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拿捏这个团扇》夜鱼海

16、第十六章 父与子。

　　澄次郎在多年前的战争中受了很重的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只能卧病在床。经过漫长的治疗，他恢复了自理能力，近两年，他基本一半时间在疗养院，一半时间在家里。

　　澄次郎的忍者生涯早就被判死刑了，对他来说，能再次用自己的双脚踏上土地已经是一种幸运。

　　止水敲门进来的时候，澄次郎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响动，他看过来，露出镇静且喜悦的笑容。

　　止水呼唤道：“爸。”

　　这里是木叶最好的疗养院，环境雅致，室温宜人。止水把果篮放到桌上，走到澄次郎对面，抽出小桌下的一条椅子，放松地坐下。

　　澄次郎合上书，关切地看着他：“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任务如何，有没有受伤？”

　　“昨天。任务么……”
　　止水垂眸看着自己在桌面上交握的手指，有点沮丧地嘟哝道：“不太顺利。”

　　“伤得很严重吗？”

　　止水摇头：“皮外伤，用了医疗忍术，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

　　澄次郎了然，看向儿子的眼神里多了怜爱。他知道这意味着止水在任务里失手了。

　　寻常忍者的失手是任务失败，止水的失手是受不必要的伤。据澄次郎所知，这些年来，止水失误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重要的是，他从来没说过“任务不太顺利”这种话。

　　止水徐徐吐出一口气，靠到椅背上，懒懒地说：“火影大人给了我几天时间调整状态。最近我每天都会来看你的。”

　　“这话听起来还是蛮让人欣慰的，要是你的语气里能多点温度就更好了。”

　　止水哼笑：“你什么时候开始要求我提供情绪价值了？”

　　澄次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你今天不大高兴。”

　　“……”
　　止水摸摸脖子，扯起嘴角笑了笑：“好吧，说实话，这段时间没发生任何值得高兴的事。”

　　“父子重逢不值得高兴吗？”

　　止水无奈地笑：“行了，爸爸。”

　　“我没在开玩笑，止水。知道你还活着的时候……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高兴。”

　　止水的眸色变得柔软：“你不怪我骗你吗？”

　　“我的喜悦能压倒一切。再者说，潜伏任务身不由己。”

　　澄次郎想起止水完成了一个多么不可思议的任务，看向儿子的眼睛里闪烁着细碎的光芒：“你是我的骄傲，永远都是。”

　　“因为你是父亲，才会这样无条件地爱我。”

　　澄次郎上下打量他一番，揶揄道：“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儿子。你试图用无条件的爱抹杀自己的优秀么？”

　　止水用掌心揉搓着脸，疲惫地对父亲说：“所有人都在对我失望，好像我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澄次郎慈爱地看着他，语调柔和平缓：“火影和木叶都没有对你失望。雾隐的纷争因你而平息，水影的同盟条约因你而缔结。好孩子，你拯救了很多人。”

　　止水苦涩地说：“我不信你不知道我指的是谁。”

　　澄次郎笑了。
　　“真稀奇，主动挑明，你是在向我求助吗？我以为，你在感情的事上能一直游刃有余。看来瞬身止水这次深受打击。”

　　“别挖苦我了。”

　　澄次郎收敛了打趣的笑容，指腹摩挲着杯子：“三天前，菜菜子来看望过我。”

　　止水拢着眉，轻声说：“我知道。”

　　“啊，看来是在她那里碰了壁。所以，你们的的确确分手了？”

　　“……我讨厌这个表述。”

　　澄次郎惋惜道：“我早就把她当女儿看待了。菜菜子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姑娘，你大概找不到第二个对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了。”

　　止水挑起一边眉毛等待下文，发觉父亲迟迟不说话之后，他不满：“然后呢？你只是表达一下惋惜而已？”

　　澄次郎耸肩：“设身处地地想一想，站在我的立场，我早就接受你们不得不分开的事实了。当时菜菜子的状态低迷得吓人，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她能放下对你的爱，找个好男人开始新生活。”

　　止水从喉咙里发出懊悔的呻吟。
　　他问：“当时她……很痛苦吗？”

　　“那是足够开启写轮眼的痛苦。但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她足够坚强，能够从痛苦里走出来。”

　　止水烦躁地抓着自己的头发：“而我的出现带来了一场新的噩梦。所以你的态度和美咲一样，认为我该离她远点。”

　　澄次郎温和地提醒：“忍者一生要做出无数选择。当你选择那条无限接近死亡的道路时，就应该有面对后果的觉悟。开心点吧，止水，鲜花、掌声、和平、无数人的爱，这都是对你的嘉奖。”

　　“可我只想要菜菜子的爱。你可以包容我理解我，为什么她不行？她明明也这么爱我！”

　　“冷静些，像个男人一样和我说话。真想把你这副样子拍给美咲看看啊。”

　　止水幽怨地看着父亲：“美咲恨我。”

　　“怎么会？她和我一样爱你，失去你也让她痛苦万分。”

　　止水叹气：“可她不信任我，她觉得我会用瞳术伤害菜菜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爸。”

　　“真遗憾，我们的人生道路并不重合，爸爸给不了有用的意见。”

　　又是这样打太极。
　　止水恼火地抬眼看他：“你也觉得我错了，是不是？”

　　“听起来，你不觉得自己有错。”

　　父亲平静的质问让止水一愣。当他呆住的时候，澄次郎继续说：“以父亲的眼光和忍者的眼光来看，你做得很好。但作为菜菜子的长辈，我确实对你的处理感到不满。”

　　“……”
　　止水皱眉，等待下文。

　　“你不该让自己在她最爱你的时候死去。”

　　这句话重重地敲击在止水心上，让他觉得整个人都在嗡嗡作响。

　　“比如说，在离别之前让她讨厌你就是个更仁慈的选择。”

　　止水蹙眉：“她怎么会讨厌我？”

　　澄次郎笑道：“那是什么让你失魂落魄地来到我面前？”

　　“噢，爸爸……”

　　止水单手揉着额头：“我了解菜菜子，她很坚强，她可以接受……”

　　“是啊，她很坚强，所以，如果你们斩钉截铁地分开，她能够向前看。等你活着回来之后，她大概会有新的伴侣——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止水诧异地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却无从辩驳。

　　悲哀的是，这是止水心底竭尽全力回避的事实，被澄次郎这样直白地挑明，简直是血淋淋的。

　　止水想，他也没有父亲说得这么过分吧。但如果没有，他为什么没想过其他更妥善的处置方法？

　　“……也许是因为任务很紧迫。这是生死之间的抉择，我没时间考虑其他问题。”

　　澄次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摇头：“我看着你长大。”

　　止水沉默半晌，抿起嘴唇，内心经过激烈冲突之后，脸上显露出破罐破摔的冷酷。他的表情很淡，眸色阴沉，执拗地说：“真如你所说又如何？她不能抛下我。”

　　看着儿子，澄次郎想，现在的止水和多年前那个被母亲抛下的孩子没什么两样。

　　他感到疼惜和愧疚，于是叹气，暂时转移话题：“我听说，你和鼬最近有些不愉快。”

　　止水几乎想冷哼。何止不愉快？鼬摆明了要和他作对。

　　“我不知道他怎么了，从前明明很懂事。”

　　“……”
　　澄次郎挑起一边眉毛：“你和他谈过吗？”

　　“目前无法交流。”

　　澄次郎哭笑不得，板着脸说：“罕见的失态。你和鼬对全族来说都有举足轻重的作用，不能意气用事地胡闹。”

　　止水嘟嘟囔囔地抱怨：“美咲也这么说。但这次是鼬要胡闹……我不明白。”

　　“鼬是比你小三岁，但他可不幼稚。”
　　澄次郎很稀奇地看着他：“鼬、美咲、菜菜子，他们三个都推开了你，除了恼火，你没有别的想法吗？你说，他们都在对你失望，好像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澄次郎的眼神宁静且锐利：“不妨想一想，这个‘不可饶恕的错误’究竟是什么？”

　　错误么……无非就是假死这件事了。
　　“搞不懂……美咲和菜菜子愤怒情有可原，那么鼬呢？他肯定能理解我的，为什么要乱来？”

　　澄次郎重新翻开书页，头也不抬地说：“那你就从这个问题入手，慢慢想吧。”

　　止水不悦地皱眉，端起父亲的杯子喝了一大口茶，起身，把椅子归位，撇嘴道：“我明天会继续来的。”

　　“明天……”

　　止水顿住脚步，回头看向父亲，说：“嗯？”

　　澄次郎翻过一页书，漫不经心道：“明天把小黑带过来，这么久看不见我，它会很寂寞的。”

　　“……寂寞的是你吧。”
　　虽然忍不住吐槽，止水还是应下了：“好的，明天把它们夫妻俩都带给你瞧瞧。再见，爸。”

　　澄次郎的眼角出现深深的笑纹：“再见。”

　　小黑是忍鸦的名字，它的伴侣叫大黑。这名字是止水自己取的，被美咲嫌弃了好久。

　　走出疗养院的建筑群，眯着眼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油亮花丛时，止水突然想到，父亲每年很长时间都不在家，那么，自己缺席的这一年多里，是谁在照料家里的忍鸦？

　　半个小时后，止水回到家中。他径直前往后院的鸟舍，恰巧碰见了邻居婆婆。两户人家的后院只用低矮的篱笆隔着，来去很方便。

　　见到止水，她很高兴地打招呼，布满皱纹的脸上红润润的。

　　寒暄过后，止水的目光移到她手中端着的饲料筛漏上，问：“婆婆，这么久以来，都是你在照料鸟儿们吗？谢谢您，真是辛苦了。”

　　喜代婆婆摆摆手，乐呵呵地说：“啊呀，我可不敢冒领功劳，你不在的时候，都是鼬在照顾它们呢，他还教了我不少。”

　　止水打开笼舍的动作滞涩了一下，慢慢重复：“啊，鼬啊……”

　　笼子里关的一对鸟儿欢快地飞出来，也不跑远，近近地飞了一圈，一前一后地落在止水的手指上、手臂上。

　　这是一对漂亮的渡鸦，毛色油亮，黑得五彩斑斓。

　　止水垂眸，摸了摸一只鸟的头，轻轻地呼唤道：“小黑。”

　　作为回应，小黑亲昵地蹭了他一下，然后扑腾着翅膀，向更高远的地方飞去。大黑紧随其后。笼舍里，还有其他鸟儿在鸣叫，其中不少是它们繁育的后代。

　　止水捏住一片空中飘落的黑羽，捻着它转动，出神地看着。

　　对止水而言，大黑和小黑比较特殊，因为它们是菜菜子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客观地评价，这是他收到的最喜欢的生日礼物。毕竟，那个时机非常好。那可是九岁的生日啊。

　　怎么描述呢？九岁，那像是焰火在熄灭前迸出的余烬，又像是彗星在天幕上曳下的长尾……

　　止水习惯用这些闪闪发光的记忆去装点来日黏稠且绵延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