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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生误 唱台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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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台上的歌儿像沥不净的滴漏,一声一声,几十年前有人听,几十年后换了人间,大家还听。紫魄常去的那家戏院来了一批新的孩子,听说个个盘靓条顺,嗓子清丽。
以往她只喜欢听角儿的戏,今天出乎意料地,她穿了件淡绿色的新式旗袍,顶着新烫的鬈,迈步进这间不大热闹的戏园子。因为她丈夫要回来了,带着一个不明来路的女人,她不乐意待在家里瞧人脸色,到常去的地方,又怕碰见熟人来打探消息,烦。
戏院枝头停着一只不作声的乌鸦,她皱了皱眉毛,不大高兴地瞥一眼,园子里的师傅赶忙迎上来,摆好瓜子、椅子,叫屋子里的人一个个出来排队给夫人瞧。
“夫人怎么来的这样早,这里还没收拾齐整,怠慢了可不好。”郑师父又叫人端上茶水,站在一旁,对一群孩子们使劲打颜色。
“唱!各位都拿出本事来,夫人听高兴了,赏钱少不了!”
“怎么有个女孩子?”紫魄磕着瓜子,半个手掌扶着脑袋,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
“唉,自家侄女,爹妈都没了,来我这儿打杂,现在闹着要唱戏。您说,我能不准嘛?”说完,他拍拍女子的背,“给夫人露一手!”
女孩年级应该不大,个子窜得也慢,白瓷似的脸蛋胳膊,眼珠子往旁边一瞧,却没翘起指头,就开了嗓子。
“按龙泉血泪洒征袍,恨天涯一身流落。专心投水浒,回首望天朝。急走忙逃,顾不得忠和孝——”
一声铿锵落地,紫魄脸上的笑凝滞住,她抬手撩过耳畔的细发,眼神飘啊飘,像根拴在枝头的丝线,最后定在女子的脸上。
“怎么是《夜奔》?”
师父没顾上回答,倒是女子抢先开口:“《夜奔》不好嘛?”
她一说完,师父又是一巴掌拍在背上:“怎的抢夫人的话,没大没小。
说完,他作一个揖,陪笑道:“这毛丫头是个武生。”
“武生?”
“是极,夫人若还想听别的,这还有一大帮小子呢。”
紫魄掏出手帕:“这丫头细胳膊细腿,怎么唱武生?”
师父摆摆手:“太犟!不唱不听!”
紫魄起了兴趣,笑着嘱咐道:“以后她吃什么,都记在我账上,长大了作武生,好好唱戏给我听。
她朝女子招手,手帕点在她鼻尖上:“可记住了?”
手帕同衣服一样,也是鲜亮的绿色,带着缕不知来源的香,这香味却是粉色的,混杂一点紫魄眼珠子的黑色。女子定定看她,偷偷耸动着鼻子,点头:“记住了。”
临走前紫魄回过头顺嘴问一句师父:“叫什么名字?”
“虹洪。一个虹桥的虹,一个洪水的洪。”
听完曲儿,紫魄正要出门,却被偷跑出来的女子拉住衣摆,身后的师父心惊胆战,追上来想拦住。
紫魄也摆手,低头问:“怎么了,虹洪?”
虹洪第一次被这样大的人物叫名字,不大好意思,红了耳朵,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地瞧着紫魄。
“手帕好香,夫人留给我作了证明可好?若我长大了,唱得好听,叫夫人欢喜,夫人便赏我好东西。”
院子里没人出声,紫魄捂着嘴唇笑:“你要什么好东西?我怕我给不出。”
虹洪摇摇头:“我要的,只是夫人能给的。”
紫魄用手指点她的脑袋:“狂妄胚子,我准了。”
是夜。
虹洪把手帕捂在胸口,轻轻吹着被打肿的手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