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1、第 121 章 被掐住喉咙 ...
-
鸟居悠淳第一次见到田中拓宇的时候,对方还只是一个小娃娃,看起来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跑。
整个人缩成一团,被师傅和自己从废墟里刨出来,身上的血迹已经干涸,黏在衣服上。
整张脸脏兮兮的,被灰尘和血渍糊得看不清长相,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在灰扑扑的小脸上格外醒目。
鸟居悠淳那时候已经十几岁了,个头蹿得老高,站在师傅身后,低头看着这个小不点,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师傅让他自己先回家,然后又带着田中拓宇离开,说要给这个孩子找个好人家。
结果傍晚的时候,师傅就带着田中拓宇回来了。
师傅把田中拓宇带进门,推到鸟居悠淳面前:“这个孩子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鸟居悠淳满脑子疑惑,不是说不带回家吗,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在当事人面前问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把心里的疑问咽了回去。
后来他才知道,这个孩子的家族在一夜之间被咒灵灭门,只剩下他一个。
没有人愿意收养他,又不是刚出生的婴儿,什么都不懂,养大了还能当亲生的,长得这么大了,谁家愿意要呢,已经有了记忆,再养着也不亲近。
类似于什么,这么大的孩子养不熟,已经有了自己的心思,谁知道他心里想什么,所有人都推脱了。
师傅又跑去孤儿院,结果一看到那个环境,一咬牙就把人带了回来。
鸟居悠淳当时觉得师傅心软,现在想想,大概他也是不忍心的,不愿看着一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孩子,再被丢进另一个深渊。
进了宅子之后,田中拓宇把自己关进屋子里,不吃不喝。
师傅端去的饭,原样端出来,连鸟居悠淳自己都舍不得吃的点心,放在他门口一整天,也碰都没碰,最后被他默默收走。
田中拓宇蜷缩在被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一动不动,像是要就这么把自己饿死。
鸟居悠淳有时候路过他门口,会停下来听一听,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连呼吸都听不见,安静得像是没有人住在里面。
师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故意说得很大声:“管不了这个娃娃,饿死好了,被自己的父母拼死保护下来,还偏偏要作践自己。”
声音响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鸟居悠淳站在旁边,看见师傅说这话的时候,眼角是往下耷拉的,显然是为了刺激田中拓宇。
他心里想,师傅这招也太明显了,那个小不点会上当才怪。
门里面确实还是没有声音。
可第二天一早,田中拓宇就坐在了餐桌前,他原本就瘦,现在更是瘦了一大圈,眼眶凹下去,整个人像是颗枯草,低着头,谁也不看。
师傅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饭推到他面前,他盯着那碗饭看了很久,直到饭都要凉了,才拿起筷子,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咽得很艰难,每一口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鸟居悠淳坐在对面,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戳了一下。
为了让田中拓宇有些急迫感,他开始每次都吃很多,把肉菜往自己碗里扒,大口大口地嚼,一边吃一边偷看对面的家伙。
田中拓宇刚开始还只是慢吞吞地吃自己的,后来发现盘子里的菜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筷子就开始加快了。
再后来,他学会了一边吃一边和鸟居悠淳的筷子较劲,对方夹哪块他就夹哪块,两只筷子在盘子里打架,谁也不让谁。
有一次鸟居悠淳故意夹了一块最大的肉,举在半空中,得意洋洋地看着对方,田中拓宇的筷子立刻跟上来,死死夹住肉的另一头,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四只眼睛瞪着同一块肉,谁也不松手。
师傅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两人为了块肉较劲,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们能不能有点出息。”
鸟居悠淳趁田中拓宇分神的瞬间,把肉抢过来塞进嘴里,田中拓宇气得脸都红了,嘴里嘟嘟囔囔要说些什么,可半天说不出来话。
鸟居悠淳看着对方这副要哭不哭的样子,把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吃的另一块肉夹起来,在田中拓宇面前晃了晃:“你叫一声好听的。”
“哥哥……”
鸟居悠淳眉头一挑,将肉放进田中拓宇碗里:“行了行了,给你,别生气了。”
后来,田中拓宇长大了一点,鸟居悠淳开始教导对方制作咒具,手把手地教他怎么握锤子,学习掌握火候,这样以后才可以有安身立命的本事。
田中拓宇学得很快,让鸟居悠淳都有点嫉妒,他当初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可是花了半个月才上手,手上的水泡磨破了又长,疼得夜里睡不着觉。
可他看着田中拓宇红肿的手指,又觉得心疼,嘴上却还要说:“这点力气都没有,以后怎么当咒具师?”
再后来是怎么变了的呢?
是师傅发现了田中拓宇的天赋,将他也收入师门的时候。
那天师傅把两人叫到院子里,站在一棵老树下,宣布了这个决定,阳光落在师傅花白的头发上,一闪一闪的。
师傅说:“从今天起,拓宇也是我的弟子了,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互相学习。”
说这话的时候,师傅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他拍了拍田中拓宇的肩膀,又拍了拍鸟居悠淳的肩膀。
鸟居悠淳站在那里,心里闷闷的,他看着田中拓宇,那小子正低着头,嘴角却翘得老高。
他肯定高兴坏了吧,终于不用再当寄人篱下的孩子,终于也是正式的弟子了。
鸟居悠淳想笑一下,可嘴角像是被什么拽住了,怎么都翘不起来。
他忽然想起这些年里,师傅对他的评价,用功,努力,刻苦,永远都是这几个字,翻来覆去。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习,手上全是老茧和伤口,冬天的时候指缝裂开,可他从没抱怨过一句,他以为只要够努力,师傅总会看见的,总会夸他一句好。
可师傅从来没有,而田中拓宇才来了多久,师傅就说他天赋好,说他悟性高。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鸟居悠淳心上,拔不出来。
他开始刻意疏远田中拓宇,把自己关进工坊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故意不理师弟的,他找了很多借口,每个都说得过去,每个都像真的。
可每次从工坊出来,看见田中拓宇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眼巴巴地看着他,鸟居悠淳就会觉得心里堵了什么东西。
“师兄,喝茶。”田中拓宇的声音还是软软的,和叫哥哥的时候一样。
鸟居悠淳接过茶,喝了一口,他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他端着茶杯,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树,春天的时候它开花,夏天的时候它结果,秋天的时候它落叶,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春去秋来,一年又一年,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最后,是师傅对着他的老友说:“拓宇的天赋很好,把师门交给他,我很放心。”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鸟居悠淳看着刀身上的血迹,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师傅躺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想,这下好了,师傅再也不会夸别人了。
可他没有觉得开心,脑子里空空的,随后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田中拓宇推开门,站在门口,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哆嗦着,就像是鸟居悠淳第一次见到对方的时候。
鸟居悠淳看着他,忽然想笑,你看,这就是师傅说的天才,连杀个人都把他吓成这样,可他笑不出来。
田中拓宇扑在师傅身上,流着眼泪质问:“为什么?为什么!”
鸟居悠淳哆嗦着说不出话,每一个字都要从牙缝里挤出来:“恨……我恨……”
田中拓宇怔愣着,看了他一眼,随后带着满身的血,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进了夜色里。
鸟居悠淳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傅把他推到面前的时候,也是小小的一个。
他没想到自己能活下去,毕竟他杀了自己的师傅,这是弑师,大逆不道,是要偿命的。
可偏偏一切都是那么巧,师傅的友人,加茂先生带着人在门外拜访,正好撞见了田中拓宇逃跑。
加茂先生闪身走进屋内,看清了一切,什么都没问,亲自指挥他把所有痕迹消除干净,还将凶器扔到了屋外。
这时候,鸟居悠淳才发现自己居然拿着师弟送给自己的刀,了结了师傅。
加茂先生说:“我并不认同你师傅的观点,你才是师门的继承人,接下来,不要出现差错。”
鸟居悠淳颤抖着身体,将戏演了下去。
后来他找了田中拓宇很多年,一开始是怕他说出去,把这件事公之于众,担心自己的名声毁于一旦,他派了很多人去找,像是着了魔一样。
可后来,他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了,他只是想找到他,看看他过得好不好,也许,只是想把那些年堵在喉咙里的话都说出来。
可田中拓宇跑得那么远,远到几十年都找不到,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他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晚上没有拿起那把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师傅应该还活着,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喝他泡的茶。
田中拓宇应该已经成了师门的继承人,每天忙着打造咒具,偶尔还会端着茶站在工坊门口等他,而他,应该还是那个用功的师兄。
不过这些都不可能了,他知道加茂先生的秘密,知道得太多,已经回不了头,只能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