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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一个创可贴的重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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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间的阿代尔庄园仿佛换了一副面孔。古老的石墙在精心设计的景观灯照射下,褪去了白日的质朴,显露出沉寂的威严。主要的宴会厅里,一场为欢迎陶孤奕的小型晚宴正在进行,长桌上摆放着精致的爱尔兰银器,烛火在水晶灯罩里摇曳,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挂毯上,如同皮影戏。
曾临溯和陶孤奕显然是宴会的焦点。他们坐在一处,笑声不断,陶孤奕正手舞足蹈地讲述着曾临溯少年时某件为了打赌生吞柠檬的糗事,引得几位宾客忍俊不禁。
曾临溯也不恼,反而笑着补充细节,偶尔捶陶孤奕一拳,两人之间的熟稔和亲密,是任何人都无法介入的气场。
李执烬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他面前的食物几乎未动,修长的手指握着 Riedel 的水晶杯脚,杯中深红色的酒液随着他无意识的转动,在杯壁上留下转瞬即逝的痕迹。
他不需要刻意去听,曾临溯那特有的、带着点金属质感的笑声总能精准地穿透所有杂音,落在他耳中。
柳闲易坐在主位,姿态优雅地切割着盘中的嫩煎鹅肝,仿佛在欣赏一出有趣的戏剧。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沉默的李执烬,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近乎怜悯的平静。
侍者为李执烬斟酒,是另一款年份颇佳的波尔多 。他端起杯子,却没有喝,只是借着烛光,看着酒液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手背上,被马匹撞到的地方已经泛起一片清晰的青紫色,在冷白的手腕皮肤衬托下,显得有些触目。
药膏带来的清凉感早已消散,只剩下隐隐的、持续的闷痛。
这痛感奇异地清晰,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提醒着他下午那一刻,曾临溯看向他时,那短暂得如同错觉的关切。
“……所以你就信了?曾小溯你那时候真好骗!”陶孤奕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李执烬抬起眼,恰好看到曾临溯大笑着往后仰,差点碰倒身后的椅子,陶孤奕眼疾手快地扶住他的椅背,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当”一声轻响。
李执烬手中的水晶杯底座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音。他放下杯子,动作依旧稳定,只是指尖有些发凉。
柳闲易像是被这声响惊动,看了过来,目光落在李执烬那只放在桌面上、伤痕明显的手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公子,”柳闲易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附近几人听清,“手怎么了?下午骑马时不小心伤着了?”
他问得随意,却巧妙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向了李执烬。
曾临溯和陶孤奕也停下了笑闹,看了过来。
曾临溯的视线落在李执烬的手背上,那一片青紫让他愣了一下,随即想起下午马厩的事。“啊,是下午……”他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后知后觉的恍然。
李执烬却在他把话说完之前,平静地截断了话头,将手收回桌下,声音听不出情绪:“一点小意外,不碍事。柳少费心。”
他的否认太快,太干脆,反而显得刻意。像是不想被曾临溯记起,更不想让那片刻的关切,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再次提及,成为一种负担或是……怜悯。
柳闲易了然地点点头,不再追问,转而谈起庄园里新引进的葡萄品种。
话题被轻巧地带过。
曾临溯看着李执烬重新拿起酒杯、侧耳倾听柳闲易说话的侧脸,那轮廓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和疏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旁边的陶孤奕已经递过来一小碟刚上的甜点,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个不错,你尝尝。”
曾临溯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李执烬垂下眼眸,将杯中那口冰冷的酒液咽下。苦涩的单宁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比手背上的淤青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需要被记得。
他只需要被需要。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有用的、不会带来麻烦的背景。
宴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每一个人。
只有他,独自沉在冰冷的海底,听着来自岸上的、遥远的回响。
那回响的名字,叫曾临溯。
——
宴会的喧嚣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李执烬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碍眼的青紫,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直到一个略带粗糙感的声音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沉寂。
“李先生。”
陶孤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桌旁。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笑闹未褪的红晕,眼神却认真了些。他没什么诚意地撇了撇嘴,从他那件看起来饱经风霜的 Schott 皮衣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有些别扭地递到李执烬面前。
“那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新的,没拆过。曾小溯那家伙毛手毛脚,总磕碰,我习惯了随身带几个。”
那创可贴的图案甚至有点幼稚,与周围 Christofle 的银器、摇曳的烛光格格不入。李执烬看着那小小的、被递到眼前的物什,一时没有动作。
曾临溯也跟了过来,看到陶孤奕手里的创可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他看看李执烬手背的伤,又看看陶孤奕,突然伸手,一把从陶孤奕手里拿过那个创可贴。
“阿奕你这审美真不行,”他嘴里嫌弃着,动作却利落地撕开了包装,然后看向李执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手伸过来。”
李执烬抬起头,撞进曾临溯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此刻,那里面没有下午马厩里的后知后觉,也没有宴会上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柳闲易端着一杯 Hennessy Paradis 干邑,远远看着,眼神深邃。
在李执烬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被曾临溯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手腕。那触碰很轻,却像带着电流,让他整个手臂瞬间僵硬。
曾临溯的指尖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他低着头,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他将那枚带着幼稚图案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青紫最重的地方,轻轻贴了上去,还用手掌按了按,确保贴牢固了。
“好了,”曾临溯松开手,抬起眼,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肆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他甚至还拍了拍李执烬没受伤的肩膀,语气轻松,“勉为其难给你一个,不用谢。”
那枚小小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覆盖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之下,覆盖在那片因他而起的淤青上,像一个荒谬又温暖的勋章。
陶孤奕在一旁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曾小溯,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你的就是我的!”曾临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笑嘻嘻地拉着他往回走,“走走走,刚才那酒还没喝完……”
李执烬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曾临溯掌心的温度,手背上那幼稚的图案像一团小小的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引发一阵剧烈而无序的悸动。
柳闲易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边,看着那枚创可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低语道:
“看,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你。” 他的语气里,这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复杂的喟叹,“只是他看见的方式……和你期待的,永远不一样。”
李执烬缓缓收拢手指,指尖触碰到创可贴粗糙的边缘。
是啊,不一样。
他给了他一座用沉默和守护搭建的、固若金汤的城池。
而曾临溯,回赠了他一个,带着卡通图案的、孩子气的创可贴。
可偏偏就是这个创可贴,让他苦心经营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波尔多,一饮而尽。酒的涩味依旧,心底那片荒凉的海,却仿佛因这一个小小的、勉为其难的关怀,泛起了一丝……带着痛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