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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铁砧与蜜酒与爱Ⅵ 再见罢,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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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你——放、放……”
阿恩的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舌头拼了命似的往里缩,可是布伦希尔德已经把瓶口塞进了他的口中,冰凉的液体顺着他的舌根灌了进去。奋力抗拒的动作让他把自己呛住了,剧烈地咳嗽起来,液体从鼻孔和嘴角喷溅而出。但大部分的药液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是你,偏要挑这么个节骨眼上对我痛下杀手;是你,亲手毁了你们矮人一族自己的庆典。怎么,还指望着我会为此心怀愧疚、低头认错吗?凭什么!我不知道你费尽心机要取我性命,到底图的是什么——可我琢磨着,总不至于只是不想看见我去屠龙就这么做吧?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噢,真是叫人费解……”
布伦希尔德松开手,收回腿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那团狼狈的肥圆身躯。
阿恩从石椅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手指伸进喉咙里用力抠挖起来,发出一连串令人不快的干呕声。他的脸色涨成接近茄子皮的深紫,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球向外凸出,瞧上去可怖极了。
剩下的卫兵们全都僵在原地,不敢再贸然往前挪哪怕一步,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眼前这位高大狠厉的女勇士,害得可怜的领主以及他们,都会在下一刻一命呜呼。
“你——你到底给我灌了什么东西!”
阿恩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这句嘶哑而尖锐的质问,那张刚刚还涨红的脸此刻渐渐发白,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惊恐与愤怒。
“是毒药吗!你竟敢——你——这是对整个矮人城邦的宣战!是死罪!你这个疯女人,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
“省省吧,蠢老头。”
布伦希尔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姿态悠闲得仿佛在看一出蹩脚的街头闹剧,
“哼,这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说得体面些,这叫礼尚往来、彼此彼此。你不也给我备了一杯毒酒么?况且——领主大人,你又不是睁眼瞎,应当瞧明白了:我若真想要你的命,何必等到现在给你下毒?我可没有折磨别人的癖好,不过你这颗脑袋可难说了,估计早就不知道滚到哪个阴沟角落里发霉去了。”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你该不会蠢到以为,单凭你一人,就能活着走出尼德威阿尔吧?就算你现在杀了我,城外头还有成百上千的矮人战士,你插翅难飞——而且!”
“这座城池里可还住着其他的人族呢!”
如同溺水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阿恩的声音陡然拔高,
“你以为你能一走了之?哈哈哈!那他们呢?你为他们想过吗?那些人族的移民,那些被你们自己的国王驱逐、无处可去的女人和孩子们——他们可都在这儿呢,活在我们矮人的庇护底下!你今天犯下这等罪行,就不怕我让他们全都给你陪葬?”
“陪葬?”
布伦希尔德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不屑地勾起唇角,轻嗤了一声,
“你以为,拿这个就能吓住我?”
她缓缓蹲下身,凑近阿恩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声音压低到了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程度,语调却轻快得仿佛在闲话家常。
“你猜,在你的那些矮人战士们冲进来把我和人族移民都剁成肉泥之前,我能让你的心脏跳几下?十下?五下?还是干脆——”
她的手指在对方的胸口上轻轻一点,
“——现在就让它彻底停下来?”
阿恩闻言,瞳孔猛地收缩,喉结上下滚动个不停,却一个字威胁的字也吐不出来了。
布伦希尔德瞧着他用尽一切卑劣手段试图从她手中换回自己一条贱命的丑恶嘴脸,心中升腾起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厌恶。
“对我——一个马上就要去龙穴送死的人族勇士,你尚且使得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些手无寸铁的女人和孩子落到你手里,又会是什么下场?你拿他们的命来跟我赌,是不是太可笑了些?就算我今日大发慈悲放过你,你心里那口恶气也未必咽得下去。我不过是个路过的外人,你可是尼德威阿尔的领主,他们是你收容的子民——想怎么对待他们,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怎么莫名其妙就算到我头上了?我可不是什么替罪羊,少把这笔烂账往我身上推。”
她微微直起身,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手却扬了起来,一巴掌狠狠甩在阿恩领主的脸上。这记耳光清脆而响亮,力道大得让承受人的脑袋整个偏向了一边,胡子上的精致银环被震得叮当作响。
阿恩的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冒出一片金星,嘴角也立刻渗出了一道暗红色的血迹。
“更何况——那些人的死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非亲非故,无恩无怨,就算有过一面之缘,我也不是什么悲天悯人的神主,没道理见谁落难就巴巴地赶上去搭救。”
布伦希尔德抬手轻轻拂去对方肩上的灰尘,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
“不过嘛,与其担心他们,领主不如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刚刚喝下了我特制的毒药,只要我想——你只会死得比他们更早。”
她顿了顿,默然俯视着挣扎起身的阿恩,那双冰雪般的眼睛里没有怒火,有的只是一种近乎冷漠的笃定。
“哼,我想走,有的是法子。索拉里斯那帮教士烧不死我,佣兵工会那些杂种也打不死我——怎么,就凭你这座小破城的一扇小破门,也配拦我?”
她说着转过身,走到圣石台的侧边,那里有一个被绒布覆盖着的剑架,上面安放着一柄勇士佩剑,剑鞘上刻着一朵盛开的番红花,剑柄处还有为了祭祀专门加上的银质涡纹装饰。
这把剑他们整整扣留了八日,作为一场她差点就死在里面的陷阱的诱饵。
布伦希尔德伸手取下了宝剑。金属碰撞产生的清脆铮鸣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起来。她抽剑出鞘举到眼前,翻过来望向剑刃,又屈指敲了敲剑脊,掂了下重量,剑身在琥珀色的提灯光芒下呈现出漂亮而冷冽的银蓝色。
比她那把旧剑轻不少,锋利度也比老国王准备的勇士长剑好许多。矮人铁匠的手艺确实名不虚传。
“你曾经与我提起……经过节日祭祀的剑会更加锋利——”
她忽然开了口,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轻飘飘的,却在这满是炉火余温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可真是好奇——要不要现在就试一试?”
她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挥动起那把刚拿到手的利剑。话音未落,她便猛地将剑刺了出去。剑尖朝下,不偏不倚,正对准阿恩胸口那团还在剧烈起伏的肥肉。
“不要——”
阿恩笨拙地挪动起身躯向后退去,却被沉重的石凳拦住了去路,
“勇士阁下!请您相信,我并不是有意要害您!”
他尽力保持着冷静,声音却在剑尖之下兀自颤抖不已。
“我发誓,以先祖与大地之母的名义——我发誓!我只是——只是……还没有收到奥雷利乌斯——你们国王的回信!我不能确定您就是勇士——我只是怕您图谋不轨,想要尽可能拖住您,直到准确的消息传来——请您原谅我的鲁莽!”
“哦?是吗?”
布伦希尔德收回剑,又抬脚踩在了领主的肚子上,
“噢,瞧瞧,闹了这么一大圈,连你们一年一度的盛会都给搅和了,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误会——啧,真是可惜呀,要是你早些与我坦诚相待,也就没那么多事了。”
阿恩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呜咽之间的哀鸣。他的双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挥舞了两下,抓到布伦希尔德的靴子边缘,手指深深抠进皮革里,想要用力往外掰。但对方又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狠狠地踩了下去。
“呃——是的!是的!怀疑您真是在下眼拙!有您这样过人的智识与力量,一定是勇士毋庸置疑!”
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困难,肋骨在那堆肥肉的包裹下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呻吟,嘴角的血沫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喘息不断地往外冒吐,把胡子上那些精致的银环染成了暗红色。
“哼,你应该庆幸——我对你们这些老东西之间那点见不得人的勾当半点兴趣也没有,更没什么闲工夫去深究。”
布伦希尔德轻笑一声,冷冷睨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领主大人。好一会儿,她才终于收回腿,退开半步。
“只要不挡着我去阿瓦隆大陆营救公主——其他的,我都可以当作没看见。否则今天这事儿,可就不止一点皮肉之苦那么简单了。”
“别乱动!”
在几十个卫兵和矮人领主面前都能游刃有余、气定神闲的布伦希尔德到了玛莎婶婶跟前,也只有乖乖低着头挨训的份儿。
“这么大一道口子——死孩子!你是怎么忍着跟没事人一样走回来的?老天!我要是没发觉,你是不是就打算让它自个儿黏在衣服上结痂拉倒?”
玛莎的手指粗短而温热,指尖上布满了劳作留下的粗糙痕迹,但当她用浸了药膏的纱布轻轻按在要处理的伤口上时,却柔软极了,像是在抚摸一片刚从烤箱里取出来的酥皮面包,生怕一用力就碎了。
“还有这儿!”
她的手指移到了面前这个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之人的左前臂上。那里赫然藏着一块更大的淤青,已经从青紫色变成了边缘泛黄、中间发乌的暗绿色,看上去触目惊心。
“老天哪——你昨晚到底是跟多少个人动了手?就你自个儿一个,他们那么大一群!你就不能先低个头、服个软,非要去硬碰硬?”
布伦希尔德坐在家里那张唯一能塞得下她的高脚凳上,背靠着墙,上半身微微倾斜,让比她矮了许多的妇人能够够到她的肩膀上药。
她被血染红的上衣退到了臂弯处,露出右肩上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肩胛骨的伤口。是方才在混战中不知被谁的短剑划出来的,边缘结上了暗红色的血痂,被汗水与衣料摩擦得有些发炎。可它不过是看着可怖罢了,比起她从前那些深入骨血里的伤痛,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是玛莎婶婶,如果我当时低了头,现在您就该在我的葬礼上哭了。”
玛莎闻言,动作停了一瞬。
“少说这种晦气话!”
她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拍了一下布伦希尔德没有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大得让她的身体都跟着往前倾了倾。
“那个杀千刀的老东西!我早就看他不像个好人。每年丰收节都杵在那块石头上,摆出一副腔调,念叨什么先祖保佑——呸!一件实事也没做过,先祖要是真开了眼,头一个就该让他的胡子从根上烂起。”
玛莎重新蘸上药膏,往那块淤青上轻轻抹开,忍不住压低嗓音咒骂道,
“你等着,回头我就去市场上好好替你宣扬宣扬——一个活了一百多岁的矮人领主,不说德高望重,好歹也该给自己留张老脸吧?当着一整座城人的面,对一个人族女娃子下毒,被当场揭穿后连装都不装了,直接放出那么多卫兵。诸神在上,还有谁能做得比这更卑鄙吗?我倒要看看,他以后还有什么脸皮在高座议会上摆谱。”
“之后呢?您还要如何?”
布伦希尔德轻笑一声,不禁勾唇反问。
“那还用问,当然是——是……”
玛莎把最后一段纱布固定好,忽地顿住,不再说话了。
“亲爱的,你已经与那家伙撕破了脸……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
她退后一步,仰起头,望向那张令她熟悉又陌生的面庞,语气里的愤恨渐渐被压不住的担忧取代了,
“那老东西这回没能得手,肯定还会有下回的。你可别小瞧了矮人——他们脑子算不上多灵光,可那心眼儿比他们挖的矿坑还深,拐上十八道弯,你连自己陷在哪一层都摸不清。”
“婶婶,您别担心。他已经没那个机会了——也没那个胆量。明日一早,我会直接去他的宫向他辞行。”
布伦希尔德将上衣拉回肩膀,手指熟练地系好领口的系带,
“拖了这么些天,拿到我该拿到的东西,也就该上路了。”
“上路?”
玛莎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度,
“你这就要走了?我连一袋路上吃的干粮都还没给你准备好呢,你可是一双备用的靴子都没有的——你看看你这双靴子,鞋底都快被磨穿了!还有你的马,它该换新蹄铁了,哎呀,艾森家铺子的蹄铁最好,但他得提前三天预约——”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手指不自觉地揪住了裙摆的边缘,把那块洗得发白的蓝布揉得发皱。
“玛莎婶婶。”
布伦希尔德轻声打断了她,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微微弯腰,平视着眼前这位被忧虑冲昏了头的老妇人。
“我从索拉里斯动身的时候,身上只挂了两把剑,一匹马,外加一只鸟儿。连干粮都是临到城门口才想起来要买的。平原上到处都是野兔,溪水里也有肥美的鱼儿,林子里那些浆果与蘑菇——母亲早就教过我,哪些能吃、哪些碰都不能碰,一笔笔我都记在这儿呢。”
她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这条路不缺水源,也不是什么寸草不生的沙漠。我还能把自己饿死在半道上不成?”
玛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把那些话都咽了回去。她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再抬起来时,眼眶已经红了,却还是挤出一个宽慰的笑容来。
“我知道自己定是留不住你的,你是铁了心要去那危险的龙穴里救出公主……哎,你跟你的母亲瑞亚一个样——认准了一条路,就绝不回头。”
她伸手理了理布伦希尔德刚穿好的衣领,轻柔而仔细地将那道领口拉得更端正了些,
“但你得应我一件事,孩子——走之前,一定再回来让我瞧上一眼。好好地道个别,别再一声不吭地溜走。格丽塔还在外头替那老东西收拾烂摊子呢,等她回来瞧不见你,准要伤心,然后跟我闹上一通。”
“放心吧,玛莎婶婶。”
布伦希尔德偏过头,悄悄将脸颊贴上那只布满皱纹的手背,轻轻碰了碰,
“明儿一早我去找那老东西算账的时候,我的小莉兹还拴在您家马厩里呢——怎么,您该不会真以为我有本事只靠这两条腿,一路走到龙穴里去吧?”
比起这一家子在炉火边依依惜别的温情时刻,阿恩领主回到寝宫后的光景,可就没那么舒坦了。
医师替他处理了伤口,将错位的骨头一一正了回去,又敷上厚厚的药膏。可他脸上那些青紫交加的淤痕,还有心口那股子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的羞辱——这种东西,任凭什么灵丹妙药,也休想抹平半分。
喝了助眠的汤药,他一觉睡到早上被副手强行唤醒,随后坐在他一张过于宽大的高背石椅上,读起那封终于姗姗来迟的信。
寝殿里一时只有他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他把所有人都支开了,包括最信任、最亲密的副手。昨天在丰收节庆典上被一个人族女人当众羞辱之后,他觉得每一个侍从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嘲讽的笑意,即便没有笑,那也是碍于自己的身份憋着的。
所以他需要独处,需要一封来自西北方向的信来提醒他,他依旧是尼德威阿尔最有权利的人。
信鸽的脚环上刻着索拉里斯王室的纹章,阿恩气愤地取下那卷迟来的羊皮纸,展开这封坑害了他的信——
“……勇士确为安德里亚,一名人族女流,曾效力于白桦树佣兵工会。身手尚可,举止粗野,不值一提。施瓦茨大人不必担忧,一切仍在掌控之中。即便她并非我们最初挑中的人选,也绝无可能活着回来。她会与之前所有的勇士一样,用那条不值钱的贱命,为我们换来又一次伟大的和平。”
他的眼皮子跳了跳。
信没有署名。只信封上烙着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一朵盛开的番红花,花瓣在荧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像一只娇艳却无声的唇,吞吐着危险的气息。
信里头除了这些答复他先前所问的内容,末尾还假惺惺地缀了几句冠冕堂皇的问候,仿佛写信的人当真在意他的死活。他越看越窝火,憋屈地一把将羊皮纸攥得发皱,偏又无处发泄心中的怒火。
奥雷利乌斯那条老狐狸——准是一早就算好了,以他的性子,断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身份可疑的人族勇士。所以才故意压着迟迟不回信,想借用他这把刀,替自己杀人。还真是好算计,手上连一滴血都沾不上。
只可惜,那老东西大概也没料到,自己这回放出来的人物可是个硬茬子。那女人的本事哪里是信中一句“身手尚可”能兜得住的?对索菲拉公主,她更是忠心到了骨子里,说不定就是索菲拉私下豢养的死士,不把自己主子从龙嘴里捞出来,怕是死也不肯罢休的。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唾沫,又把那封羊皮纸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看着那朵番红花印章,他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冷笑。
不过——就算那女人有天大的能耐,也绝逃不过这最后一劫。她那身硬功夫,那只比猎犬还灵的鼻子,到了龙族面前全都不堪一击。没有人能从龙穴里活着回来,这是百年来反复验证过的铁律。就让她再嚣张几天好了。阿瓦隆大陆上那些食腐的秃鹫,自会替他收拾残局。
“吱——呀——”
被阿恩勒令不允许任何人擅闯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布伦希尔德站到了门口处,逆着走廊里的光,整个人被剪成一道又高大又强壮的黑色剪影。她换上了玛莎婶婶为她准备的新衣服,腰间配着两把勇士剑,昨晚拿走的那把在上面,老国王准备的那把在下面,自己的旧剑则是背在了身后。
她依旧披着母亲留下的墨色斗篷,兜帽没有戴上,红色的卷发高高束起,像一面即将出征的旗帜。
“早上好啊,领主大人。”
她弯腰走进寝殿,扬声打起招呼。领主的寝宫与大殿不同,是按照矮人的身形建造的,不免逼仄。
阿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从石椅上弹了起来。他手中的羊皮纸还在空中晃荡着来不及收回去,一双眼睛却极快地在信与门之间来回弹跳了一次。
“勇士阁下!”
他拼命地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威严,手上的动作却暴露了他的慌乱。他把信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羊皮纸在袖口卡了一下,多捅了两次才全部塞进去。
“没有人告诉你,进入领主的寝殿之前需要通报吗?这里是尼德威阿尔,你是你们人族的索拉——”
“你这只信鸽养得可真不错,烤起来吃一定很香,炖了煲汤估计也不错,油水多。”
布伦希尔德不紧不慢地踱到阿恩面前,微微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打量着鸟架上那只还在扑棱翅膀的鸽子。
“不过——它怎么瞧着比出发时还圆了一圈?看来在索拉里斯,被我们那位国王陛下喂得挺好。领主大人这么早就唤来它,难道是要回信?可有什么指示,不妨说来听听。”
晨起的长胡还没修整打理,恰好遮住了阿恩陡然变化的脸色。他清了下嗓子,强自镇定地捋了捋披散在脖子前的白胡子,又挺起胸膛,试图重新树立起一个领主应有的威严姿态。
“勇士阁下,你只需完成你份内的差事,把你该做的做好,其他的不必多问。方才我已从奥雷利乌斯陛下的亲笔信中确认了你的身份,对于昨日的误会,我深表歉意。至于我与陛下之间的通信——那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情。”
然而,这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效果并不理想。他的左眼眶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团,紫里透青,青里泛黑,把那只眼睛挤成了一条细缝。鼻梁上贴着一块歪歪扭扭的膏药,已经被他的汗水浸得翘起了下边。
唇角被那道巴掌撕裂开一条口子,说话的时候一扯一扯地疼,让他每一个威严的吐字都会以一个不太体面的龇牙咧嘴收尾。
布伦希尔德也懒得去反驳他,轻嗤一声,丝毫不留情面地笑道:
“领主大人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管闲事呢。不过——你这张脸倒是比昨天更有看头了。”
她嗓音沙哑,语调懒洋洋的,
“说真的,你要是能舍下脸往城门口那么一站,我敢打赌——连巨龙都得被你老人家这张丑脸给吓得绕道飞。倒也能省我不少麻烦。”
阿恩听到这番无所顾忌的嘲讽,气得胡子都在发抖,但硬生生忍了下去。这女人的死期已经不远了,没必要跟她争一时的口舌之快。他咽下那口气,起身从面前的矮桌上拿起早就准备好的皮袋,又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套轻甲。
“通行证。已经盖过了尼德威阿尔的钢印,货真价实。阿瓦隆的地图——龙巢方圆五十里,每一处水源、每一个能藏人的隐蔽点,全在上面。这份地图是尼德威阿尔勘探队在无人区一步一个脚印测绘出来的,你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出第二份比它更详尽的。”
他一样接一样地报着,随手将东西重重地搁在桌面上,
“长剑,昨夜你已经拿走了。这是锁子甲,双层编环的,领口专门加固过——省得你在龙爪子底下散了架。头盔,内衬可是岩羊皮,不会磨你的额角。还有你之前要的马蹄铁和备用弓弦,全都在皮袋里看了。好好给我竖起耳朵听着,一样没少你的。”
布伦希尔德点头应下,没再多言,直接将头盔夹在腋下,拎起皮袋甩上肩膀,转身就走了。阿恩却在她即将走出寝殿时出言拦住了她。
“等等!你是不是还忘了什么事!”
他几步跑上前,似乎有些焦急。
“昨天你给我喝的毒药——快把解药给我!你不能就这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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