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第三十六章 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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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父亲谈过一次之后，止水不再如此怨恨母亲。他比从前更乖巧、更听话，更努力地扮演一个妈妈喜欢的好孩子。
他愿意相信一切都会变好。纱奈理的表现加深了这种错觉。
没人再提那个失控的夜晚。止水想，时间能冲淡一切。只要妈妈还在他身边，已经发生的事都不算什么。
直到十一月末的一天。又是十一月，止水痛恨这个月，他人生里所有最糟糕的事都是在十一月发生的。
深秋几乎不会下雷雨，但是那个星期四是例外。十分罕见的特大雷暴，不像夏天的雨一样来去匆匆，猛烈、暴虐、绵延，像纱奈理诉说不尽的滔天恨意。
雨是下午开始的，越来越大，等学生放学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淋湿。止水走得还要更晚一些，因为他留下帮老师统计成绩。
班任老师慈爱地看着止水，告诉他，他的档案是建校以来最漂亮的一份，以后一定会被收藏进校史馆。
这是止水听惯的夸奖。
老师又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毕业呢？
这个问题，许多人都问过。止水的回答一直没变，他说：“来年春天。我想读完这个学年，善始善终。”
老师拍拍他的肩膀，眼里又是骄傲，又是不舍：“ 能教到你这样优秀的学生，实在太幸运了。老师又期待你奔向更广阔的天地，又舍不得你。啊呀，快乐的时光总是这么短暂呐……”
最后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止水心里。他知道老师没有恶意，他们两个心里想的完全是不同的东西，但是不祥的预感却因此蔓延开来。
止水把一叠纸质材料摞好，竖起来在桌面敲了敲，对齐之后用订书机规整地订起来。
他笑道：“老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呢。”
办公室里的老师们哈哈大笑。
耽搁了一会，本来止水以为雨会小一些，没想到越下越大了。
处理完所有工作后，老师说：“谢谢你啦，止水。现在雨实在太大了，你要不要多留一会？”
“不了，我怕妈妈担心。”
“那好，你用我的伞吧，这把结实。”
止水没有推脱，接下伞：“谢谢老师。那我走了，拜拜。”
老师笑着挥手:“拜拜，路上注意安全。“
老师的雨伞又大又结实，止水的上半身安然无恙，但是裤子和小腿都弄湿了，还是有些狼狈。
雷声突然响起。
止水加快脚步，匆匆往家里赶。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暗，闪电的光芒因此格外清晰。
止水把雨伞靠在门外，摸出钥匙把门打开，一下子就发现不对，因为母亲的拖鞋好好地摆在门口，说明她不在家。
但是纱奈理每次出门都会提前告知他，况且这么大的雨，她出门干什么？
也许有急事来不及和他说。理由很好找。
止水换好鞋，打开灯，走进客厅。是刚收拾过的样子，干净整洁，一切如常。
他又走到厨房里，发现厨房也干净整洁，垃圾袋都是新换上去的。到这里还没什么，直到他发现电饭锅不仅没通电，里面还没放一粒米。
这不符合纱奈理的行事作风。她总会安排好所有事。这么多年来无一例外。
止水的脸色变差，但他又想，也许妈妈忘了。
像是为了说服自己把脑袋里荒诞的想法摁灭，他飞奔上楼，闯进纱奈理的卧室里。他来不及开灯就径直往衣柜走去。
用力拉开推门，里面依然挂着衣服，但是纱奈理常穿的那几件不见了。止水把手伸进去，粗暴地搅动那些挂好的衣服，试图证明自己看漏了。好几件熨烫整齐的衣服被他打落在地。
放在别的衣柜里？叠起来了？不可能，纱奈理的东西永远分门别类放好，衣裙就是挂在这里的……
突然，他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在衣服的掩映之下，衣柜内壁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止水探手抓住它，是一张纸。他用力扯下来，纸上写着一行字。
止水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快。他颤抖着手把纸条凑到跟前。
但房间里太暗，他看不清楚。刚想去开灯时，一道比白炽灯还亮的闪电降临，室内瞬间变得雪亮。在那瞬息间，止水捕捉到了画面的残影。
白纸黑字，在他的脑海里映得清清楚楚。
“再见，止水。”
止水的大脑凝固的时候，雷声在他耳边爆炸了，地面似乎都在嗡嗡震动。止水突然感到害怕，周身血液变得好冷好冷。
“你一定是在开玩笑……”
止水把纸片捏成纸团，狠狠砸在地上。纱奈理还是想惩罚他，对不对？
止水翻开更多柜子，把整齐的衣物翻得乱七八糟，爸爸的、妈妈的……但是没有发现任何信息。
这些翻开的柜子反而让他确认：纱奈理的确收拾随身衣物带走了。
止水无法理解这个状况。
“美咲……对，美咲一定知道……”
止水失魂落魄地往楼下跑。战争结束后，纱奈理对美咲特别好，常常去看望她，和她说很多很多的话……
顶着狂风骤雨，止水在雨中飞奔。他甚至没撑伞，连大门都没关。
两三分钟后，他就跑到美咲家门口，疯了一样砸门。
安田还没下班，屋里只有美咲一个人，这阵敲门声吓了她一大跳，直到美咲分辨出止水的呼唤声。
她正好也想找止水呢。
然而打开门之后，美咲惊呆了。
止水浑身湿都湿透了，没有一处不在淌水。他蓬松的卷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看上去又苍白、又狼狈，但是脸色却很阴沉，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
“……”
美咲吓得说不出话来。
一道闪电划过，惨白的光镶嵌在止水脸上，将他勾勒得更加冷酷，像一座即将复苏的火山。
没有留任何打招呼的时间，止水紧紧盯着美咲的眼睛，问：“纱奈理在这里吗？”
“……啊？舅妈？她不在……这么大的雨，你不撑伞？你疯……”
“她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去哪了？”
止水的语调又急又快，近乎疾言厉色。美咲不由觉得，止水其实很想掐着她的肩膀摇晃。
她难以置信地皱眉：“没有……我不知道。她不见了？发生什么事了？”
止水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难看。他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就要离开。
美咲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还想去哪里？你以为自己不会生病吗？”
止水想把美咲甩开，但美咲抓得很紧，而他又身心俱疲，一时竟没有甩掉。
美咲努力恢复强势，拔高声音吼道：“你知不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有多让人担心？在我面前发疯，那这事我就管定了！你给我进来！”
止水使劲和她对峙，咬牙道：“我要去找她，你松手！”
“刮风下雨的你发什么神经！”
止水认真起来，美咲是无论如何也拉不住的。她被用力推开，一时失去重心，后背撞到柜子上，一阵疼痛。
美咲怒火中烧，想随手到柜子上摸个什么硬物好砸死止水，却摸到了那个寄错的信封。
于是她撑着门框站起来，对止水离去的背影喊道：“我收到一封给你的信！”
止水的脚步立刻顿住，几乎是下一刻，他就出现在美咲面前，阴沉沉地向她伸手：“拿来。”
美咲反手从柜子上拿起信封，看止水翻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骂骂咧咧地说：“给你？你这副样子怎么看？”
话音未落，止水就用美咲的衣服把湿漉漉的双手擦干，并在美咲发作之前夺走她手里的信封。
美咲暴跳如雷。止水从未像今天这样冒犯她。
她已经准备好揪住他的领子，甚至准备好揍他几拳，但是眼前正在读信的止水变得非常非常不对劲。
止水的脸已经被愤怒扭曲。他的胸膛明显地起伏，漂亮的黑眼睛被血红的写轮眼所取代，看上去空前地危险。
他只用十秒钟就读完这封信，剩下的一分多钟都用来反复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纱奈理亲笔。写轮眼之下，一切谎言都无所遁形，分辨字迹轻而易举……答案毫无悬念，只是止水不想相信。
美咲甚至不敢问他看到了什么。
止水慢慢放低手腕，攥住信纸的手指收紧，雷光在肌肤上跳动，下一瞬，信纸已经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永远都无法被拼凑起来。
痛苦让止水喘不上气，他从牙缝里挤出怨恨的字眼：“她不能这样对我，她不可能这样做……我已经道歉了，我已经按她的要求，不可以……她是母亲，母亲怎么可以……她不能……”
止水觉得好冷，他开始发抖。
美咲看他的眼神是那么同情，她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所以这一切是真的。纱奈理不要他了。
现实赤裸又冰冷，恐惧随着寒冷一起在止水身上蔓延。还有悔恨。
止水终于崩溃了。
他竭尽全力地咒骂，泪水却不知何时流满脸颊。奇怪的是，他的力气好像随着泪水一起流逝了。
最终，止水摇摇晃晃地跪下，绝望地呜咽，仿佛在向纱奈理忏悔。
美咲跟着他一起半跪下来。止水的喉咙里溢出呻吟、哀嚎，还有不成语句的破碎字眼，美咲不忍心去分辨他在说什么。
风雨未歇，这样下去不行。
美咲咬咬牙，冲上楼找了条浴巾。在她冲下楼梯的时候，又一个惊雷在空中炸响。
止水哆嗦一下，抱着头不受控制地尖叫。
“没事的，没事的……”
美咲把厚厚的浴巾包到止水身上，轻柔地拉下他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身体。
止水的身体好冰、好冷。
美咲经常抱菜菜子，菜菜子是暖呼呼的，温暖、柔软；可止水让她觉得冰冷、坚硬，只能感受到肌肉和骨头。
她学着菜菜子的样子抚摸止水的脊背，却发现他的脊骨十分明显……她不知道止水如此消瘦。
美咲带来的温暖击垮了止水最后的防线。他靠在美咲的肩膀上痛哭，美咲能感受到他的每一次抽泣，能感受到他的泪水逐渐打湿她的衣襟……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止水。不是欠揍的哥哥，不是耀眼的天才，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孩子。
止水经常说，他和美咲没什么不同。
直到这一刻，美咲终于相信了。
她生疏地拍着止水的背，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小声地重复：“没事的，没事的……”
回应她的只有呜咽和颤抖。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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