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第 63 章 还不如生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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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博韬将右手握拳贴在腹间，他不确定此事对案情是否有帮助，若是无关案情，他贸然说出，岂非自揭家丑？
沈清晏见他不语，便知自己是问到苏家痛脚上了。这些年她在金陵城，真的是深刻体会到，这些世家早已把“家丑不外扬”这句话刻进了骨血里。
但此时苏斌的尸首就在眼前，他作为亲伯父竟然还在思量“名声”二字，沈清晏的神色慢慢冷下来，再张嘴就没想过要给他留情面。
不料谢谨璋却抢先一步上前，凑到苏博韬身侧，压低声音劝道：“苏兄，我知你有顾虑。但眼下万万不可有所隐瞒。若是迟迟抓不到真凶，莫说无法同令弟一家交代，万一惊动了老太太，只怕她老人家撑不住啊。你万不可糊涂啊。”
苏博韬看着谢谨璋一脸诚恳，用力甩开放在腹前的右手：“也罢，还请诸位大人借一步说话。”
说完，他不等陆燃等人应允，率先迈步离人群远了些，确保院中无关人不会听到他接下来要说的话，最大限度地保全苏府的名声。
等众人围上前，他才低声讲述：“斌儿来京城之前，我三弟就写过书信。诸位知道家父这个人，他认为读书一事上，孩子是一天都耽误不得。
所以家父早早就跟大理寺祭酒孔大人打过招呼，斌儿得以在抵达金陵城的第三日上，便入了国子监。也正是因此我们一家人其实也并不知这孩子的品性如何。
只是还没到半年，孔大人就找到了我，我这才知道，这孩子仗着家父是礼部尚书，在院内下欺辱同窗，上不尊师长，横行霸道，不听教诲。那次……那次……”
苏博韬面露难堪，有些说不下去嘴。谢谨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他便把声音压得更轻：“他把一名学子的衣服当众扒光，逼着对方扮……扮狗取乐。
那学子受辱后立刻跑回家里，被其母亲看出异样，一再逼问之下，那孩子才将在院内处境告知。他母亲惊怒之下，直接闹到府上，嚷着要苏家给个交代。
也是巧了，她去闹的那日，家父身子不太爽利，请假在家。得知事情原委之后怒火中烧，当即让人把苏斌绑了回府，并且下令在他没有完全改过之前，不得踏出苏家大门一步。”
听完苏博韬的讲述，沈清晏满脸震惊，陆燃和谢谨璋也难掩诧异。
那位学子的母亲敢闹到苏府，可见其家世不俗，寻常寒门根本连苏府大门都难以靠近。
沈清晏立刻转头询问陆燃：“国子监里的学子本就大多非富即贵，就算他祖父是苏老大人，也不至于能够猖狂至此吧？就没人能压制他吗？
我看他年纪和我们相差无几，陆翊跟着你在军中自然碰不上，但比如晋阳侯家的孙硕不也差不多年岁吗？这他也能忍？”
国子监在严格意义上隶属礼部，所以她理解任何一个下属都不敢得罪上官，可院中的学子为何也任由他如此妄为？
陆燃一听沈清晏这么问，便知道她以为京中权贵子弟到了年岁都会进国子监。
“并非人人都会来这里求学。”陆燃温声解释道：“皇室子弟自有安排，和皇室走得近的世家，会送孩子去陪读。还有一些虽不得皇家青睐，不得陪读机会，也会请当世大儒在家教导。
而我们这些行伍出身的，除去那些一心想要弃武从文的，也都如我一般，直接在军中历练。
剩下的官宦子弟，但凡有些资质的，又被家族重点培养的，也都在儒学就学。
先前监官说苏斌主修书学，选择这条路的，大多是家中资质平庸的嫡出，或是庶出子弟。难怪他能钻了空子，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霸道。”
虽说陆燃此言并无半分讥讽之意，可苏博韬听罢依旧颜面难堪，只得讪讪开口：“陆大人所说不假，起初家父的确令他修习儒学，但没几天孔大人就找到家父，说苏斌着实不是读书的料子，劝家父及早给他转科。他这才改修书学。”
所以这些非儒学的学科里，大多都是纨绔。这群人当中，苏斌的祖父官职最高，他本身又是嫡出，这才变得肆无忌惮。如此看来，他结下的仇家定然不在少数。
“后来呢？那名受辱的学子如何了？”沈清晏会如此问，其实更多的是想要知道，苏彦甫究竟是如何处理此事的，毕竟到目前为止，她对这位老大人印象还算不错。
“家父当场给那孩子的母亲赔礼道歉。”苏博韬说到这里，之前因苏斌所作所为而羞愧微躬的身子骤然挺直，“还立刻递上请罪折子，恳请陛下治罪。
但陛下理清来龙去脉之后，劝说家父说此事并非他的过错，究其根源是我三弟教子无方。但考虑到两个年轻人日后的前程，下令将此事压下，未曾声张。
只是找了机会将那孩子的父亲外放，而他也被陛下开恩，外放做了个小官。
而家父认为此事不能就这样算了，开了祠堂请了家法，打算给苏斌一个教训。可……可刚打了一下，家母就扑上去护着，怎么都拉不开，后来家母直接昏了过去。哎……”
想来苏老夫人素来疼宠幼子，连带对苏斌也百般溺爱。苏斌的生父一直外放没能回京，常年在外担任闲职，原来最根本的原因是被儿子坑了。
而当年受辱的学子，本应结业后从吏员做起。陛下有心补偿，破例直接将他外放为官，让他去往无人相识之地，重新开始。
沈清晏却缓缓皱起眉，“按你方才所说，苏家至今都不在一起用膳，可见苏斌并未悔改。那他为何又能回国子监就读？难道是苏老大人认为他已经学好，解除禁足了？
还有那位受辱的学子姓谁名谁？后来呢？他如今身在何处？境况如何？”
此事乍一看倒是两全其美了，可说到底，不还是让人家受辱的一方打落牙齿和血吞。
按照方才苏博韬的意思，苏斌就被打了一下，之后便仅禁足了事，依旧哄着苏家老太太吃香喝辣，未曾受到实质惩戒，甚至又复学了。
苏博韬其实对苏斌很是不满，但是他终归不是其生父，而且苏家现如今也是自己父亲当家。他这个做大伯的，无论管与不管都容易惹人闲话，招来埋怨。
故而对于苏斌的相关事情，他向来是避之不及，从不主动打听。
他如实回答：“家父虽未曾与我提过此事，但以我对家父的了解，正如沈大人所言，苏家都还未曾恢复一起用膳的规矩，足见他也认定苏斌并未真心悔改。
至于那孩子身份，家父应当是为了他的前程考虑，希望知晓内情的人越少越好，因此从未提起。后来也只说过那孩子走马上任去了，往后的情形，便一无所知了。”
沈清晏一口气梗在胸口，暗自腹诽：苏家的风骨人品，难不成全让苏彦甫一人占尽了？这生下来的都是些什么歪瓜裂枣？还不如生颗鸡蛋，至少能吃！
陆燃见她脸上露出明媚笑容，便晓得她心中有气。他移开视线，拢了拢大氅，果不其然听见她语调微扬，故作好奇地发问：“苏大人的子嗣，可也在国子监求学？”
苏博韬一怔，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还是摇了摇头：“我儿自幼是家父亲自教导，并未就读国子监。”
“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可惜。”沈清晏高声感慨，语气骤然转寒，“白白放过了轻松捞个官职的好机会！”
苏博韬当即听懂了话里的讥讽，老脸瞬间一红，一副惭愧难当的模样，低下头不再言语。
谢谨璋怕她再发难，连忙将苏博韬拉到一旁，“你们还有要询问苏大人的吗？要是没有，就先去核查其他线索。我留在这儿，等韩仵作的验尸格目。”
沈清晏冷哼一声，抬高音量吩咐道：“抽几个人，去苏老大人府上，除按规矩问询之外，务必查清苏斌为何能重回国子监，他又为何非要回来。”
她稍作停顿，目光直视苏博韬，语气凌厉：“都记好，严守内情不得外泄。若有人倚老卖老阻挠办案，直接按规矩处置。”
话音落，她全然不顾苏博韬与谢谨璋的脸色多么难看，转身往院外走，陆燃紧随其后，更是连个眼神都未曾留给二人。
“你说错了吧？他家那叫发官，怎么会是捡官的那个？”陆燃见她好似气得不轻，故意开口打趣。
沈清晏走得飞快，语气愤愤：“哼，他儿子要是在，本座照三餐过来扒光他的衣服，让他蹲在屋顶学青蛙叫！非让全监之人都看个清楚不可！”
陆燃一时语塞，这话也就沈清晏能说的这么脸不红心不跳的。
他没有继续调侃，转而正色道：“先去找孔垚问清当年受辱学子的身份。到时他们应该也将昨夜子时到丑时的可疑人员梳理得差不多了”
除了孔庙院里的人，大理寺衙役已把国子监众人分成三类安置：学子、监官与仆从各居一处。学子留在学舍区，监官在官署办公区，仆从则待在杂役院，方便随时传唤问话。
孔垚身处孔庙北侧的官署办公区。因他是国子监祭酒，衙役一早便核实过他昨夜行踪，眼下他正在自己平日办公的书房等候。
陆燃见孔垚书房门窗全开，而他正坐在炭盆前伸手烤着火，“既然冷，为何还要敞着门窗？
“是我定的规矩。”沈清晏不等孔垚作答便接口，“若是人多之时，关门堵窗的，屋里若是有密道，或是有人想要自尽，兄弟们第一时间看不到，难免会误了大事。”
孔垚闻言一拍大腿，赞道：“有道理。”
他露出一抹笑意，调侃道：“方才我还在犯嘀咕，莫不是早前不让沈大人送东西，惹了大人不快，故意刁难。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沈清晏心中郁气未消，立时出言揶揄：“哪敢啊？花恒还在孔祭酒手上，倘若他日有人仗势欺人，他受人欺凌，祭酒为保全国子监名声再将事情遮掩下去，我们这些无权无势之人，哭都没地方哭去！”
孔垚嘴角抽了抽，无权无势？沈清晏？她是怎么有脸面不改色说出这句话的？
陆燃适时拉了沈清晏的胳膊，只将她轻轻带到身后，“孔大人可还记得五年前，被苏斌欺辱、被逼扮狗取乐的那名学子叫什么名字？”
孔垚动作一顿，脸色当即严肃起来：“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当初圣上下令不准再提及。你们如今问起，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此前与二人分开后，便前往外院巡查吏员复试的筹备事宜，随后被大理寺衙役带回此处。
对方只盘问了他昨夜子时至丑时的行踪，也不许他们询问究竟是何事，只命他们在自己平日办公的书房等候。是以他到现在还不知苏斌身亡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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