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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幕末(十四) 改变的历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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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池田屋。
阿菊猛地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不会明白。你一个从江户逃难来的小姑娘,能懂什么?”
“但是梅幸说你聪明,你是一块璞玉,有这个能力。”
“我不完全信她的话……可她没有必要在这种事关京都命运事情上乱说。”
“她说你能用,那你就……”
“……应该是有用的。"
“所以我现在问你一句话。你听完,可以不答,可以摇头,可以现在站起来走人,我当今天什么都没跟你说。”
“但你如果要走,明天天亮之前就得离开池田屋,以后不要再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借着这一口气,把最后那几个字稳稳当当地推出来。
“梅幸今天来,是为了借人。她要刺杀一个人——吉田东洋。土佐藩的参政,是幕府的爪牙,是我们这些人最想拔掉的一根刺。她原先有个人选,梅姬……昨天自尽了。她现在没有合适的人了。她看上了你。”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空白了一拍。
*
吉田东洋何许人也?
“保幕派?”还是“倒幕派?”
如果站在文久三年的京都,他是毋庸置疑的幕府派。
他主张“尊幕”,在藩政上坚持“公武合体”(朝廷与幕府调和)的路线,让幕府作为统一指挥中心来领导改革。
这在激进派看来,就是“幕府的走狗”。
此人甚至利用藩主权力打压勤王党,压制了倒幕势力的扩张。
因此,针对他的刺杀,是在倒幕派权衡下,必定的选择。
然而,在十六年后的明治时代。对于吉田东洋,研究者却普遍认为,他是土佐藩现代化的奠基人,也是少数看清了世界大势的政治家。
不倒幕,也并不完全保幕。
他主张破除门阀、殖产兴业,通过开国贸易学习西方技术。
他的开明改革最终因守旧与激进的合流而被暗杀,成为时代悲剧的缩影。
但讽刺的是,他的死反而加速了土佐藩的变革,最终通过学生们之手,促成了“大政奉还”这一和平权力交接。
……
所以,吉田东洋的死,是绝对不能改变的历史。
尽管不知是何种原因,倒幕派对吉田东洋的刺杀出了意外。原本重要的一环,掌握他行踪的艺伎突然死亡,可能会造成整个刺杀环节的失败。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我的穿越所导致的某种蝴蝶效应。
又或者是突然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刀剑付丧神——加州清光所造成的。
毕竟谁也说不准,历史的走向会因为什么样细微的插曲而偏转方向。恰如法兰西无往不胜的神圣皇帝拿破仑,也会因为一颗微不足道的钉子而造成无可挽回的后果,滑铁卢战役的失败,所带给后人的警示就是如此。
让世上所有自信和傲慢的人有一个后顾之忧。
再者,身为审神者。
心底的那份责任也唤醒了我。
[无论未来遭遇何种艰难险阻,面临何种诱惑抉择,守护历史的真实与延续,始终是我们审神者最高、也是唯一的使命。]
自身的利益与众生的利益该如何抉择?
我并不是一个崇高的人。
但是……
如果放任不管,任由历史改变的话,属于我的未来还会存在吗?
我不敢去赌。
……
*
“梅幸说得对——我们没有别人了。梅姬死了,我手下其他的人不是太老就是太蠢,要不然就是胆子太小,做不了这种事。你是我见过的,最适合的。”
见我低头久久不说话,阿菊松了口。
“你要是害怕,现在就可以走。我不会拦你。”
“不过,你要是决定走,可就别再回来。既然不想掺杂这种事,池田屋这地方,对你而言……马上就不安全了。”阿菊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晦暗的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其实我内心已经决定了参与这次行动,但为了不被怀疑,我还是装出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
“我不会杀人。”我说,手指捏紧衣角微微颤抖。
阿菊对我说这番话感到惊讶,愣了一瞬,随即脸色又恢复正常。
“没有谁天生就会杀人。”阿菊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阿忠他,我儿子拿起刀的时候,连鸡都没杀过。可他还是去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右手食指上,那道用碎瓷片划出的伤口还没完全长好,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在油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一屋子安静,只剩下灯焰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
“老板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阿忠他……牺牲的时候,您是怎么想的?”
阿菊的眼神晃动了一下。那是我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近乎动摇的表情。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还能怎么想?想他疼不疼,想他走的时候是不是太冷,想他有没有后悔跟着他爹走这条路……后来想多了,就不敢再想了。”
“那您现在后悔吗?”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焰都跳了两次,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后悔……”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陌生的东西,“不……不后悔。”
她抬起眼,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硬,像一把已经磨得很薄,刀刃快要卷口的旧刀。
“所以你呢?你走吗?”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伤口边缘微微发红,按下去的时候还会有一点钝钝的疼。
我慢慢地把手指蜷进掌心,攥紧了。
“我留下来。”
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带着犹豫。
“我去。”再次抬起头,看着阿菊的眼睛,
“我的父亲,就是被幕府的人所杀害。”
“尽管他临死前让我不要报仇,但是……如果可以,我也想为父亲,为了老板娘您,为池田屋做点什么。”
“所以,我答应你,那之后,梅幸夫人要我做什么,我都去做。”
阿菊定定地看着我,听见我所编造的父亲一事露出讶异的神情,随后用一种十分温柔的目光看向我。我估计,是她联想到了自己吧……那双眼睛里浮动着油灯的光,像冬夜里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炭火。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转过身去,用袖子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动作很快,快到让人以为只是灯影晃动时的错觉。
“难怪梅幸说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知道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那就年后。正月十五。”
她顿了顿,又说:“你回去歇着吧。明天起,你不用干活了。”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得几乎要被灯焰的跳动声吞没——
“谢谢。”
我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冷,北风从门缝底下渗进来,贴着脚踝往上爬。我一步一步走回灶房,蹲在灶膛前,把已经快要熄灭的火重新拨旺。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瞬间,我盯着跳跃的火焰出神。
正月十五之后,我就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在许多年后会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事。
刺杀吉田东洋。
不是我一个人的命换他的命。
是历史本身,用无数人的血与火,推着这辆巨大的车轮,轰隆隆地往前碾过去。
而我,不过是车轮碾过时溅起的一小片泥。
灶膛里的火光跳了一下,噼啪一声,溅出一颗细小的火星。
我用火钳拨了拨木柴,看着那一点红光慢慢地、慢慢地爬上新的柴枝,像春天积雪融化后露出的一线泥土。
“十五天。”我对灶火轻声说,“这十五天之内,狐之助是否会来呢?”
柴火噼啪地烧着,窗外是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