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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33.阮楼篇 小城,小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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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城,小街,圈着阮楼的前十多年。
阮楼跟着妈妈郝清来到这里,几岁记不清了,也不重要。
郝清是再婚,新爸爸带着一个小孩袁容,来到这个家后妈妈变得不像妈妈,他也不讨袁叔叔的喜欢,在家里的处境完全可以用拖油瓶来形容。
即使这样,郝清还要求阮楼每逢节假日要回来。
阮楼不大明白,袁容和他抢妈妈,见不得他叫郝清妈,大概是十四岁,袁容在饭桌上哭着大喊——这是我妈妈不是你妈妈。
郝清避而不谈,袁叔叔佯装着训袁容,阮楼从那个时候发觉,这个家是一家三口。
阮楼现在的房间是储物间改出来的,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不宽的书桌就占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狭窄,像他得到的容不下身的爱。
一回到这里,阮楼不可避免地重新拾起了烟。
小城总下雨,阮楼从搬到这里来就在想为什么这里这么多雨。
随着他慢慢渗入这里,在饭桌上听了太多密集的不幸,得出了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这里的人都太苦了,雨是情绪唯一的宣泄口。
下雨的街边往往漫着香烟的烟雾,阮楼在这里学会抽烟。
街里小卖部的老板和他熟识,见他来就知道他要拿什么。
“今年还是没有一点变化啊?”老板拿了包黄鹤楼给他。
阮楼点头,“老样子。”
“要不别回来了。”
阮楼没答话,这条街太小,大大小小的事都会变成谈资,一颗尘埃也有掀起一场风暴的力量。他心里还有那么点不舍得,不舍得郝清被被人议论。她本来就不容易。
家里不方便抽烟,阮楼沿着街来来回回地走,第三根烟咬在嘴里还没来得及点火,手机铃声急促地响着,分明和平时没区别,阮楼竟听到了一种催促的感觉。
来电话的是应阳,他接起来,应阳的声音穿透这条小街——
“阮楼!你猜猜我现在在哪?”
他就说电话里的声音哪有这么大的穿透力,阮楼看着眼前不远处举着手机跟他打电话的应阳,原来是你在这里。
“嚯,你还抽烟啊。”应阳的声音两边传入他的耳朵。
“嗯。”阮楼点起烟,“没有瘾,偶尔会。”
应阳点点头,“欸阮楼,你们街里的那个小卖部怎么这么有趣,你猜我在那儿发现了什么?”
阮楼想着小卖部里能有什么特别的,无非就是那个供街里的孩子写下自己心愿的一小块墙,他以前也写过一张……难道?
“这是不是你上学的时候写的啊?”应阳摊开掌心,一张黄色便利贴躺在里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我讨厌永远走成一个圆圈。”
我讨厌永远走成一个圆圈。
阮楼记得这是他高中写的。
还没等他怎么回忆,应阳叽叽喳喳地走到了他身边,说了好多话,像要把他们这些天的沉默都补回来一样。
“我妈也来了,你有没有时间跟我们一起吃饭?”应阳问。
“我……”
“来吧来吧,我们都不知道哪里好吃,酒店也还没定,一下火车就过来了。”应阳的肚子适时地叫了几声,让刚准备婉拒的阮楼变了注意。
应阳来得太急,有点假有点虚幻。阮楼好一会儿才有现在是暑假,应阳来他老家的实感。
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就像……就像……
小城里难得见到太阳。
他们和蒋薇会面,蒋薇见到阮楼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说:“比之前瘦一点呀。”
应阳刚跟他们说阮楼替自己挡了钢棍的时候他们想过去,那会儿应阳刚离开家上大学,医药费什么的都交齐了,想着哪有什么必要让自己爸妈再来跑一趟就拒绝了他们。
老两口就只能瞒着应阳跑了过来,远远看了两个孩子一眼,又打了笔钱给应阳。
“比之前瘦?”应阳奇怪地问,“妈,我记得你没见过一样啊。”
蒋薇这才把几年前的那一次偷看告诉了两个孩子。
阮楼听后不知怎地眼睛发酸,小城困住了他的心胸,现在想的全是:如果袁容遇到这样的事,郝清和袁叔叔大概也会偷偷去看他。如果是自己,连通电话都打不通吧。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的阮楼又开始厌恶起自己和这里了,总是这样,一回到这里总是这样。
“好啦,我请你们去吃大餐好不好?”蒋薇一边挽一个,像是带着两个儿子。
上了出租车蒋薇应阳母子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聊天,像是查户口般频频把话题往阮楼身上引。
聊到谈恋爱,蒋薇刚嘲笑完应阳追人被甩,转头就听阮楼说自己也分手了。
“什么?你和施晴分手了?”应阳不可思议道,“怎么会?!”
“放暑假前一天我们在操场散步,聊到了以后的发展设想。”阮楼不紧不慢地说,“我想去首都,她想留在金湾。施晴不接受异地,我们谁都不会为了对方放弃自己的规划,于是和平分手,现在是朋友。”
蒋薇点点头:“这样做的确实对。”
“你要去首都啊。”应阳的关注点并不在他们为什么分手上,“你怎么没和我说过?谢梓昕和翟佳木他们知道吗?”
“我们聊过,你搬出去了。”阮楼意有所指道,“他们两个以后都留金湾,你呢?”
“哦哦。”应阳想了想,“我啊,我想回烟城。”
首都距离烟城的高铁要五个小时,这么说的话,他们以后光是见面都需要半天的车程。
“首都可不好待啊。”蒋薇说,“而且你现在在金湾上大学,到时候去首都还要租房找工作,过渡期那段时间会有意想不到的困难。”
“妈妈我们要相信阮楼。”应阳接蒋薇的话,“再难的他都熬过来了,没什么困难能打败他。”
“我跟你说,我追不到人的时候整天郁郁寡欢,阮楼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强,他……”
阮楼把应阳的声音当背景音,推着思绪顺着他的话飘远。
——他分手都没怎么见难过多久,迅速就调整好了。
是这样吗。确实不见难过,但并不是调整来的,是本来就不难过。
阮楼谈了这么多段恋爱,每个女朋友无一例外都是温柔那一挂的,都谈不久,谈来谈去,寂寞不少一点。
刚和施晴分手的时候他只跟谢梓昕一个人说了,和谢梓昕聊了自己的困惑。
“我没办法谈一段长时间恋爱,好像总是谈着谈着感觉没什么劲,谈和不谈都一样,然后就走到分手。”阮楼跟谢梓昕说,“和施晴是唯一谈了快超过一年的,但是我总觉得就算我们的规划没有分歧,也不会在一起太久。”
谢梓昕再有两个月跟他的男朋友过一周年,感情看起来亦如刚在一起时那般滋润。
所以他想来问问谢梓昕。
谢梓昕先是笑着打趣一开始自己追人请教他,现在换他来请教自己了。
谢梓昕跟他说,他可能并不是真的想谈,只是需要一段亲密关系。
过往中缺失了一段感情在之后长大想要一同等的方式补回来,但并不是一遇就能遇见可以承担起这个分量的人,所以阮楼就总是恋爱分手恋爱分手。
分手时不难过,大概也是出于潜意识里就觉得这段关系不牢靠。
谢梓昕问他:“你有没有遇到能给你很强的安全感的人啊?”
阮楼的回答是有。
两个人没再聊下去,答案都心知肚明。
那个人,就是眼前坐在他旁边,扒着车背跟蒋薇聊天的应阳。
他很早就意识到,他断了的骨头在重新长好的过程中融入了一点应阳的感情与血肉,于是两个人之间有着一种谁都比不过的亲密。
这种亲密轻易不会断开,足够安全。并且应阳这种性格,把他看得很重要的话,的的确确能让人感觉到十足的安全感。
但这不是一回事。应阳是应阳。
阮楼从没往别的方面想过,他们谁都不是弯的。
聊着聊着,蒋薇忽然扭头问阮楼:“阮楼,我和应阳爸爸想认你做干儿子,应阳有和你说过吧?”
“嗯?”阮楼听过好几次,他以为都是应阳的玩笑话或者用来搪塞他的借口。
“干儿子啊。”蒋薇温柔地笑笑,“没和你说啊?”
“说了,只不过是因为生我的气才和我说的。”阮楼趁机告了应阳一状。
蒋薇疑惑:“生什么气?”
“没有没有没有,我那是跟阮楼闹别扭不知道拿什么理由回答他,就用这个说了。我怕他觉得我矫情。”应阳立马反驳,还拍了下阮楼的腿,像是在凶神恶煞地控诉他怎么提这事。
看着应阳的反应阮楼难得笑起来,真好,晒太阳的感觉真好。
干儿子的事就这么被打岔,阮楼给他们推荐里这里比较好吃的餐厅,等上餐的时候蒋薇让阮楼帮着选了酒店。
应阳在自己手机上搜到了澡堂,非要拉着阮楼去洗。
蒋薇只当是应阳想去体验体验,没做出任何评价,只是说回来和她聊聊觉得怎么样。
阮楼看着母子俩相处的氛围,不可避免地思考起了如果蒋薇真的认他当干儿子,是不是多年来确实的母爱,终于要如细雨般眷顾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