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你》锦年栖

1、转校

　　九月的风卷着夏末最后一丝热意，撞在致远中学的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叶漾拖着28寸的行李箱站在门内，轮子碾过嵌着碎石的水泥路，留下两道浅痕，像他十七年人生里不断迁徙的轨迹。

　　“第三次了。”他低头盯着行李箱上磨掉漆的角落，喉结动了动。父亲的调令来得突然，从北方的工业城到南方的沿海市，高铁要走六个小时，而他的高中生涯，已经跟着父母的工作节奏，在两张不同的学籍卡上盖过戳。

　　教务处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顺着衬衫领口往里钻。叶漾把转学手续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文件袋边缘——那是母亲昨晚连夜缝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把磨损的边角都包了起来。

　　“叶漾是吧？”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推了推眼镜，翻开他的档案，“成绩不错啊，数学竞赛拿过省二？”

　　“嗯。”叶漾应了声，目光落在窗外。香樟树的枝叶快伸进三楼的窗户，阳光穿过叶片，在老师的教案本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他前两年待过的那两所学校的树影，却又带着陌生的湿热气。

　　“分到高二（5）班吧，班主任林老师刚还来问呢。”老师在学籍表上签了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这班是理科重点班，你数学好，跟得上。”

　　走廊里飘来课间操的音乐，《运动员进行曲》的旋律撞在瓷砖墙上，碎成一片喧闹。叶漾跟着林老师往教室走，路过公告栏时，瞥见红底黑字的月考排名表，最顶端的名字被红笔圈着——沈逸，总分712。

　　“沈逸这孩子，聪明得很，就是有时候太跳脱。”林老师像是看穿了他的目光，笑着说，“你们说不定能互相带动。”

　　叶漾没接话。他对“互相带动”这种事没什么期待，转学生就该像影子，安安静静待够一年半，等高考结束，再跟着父母的下一站迁徙。

　　教室门被推开时，课间操刚结束，几十双眼睛“唰”地转过来。叶漾站在讲台旁，背着洗得发白的双肩包，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泛白。

　　“这是新转来的叶漾同学，以后就是5班的一员了。”林老师拍了拍他的肩膀，“叶漾，跟大家打个招呼。”

　　“大家好，我叫叶漾。”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北方口音里的卷舌音被南方的湿热泡得淡了些，却还是透着点格格不入的生硬。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他没去看。目光扫过教室最后一排，那里有个靠窗的空位，旁边的座位上堆着几本练习册，封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卡通小人。

　　“你就坐那吧，”林老师指了指那个空位，“旁边是沈逸，他……”

　　话没说完，后门“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少年晃悠着走进来，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

　　“林姐，刚去小卖部抢最后一瓶冰可乐，来晚了——”少年的声音清亮，像冰镇汽水开瓶时的脆响，话说到一半，视线撞上讲台旁的叶漾，顿了顿。

　　叶漾也在看他。少年的眼睛很亮，瞳仁是浅棕色的，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月牙，像藏着把碎光。他手里捏着瓶可乐，瓶身凝着水珠，顺着手指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沈逸，这是新同学叶漾，以后跟你同桌。”林老师无奈地摇摇头，“别带坏新同学。”

　　“哪能啊。”沈逸几步跨到座位旁，把可乐往桌角一放，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个纸箱，“刚大扫除，书都扔这儿了。”他动作麻利地把练习册往纸箱里塞，胳膊肘撞到叶漾的行李箱，发出闷响。

　　“抱歉啊。”沈逸抬头冲叶漾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我叫沈逸，欢迎来到5班。”

　　叶漾“嗯”了一声，弯腰把行李箱拖到座位旁。拉开拉链时，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他从箱子里拿出课本，一本本码在桌上，动作规整得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沈逸托着下巴看他。新同桌的侧脸很干净，睫毛很长，低头时会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翻书时指尖划过纸页，带着种克制的力道。

　　“你以前哪个学校的？”沈逸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

　　“北方的。”叶漾没抬头，正在给课本包书皮——那是母亲提前裁好的牛皮纸，边缘压着整齐的折痕。

　　“北方？那你会滑雪吗？”沈逸眼睛亮起来，“我去年寒假去哈尔滨，摔得膝盖青一块紫一块。”

　　叶漾包书皮的手顿了顿。他想起老家冬天的雪，能没过膝盖，父亲会牵着他的手在雪地里走，脚印一串大一串小。可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不会。”他把包好的数学课本立在桌角，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沈逸没再追问，只是用指尖戳了戳叶漾桌上的竞赛奖杯复印件——那是转学手续里夹着的，被叶漾随手放在一边。“你数学很厉害啊，省二？”

　　“还行。”

　　“那你肯定能超过老班的儿子，”沈逸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热气拂过叶漾的耳廓，“他上次月考数学才扣了三分，天天在我面前得瑟。”

　　叶漾的耳朵微微发烫，下意识地往旁边偏了偏。沈逸的呼吸里有可乐的甜味，混着少年身上阳光晒过的味道，很陌生，却不讨厌。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数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着函数题，粉笔灰簌簌往下掉。叶漾拿出笔记本，笔尖刚碰到纸页，就听到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逸正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小人。一个顶着爆炸头的老师，手里拿着戒尺，追着一个跑成残影的学生，旁边写着“老班的日常”。

　　叶漾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他想起以前的同桌，总是板着脸刷题，连翻书都要掐着秒表。

　　下课铃一响，沈逸立刻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咔哒”的轻响。“去不去小卖部？听说今天进了新口味的薯片。”

　　叶漾摇摇头，翻开了物理练习册。

　　“别啊，”沈逸拽了拽他的袖子，“新同学得跟大家混个脸熟，我带你去认识认识体育委员，他篮球打得超——”

　　话没说完，一个篮球“咚”地砸在沈逸的后背上。

　　“沈逸，打球去啊！”几个男生站在后门，手里拍着篮球，“新来的也一起？”

　　沈逸回头喊了句“马上”，转过来冲叶漾挑眉：“去不去？你要是不想打，站旁边看也行，我给你带水。”

　　叶漾看着他眼里的光，像夏日午后最烈的太阳，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他犹豫了两秒，点了点头。

　　篮球场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烫，鞋底踩上去能感觉到热度。叶漾站在边线外，看着沈逸在球场上跑。他运球的姿势不算标准，却很灵活，像只窜来窜去的小豹子，上篮时会故意把胳膊伸得老长，引来场边女生的笑声。

　　“喂，新同学！”沈逸突然把球扔过来，“接着！”

　　叶漾下意识地抬手，篮球砸在掌心，震得他胳膊发麻。他愣了愣，看着沈逸冲他挥手：“来一个！”

　　周围响起起哄声。叶漾深吸一口气，拍了两下球，助跑，起跳——篮球擦着篮筐飞了出去，砸在篮板上，弹到了场外。

　　哄笑声更大了。沈逸跑过来，捡起球塞回他手里：“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我教你啊，手腕得用力……”他站在叶漾身后，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汗湿的热度，“这样，看到没？”

　　叶漾的后背能感觉到沈逸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衬衫，像团火。他的心跳突然乱了节奏，比刚才被篮球砸中时跳得更凶。

　　“学会了吗？”沈逸松开手，退开半步，笑着看他。

　　叶漾点点头，又摇摇头，耳根红得厉害。

　　“慢慢来。”沈逸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跑回球场，“我先去虐他们一把！”

　　叶漾站在原地，看着沈逸的背影，手里还攥着那个带着余温的篮球。阳光落在他的手腕上，那里还残留着沈逸掌心的温度，像个滚烫的印记。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时，叶漾正在解一道物理大题。沈逸从外面晃悠回来，手里拿着两袋牛奶，把其中一袋放在叶漾桌上：“热的，小卖部阿姨刚温好的。”

　　“谢谢。”叶漾抬头，撞进沈逸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落在沈逸的侧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了层金边。

　　“谢什么，同桌嘛。”沈逸撕开自己那袋牛奶，吸了一大口，“对了，明天月考，你紧张不？”

　　“不紧张。”

　　“也是，你连竞赛都能拿奖，月考肯定小意思。”沈逸用笔戳了戳排名表的复印件，“争取超过沈浩宇，让他别总在我面前晃悠。”

　　叶漾顺着他的笔尖看去，沈浩宇的名字排在第二，总分比沈逸低了三分。他忽然想起林老师说的“互相带动”，心里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撞了一下。

　　夜深了，叶漾躺在床上，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手机屏幕亮着，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漾漾，住得惯吗？缺什么跟妈说。”

　　他回了句“挺好的”，放下手机。窗外传来蝉鸣，断断续续的，不像北方的蝉鸣那么聒噪，却更磨人。他想起沈逸的笑脸，想起篮球场上的热度，想起那袋温牛奶的温度——这些陌生的东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也许，这次可以不用像影子一样活着。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