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第 70 章 有脑子的忠 ...
-
苏老夫人的马车车帘皆以深青色丝绸暗绣瑞鹿纹，搭配羊羔绒滚边，内里填充厚实的丝绵，车厢内壁亦衬同色锦缎夹棉，既防风又保暖。
沈清晏轻轻挑起车帘的一角，看了看天色。
冬日白天短，太阳落得快，此时天色已然见黑。
她回头看了看面前端坐着的老太太，虽说苏斌的父亲将他送进京，最重要的期盼便是：希望父亲能将自己这个已经长歪的儿子掰直，却唯独算漏了生母处处偏袒护犊。
最终非但未能如愿，这份溺爱，反倒极有可能是推他儿子走向绝路的一大助力。
不过即便沈清晏心中对她不喜，但说到底苏老夫人终究是本案苦主，而且她的年纪也摆在这里。
若是问询太过直白尖锐，以老夫人的聪慧必然通悉内情，届时她若再有什么三长两短，苏家今日恐怕要备上两到三口棺材。
沈清晏从来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特别渴望朝堂之上全是年轻人，至少可以无需如此顾忌。
她将目光落在苏老夫人身旁的嬷嬷身上，淡淡开口：“嬷嬷跟了老夫人多久了？”
那嬷嬷跟在苏老夫人身边多年，从未见自家主子吃过今日这么大的暗亏，早已对沈清晏的手段心生忌惮，垂眸恭敬回道：“回大人，老奴原是老夫人的陪嫁丫头。”
沈清晏点头表示满意，就方才在国子监门口，看着主仆俩那般默契配合，想来也是多年培养出来的。而且今日苏老夫人是去闹事给苏斌撑腰的，带的自然是自己的亲信。所以她的话应该不假。
“停车。” 沈清晏扬声吩咐完，便转头冲着苏老夫人敷衍地一抱拳，语气客气却不容置喙：“老夫人，本官还是身子不适，陆大人他们又都是男子不方便，还请这位嬷嬷在旁照料。”
见苏老夫人面色一沉，正要发作，她又立刻补道：“毕竟本官是在执行公务之时，被老夫人推倒。您若不留个亲信照料本官，若是圣上问起来，怕是会认为苏老大人这礼部尚书家里礼数不周。
如今天色已晚，您还是先行回府吧。”
说罢，她仅留下一个“善解人意”的笑意，看也不看苏老夫人，更不给这主仆二人说话的机会，一手抓着嬷嬷的胳膊，几乎是连拖带拽地将她拉下了马车，陆燃紧随其后。
马车只停驻片刻，车厢内便传来苏老夫人压抑到发颤的苍老声音：“回府！”
待马车彻底驶离了几人的视线，沈清晏这才拉着嬷嬷就来到最近的无人巷子，再开口时便毫无遮掩：“苏斌昨夜在国子监被人杀了。”
“怎么会？”嬷嬷当即失声惊呼。
紧接着她便联想到今日一众前来府上问询的大理寺衙役，还有方才在国子监门前见到金吾卫的阵势，甚至是沈肃亲自坐镇，一切的一切都说明，沈清晏并非为诈她而诅咒小郎君。
老夫人向来将小郎君视作心头肉，若是知晓噩耗，可要怎么活啊。她慌忙双手死死捂住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溢出。
沈清晏倒是没想到她会是这般反应，不过越是如此，她反而便越是放心。通常这种有脑子的忠仆，知道的往往不仅多还详细。
嬷嬷哭了片刻，逐渐稳下了心绪，她抬手胡乱擦了擦脸，恭恭敬敬双膝跪地，全然不顾寒冬的地面冰凉刺骨，自己如今的身子骨可能根本承受不住。
“多谢沈大人体恤我家老夫人。今日大人处处留余地，奴婢全都记在心里，日后必有报答。大人有任何想问的，尽管发问，奴婢绝不敢有半句隐瞒！”
沈清晏伸手将她扶起来，“你可知苏斌究竟是犯了何事，才会被他父亲特意送进京城？”
根据陆燃所说，苏斌的父亲自入仕便被外放当官，一直未曾回京，而苏博韬说，苏斌进京时才十五岁。
大周世家大族普遍重视家族子弟的教育与仕途发展，无论男女。
因着京中资源远优于地方，若家族在京有根基又有亲人照料，通常会将幼年子弟或留或送回京中，随家族长辈接受教育、积累人脉，为后续科举入仕、婚姻嫁娶铺路。
她曾问过苏博韬，苏斌并非独生子，家中尚有兄弟姊妹，却唯独他一人被送来京城。足以见得苏斌之父素来疼惜子女，本不愿骨肉分离，让幼子远赴京城寄人篱下。
想来若不是闯出了什么大祸，他断然不会舍得亲手送走亲子。
“因着小郎君自出生便未曾回过家，奴婢也怕影响家中的诸位郎君、娘子，曾特意打听过。”嬷嬷心绪已然平复，说话条理分明。
“只是他父亲，也就是三郎君遮掩的严实，奴婢也只是从种种迹象中猜了个大概。”
见她说这话时原本交叠在腹间的手有些紧张的握在一起，沈清晏便知她是怕当年的事情与案子相关，而自己又没能查清事情原委，若是说错了什么，从而耽误查案。当即温声宽慰：“你莫要多想，只需将你知道的说出来便可。”
嬷嬷轻轻点头，神色郑重：“当时去查的人说是小郎君早有嚣张跋扈的名声，打架闹事也算是常有。
唯一可疑之处是被送进京前，家中举办了场寻常宴请，虽未传出在宴席上有什么意外，但宴席过后，有两家原本就有婚约的人家却提早匆匆成亲。
蹊跷的是，三郎君给两家送去大批银钱、商铺和田产，给男方家的更是格外丰厚。甚至在小郎君入京之日后一个月内，寻了机会，亲自写举荐信，让男方的父亲得以升迁。
奴婢私下猜想，定是宴席之上小郎君轻薄了那未过门的女子，行事败露后，三郎君为掩盖丑事并保全小娘子名节，才逼着两家快速成婚，又以财物、仕途等好处安抚封口。”
嬷嬷拇指掐着虎口思索片刻，又补充道：“因着老夫人还是想让三郎君回京一家团聚，所以不许三郎君在外置办太多家业，因此三房手头上那些田产和铺子，老夫人都是吩咐奴婢给记着的。也正因如此，奴婢这才摸到了这些门路。”
沈清晏双臂环胸，微微颔首。照这般说来，嬷嬷的猜测应当不假。两年前她也曾听闻一桩相似的丑闻，当事家族平息事端的手段，与苏家此番几乎如出一辙。
可见这些世家对于类似事件的处理，已然形成一种统一模式，操办起来都大差不差。
没等沈清晏继续发问，嬷嬷又主动开口，拿出佐证印证方才的猜测：“金陵世家关系盘根错节，奴婢这些年一直多留了心眼，派人暗中看紧小郎君。
这几年他倒是没再在外闯出大祸，但也对不少自家丫鬟下了手，这终究是内宅之事，奴婢遮掩起来还算趁手，因此我家老大人始终不知。老夫人也一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沈清晏眉头微蹙，没抓着她遮掩丑事不放，而是敏锐的捕捉到“在外”二字，“他经常出府？”
她抬眼正视沈清晏，神色诚恳：“我家大人说要禁了他的足，就连老夫人也不会轻易违拗。但关了两年后，像是年节或生辰这些日子，老夫人还是心疼他，会特地求了大人，让他出去松快松快。
大人怕他再生事端，每次都指派身手出众的心腹仆从随行看管，好几次小郎君动怒失仪，都被下人及时拦下，没酿成大乱。”
“他就没私自出去过？”沈清晏可不信这种人当真会听话，安分守己。
“出去过。”果然，嬷嬷丝毫没有犹豫便印证了沈清晏的猜想。
“只是奴婢早有防备，吩咐他院里下人日夜紧盯，但凡有半点异动，不论昼夜立刻来报。故而每次他翻墙偷溜，奴婢都会派人悄悄尾随。
他私自外出，也都是去往金陵城中有名的青楼，就只有两次是去国子监，第一次便是老夫人所说的那次白日里，小郎君确实是备了份礼去给冯小郎君庆贺生辰的，再一次便是昨夜。
而奴婢这般行事，老夫人心里全都清楚。一来奴婢是怕他在外惹出事端，牵连府中其他小郎君、小娘子；二来奴婢只是暗中看管，不曾当面冲撞惹恼小郎君，老夫人便从未出言阻拦。”
难怪方才苏老夫人说她知道苏斌曾去过国子监，又如此笃定这五年来，他只去过那一次，原来并非是什么身边小厮跟随，而是一直派人暗中盯着。
按照嬷嬷的话来讲，苏斌就是一个嚣张狂浪又及其好色之辈。
只是这就更奇怪了，那日给冯书丞庆生，他究竟是在国子监看见了什么，才让他执意要复学？
难道那日有谁家长相出众的姊妹或监官家的小女娘恰巧去送些什么，被他瞧见了，然后打算从国子监入手？
沈清晏一手虚握撑着下颚，想了想，又下意识偏了下头。
那也说不通啊，若真是这样，他都已经可以光明知道回去复学了，回去按计划行事呗，又何必半夜三更的偷溜进国子监？
国子监明文规定，任何人家的内眷，若特殊情况来访，必须在酉时前离开，酉时之后若有急事，只得通传，不得入内。这条规矩沈清晏已经被人耳提命面很多次了，所以记得极熟。
因为她既没什么特殊情况，又没什么急事，所以屡屡被挡在国子监门外，这才逼得她几次三番入夜后高来高去的给花恒送东西。
想到这，沈清晏猛地抬眼，难道国子监来了几个模样姣好的仆妇？
众学子大多都是少爷出身，铺个床铺还能勉强，动手洗衣却是不肯，因此国子监便雇有仆妇专门浆洗衣物。
只是花恒曾提过，往来皆是三四十岁的妇人，且男女避嫌，从不直接接触，一概由男仆中转递送。
那唯一的可能，便是近来有年轻女子新进国子监，被苏斌撞见。他深夜潜入，正是为图谋不轨？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