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探案实录》启飞

78、第 78 章 安

　　安乐郡主声音不大，又混着难以自制的抽泣声，但听在陆燃的耳朵里，几乎可以算得上字字轰鸣了。

　　先前沈清晏与谢谨璋怀疑孔垚时，还是他主动罗列疑点，暂且压下对孔垚的猜忌。如今这位表姨母大费周章遣管事设局，千方百计将他诱至府中，竟是为了当面求他徇私，无异于当众推翻他此前的判断。

　　陆燃面色沉沉，依旧维持单膝跪地的姿态，沉声发问：“还请姨母明言，姨父究竟犯下何等罪过？”

　　安乐郡主被沈清晏有一下没一下轻抚着后背，感觉后脊逐渐温热，气息顺畅了不少，身子因激动而止不住的颤抖也渐渐消歇。

　　她拿帕子拭去脸颊泪痕，抬手示意陆燃起身落座，“不必试探于我。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的心性我一清二楚。我费尽周折请你来搭救你姨父，便不会对你有半句隐瞒。”

　　沈清晏见她一提孔垚，原本已经被自己内力抚顺的气息又有要乱的趋势，唯恐她心绪激荡晕厥过去，连忙打了个岔：“郡主若是只求我等徇私，按理本该遮掩实情，编造一套说辞才更稳妥，为何反倒打算全盘相告？”

　　安乐郡主闻言，轻轻摇了摇头，苦笑道：“整个金陵城，只要不是你们两个，便是当今圣上或是太子殿下亲临查案，我都有把握。一番哀求和一些利益交换，他们定会轻拿轻放。可谁知，今日偏偏就是你们俩在国子监。”

　　她侧头看向沈清晏，轻轻拍了拍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倘若我许诺，只要你今日网开一面，往后逍遥宫所有人都能得孔氏全族庇护。有孔家撑腰，即便陛下，也不敢随意动你们，你心中可会动摇？”

　　沈清晏轻抚她后背的手只稍稍一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并未作答。

　　“看，你们逍遥宫一身傲骨，认为任何望族都不如自己可靠，否则也不会几十年来都不接受招安，直到有不世军功傍身，才肯归顺。”

　　安乐郡主又转眸望向陆燃，“至于你，陆家掌管兵权，若明面上与孔家结下这般人情牵绊，纵使陛下不介怀，满朝文武也定会借机参劾，断不会容你这样做。”

　　她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轻声道：“我或许能编个缘由骗过一人，却绝无把握将你们二人一并瞒住。届时偷鸡不成蚀把米，岂不可笑。”

　　陆燃与沈清晏对视了一眼，都心知肚明，安乐郡主的意思，说白了，就是怕防不住沈清晏。

　　她与孔垚夫妻情深，孔垚不可能没跟她提过沈清晏是如何重视花恒。

　　花恒是江湖中人，无论国子监出点什么事，花恒作为异类，第一时间便会被怀疑。若是当着沈清晏的面，办了一个让她感到有问题的案子，为了花恒的安全与名声考虑，她定是不肯。

　　纸想要包住火，动作就得够快，够果断。否则要么当场撕破脸面，要么她表面妥协。一旦她暗中动用江湖门路私自查探，知情之人只会越来越多。届时非但保不住孔垚，甚至会连累整座郡主府倾覆。

　　陆燃叹了口气，“姨母先请说，至于旁的，待我二人听完原委之后，再做定夺。”

　　许是在他们来郡主府之前，安乐郡主就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在心中捋了多次，所以她微一颔首，便条分缕析地说道：“死的是礼部尚书府上的苏斌吧。

　　这孩子五年前就在国子监公然欺辱同窗，被苏老大人圈在府上轻易不得外出。这事儿虽说你姨父也落了个监管不严的罪过，但其实你姨父并未曾往心里去，他觉得苏老大人肯亲自教导，定然能教好后辈。

　　可谁知，这一年内，苏家许是觉得此事风头已过，对苏斌的禁足是越发的不当回事。金陵城中数次世家郎君出游，苏斌皆混迹其中。

　　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可后来渐渐察觉，你二表弟愈发少言寡语。夏末之时，我们一家前往天禧寺祈福，中途突逢大雨，只得留宿寺中。自次日起，我又发觉你表妹终日惶惶不安。”

　　“后来是我忍无可忍，将你二表弟与表妹挨个叫到近前，用尽法子威逼利诱，二人被我逼得没法子了，这才说了实话。”话音至此，安乐郡主眼底骤然凝起厉色，攥着帕子的双手用力到微微发颤，

　　“你二表弟在一次郊外出游时，被苏斌一干人设局赌钱，输了不少不说，利钱还很高。那畜生算准了我平日里管得严，你二表弟一时半会儿还不上，更何况连本带利越滚越高，日子一久，他就更不敢说了。

　　直到我们一家那次夜宿天禧寺，好巧不巧苏家老太太也带着一家子被大雨绊住，那畜生又利用你二表弟设计，趁人不备故意弄脏了你表妹的衣裙。待你表妹回去换洗之时，竟偷了她的贴身衣物。”

　　沈清晏与陆燃心中大惊，郡主阖家出门礼佛，身边伺候的人与侍卫绝不可能少。尤其是郡主那位虽有婚约，但尚未出阁的女儿，身边武婢更是人数充足，苏斌一介纨绔想要近身作祟，除非府中有人做内应。

　　陆燃猛地一掌拍在案上，怒声斥道：“二表弟怕不是疯了？竟帮着外人残害自己的亲姐姐？”

　　“你只管安心，他敢做出这等事，我头一个便不会轻饶。”安乐郡主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说：“那段时日你姨父瞧出我终日心神不宁，几番追问，我无奈之下只能将此事和盘托出。

　　你也清楚，他素来疼惜表妹到极致。后来苏老太登门，想要替苏斌求复学的机会，你姨父竟当场应下，我当下便觉蹊跷。

　　我再三追问，他只说要彻底斩断后患，护好女儿。我心底始终不安，唯恐他冲动之下做出糊涂事，便悄悄派人暗中留意他的行踪。

　　没过多久，我查到他近来与军器监一位弩坊令来往格外密切，心中大致便猜到了他的打算。”

　　郡主吸了吸发酸的鼻子，“不瞒你们说，我每次都会劝他，说我堂堂郡主，想要一个畜生的命，只消一句话的事。并且我已经派人盯着那个畜生了，只待时机成熟，定是神不知鬼不觉。

　　可他就是不肯，他说不管经了谁的手，他都不放心。他是断不会容许再有丝毫差错，毁了女儿往后一生。”

　　“且慢！郡主，你说是军器监的弩坊令？”沈清晏连忙打断她略偏的话头。

　　安乐郡主只当沈清晏疑惑她为何主动供出这条大理寺尚未查到的线索，缓缓解释：“若是旁人查到这个弩坊令，以他与我夫君的情谊，定然不会出卖孔家。可若是燃儿前去问话，情形便截然不同。”

　　陆燃微微一怔，略一回想便反应过来，当年他曾经举荐自己麾下，在机弩制造方面很有天赋的一个小兵，进了军器监，“可是钱森？”

　　安乐郡主颔首应声：“你对他有知遇之恩。说来惭愧，你姨父也就是借着跟你的这层关系，才慢慢跟他熟络了起来。只是当时纯粹是因为你姨父喜爱钻研机弩。直至此次，他才私下求着钱森给他特别定制了一把机弩，用于除掉那个畜生。”

　　沈清晏停下安抚郡主的手，侧头望向陆燃，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随即坐回原来的位置，出声追问：“郡主，你又是如何知晓苏斌已经身亡？是谁告知你的？”

　　安乐郡主轻轻摇了摇头，“何须旁人来报？今日是什么日子？那苏家老妇就算真的老糊涂了，也不会无端挑这么个日子，还故意穿了诰命服饰，跑去国子监胡闹。将前后诸事串在一起，我哪里还猜不透其中缘由。”

　　陆燃听完这番话，双臂环于胸前，指尖轻轻叩着胳膊，“姨母，你可知那把行凶用的机弩，形制究竟如何？”

　　安乐郡主蹙起眉头思索半晌：“我只匆匆扫过一眼图纸，你也知道，我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东西一向不喜，记得并不真切。只依稀记得它应与沈大人的小臂差不多长短，无需固定依托，只需要拉动扳机，就能将人射杀。

　　这本不算什么，但听你姨父说，此弩妙就妙在极易拆卸，且拆卸过后，再重新组装，便会变成别的摆件。使用者只要熟稔拆装之法，这凶器便能堂而皇之陈列在案头，无人能轻易识破。”

　　说罢，她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笑意：“可你自幼便通晓各类机巧器械，这般拆装伪装的法子，糊弄旁人尚可，到了你面前，识破不过早晚之事。”

　　沈清晏心底暗自轻叹，一桩桩线索处处相克，说不是天意都难以信服。

　　她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李管事，语气轻快几分，有意打破满室沉郁：“我说管事，郡主忧心太过乱了分寸，怎么你也跟着慌神？咱们都被你请来了，你好歹弄点茶点什么的啊。我们这一天粒米未进，眼下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都不转了。”

　　李管事下意识看向郡主，见郡主颔首，这才匆匆向厨房方向跑去。

　　沈清晏自顾自将桌上的茶壶揭开壶盖，探头往里瞅了一眼，见里面有茶水，也顾不上已经冷的彻底，自斟自饮了一杯，“郡主，除了孔祭酒，你的人就真的没有动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