人家，沈大人现下可否移动？”

　　花婆婆微微一顿，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郭福忙解释：“老人家，圣上与娘娘留有口谕，若是沈大人可以挪动，便由我们接她回宫休养。”

　　“不行！”不等花婆婆答话，陆燃陡然出声阻拦。

　　先前几番痛呼本就伤了嗓子，此刻他的声音沙哑异常，“她未曾醒转之前，谁都别想将她带走！”

　　郭福面色微变，陆燃这话是明晃晃地抗旨不尊啊。他下意识看向门外，见四周都是陆家亲信，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温声劝道：“我的好大人，我知你此刻身心俱疲、心神纷乱，方才所言，不过是忧心救命恩人。这话，咱们权当未曾听见。”

　　说罢，他眼尾微敛，目光带着警示扫向王清淮。

　　王清淮的手依旧搭在陆燃腕间，一本正经道：“为缓解痛苦，方才治伤的药物中多含有迷惑神志之物，这才过了多点儿时辰，药效必然未散。几句胡话而已，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倒是不妨碍移动。”花婆婆轻声说完，抬手轻轻一扬。

　　陆燃眼前便是一黑，直挺挺向着地面倒去，所幸陆翊正守在身侧，及时伸手将他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