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赫悬崖以西》爱木

25、第二十五章：资本绞杀与他的骑士

　　李执烬签署协议的墨水尚未干透，资本市场的绞杀便已悄然启动。

　　安束的作风如同精密的手术刀——高效、冷酷，且毫无预兆。协议签署后四十八小时内，李氏国际旗下三家关联上市公司股价相继出现异常波动，做空资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同时，欧盟委员会突然宣布对李氏国际控股的某核心港口业务启动“反垄断审查”，时机巧合得令人心惊。

　　这不再是简单的商业博弈，而是安束在向李执烬展示肌肉，也是在警告他——协议的每一个字，都必须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李执烬的办公室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疯狂跳动，红色的亏损额触目惊心。他站在屏幕前，背影挺拔如昔，但眼底的血丝和紧抿的唇线泄露了巨大的压力。

　　“李总，做空报告引用的数据非常内部……”助理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查。”李执烬只回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他比谁都清楚，这是安束的手笔，是那份协议背后，他必须承受的“代价”的一部分。安束不仅要股权，更要他彻底屈服，确保他未来在项目中没有丝毫反悔的可能。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曾临溯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脸上还带着马场回来的汗水与兴奋，手里拎着马鞭，显然是刚驯服了“流星”就直奔这里。

　　“执烬！你看！”他完全没注意到室内凝重的气氛，兴奋地将手机屏幕怼到李执烬眼前，“我让人在悬崖那边设计的马厩3D图出来了！全玻璃的，能看到整个海平面！酷不酷？”

　　屏幕上，是极具未来感的透明建筑概念图，在莫赫悬崖的边缘熠熠生辉，造价无疑是天文数字。

　　李执烬的目光从那些跳动的红色数字，移到曾临溯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上。他胸腔里那股因被逼迫而产生的戾气，瞬间被一种更汹涌的酸涩与温柔取代。

　　“酷。”他听到自己声音平稳地回答，甚至抬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曾临溯额角将落未落的汗珠，“喜欢就建。”

　　助理低下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曾临溯得意地收回手机，这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气氛不对，他看了看那巨大的屏幕，皱了皱眉，“这些红红绿绿的数字是什么？看着烦死了。” 他伸手就想去找关闭开关。

　　“别动。”李执烬轻轻按住他的手，掌心触及他因握缰绳而有些发烫的皮肤，“一点公事，很快就好。”

　　曾临溯撇撇嘴，但还是收回了手，百无聊赖地坐到旁边的沙发上，玩着手中的马鞭，时不时抬头看看李执烬。

　　李执烬重新将目光投向屏幕，眼神已恢复绝对的冷静。他拿起内部电话，下达了一系列指令：调动海外储备资金托盘，启动媒体公关反击，联系欧盟核心游说集团……每一条指令都精准狠辣，试图在安束构筑的资本铁幕上撕开一道口子。

　　他知道这很难，安束的准备比他想象的更充分。但他不能倒，至少，不能在曾临溯面前倒下。

　　曾临溯看着李执烬在巨大的压力下依然沉稳指挥的背影，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头和快速敲击键盘的手指，忽然放下了马鞭，站起身。

　　“执烬。”他叫了他一声。

　　李执烬从文件中抬起头。

　　曾临溯走到他面前，脸上那种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容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他伸出手，不是拉他，而是……笨拙地，拍了拍李执烬紧绷的肩膀。

　　“虽然不知道具体怎么了，”曾临溯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李执烬耳中，“但肯定是很麻烦的事吧？你别怕，要是钱不够，我那里还有好多，都给你。要是有人欺负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最有力的威胁，最终憋出一句，“我就让阿奕去揍他！”

　　这幼稚的、毫无逻辑的、甚至有些可笑的话语，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李执烬辛苦构筑的所有防线。

　　他怔怔地看着曾临溯，看着对方眼中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和维护。喉咙像是被什么热烫的东西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十年暗恋，他从未奢求过回应。

　　此刻这笨拙的维护，却比任何情话都更让他溃不成军。

　　他猛地转过身，面向巨大的落地窗，背对着曾临溯，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

　　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就会失控地将眼前这个人狠狠拥入怀中，将所有隐忍、所有痛苦、所有爱恋尽数倾泻。

　　窗外，香港的霓虹依旧璀璨，资本世界的厮杀无声而残酷。

　　窗内，他被他天真而炽热的“守护”烫伤了灵魂。

　　曾临溯看着他突然转身的背影，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但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执烬可能太累了。他重新坐回沙发，拿起马鞭，自言自语道：“等马厩建好了，我要给‘流星’配个最贵的鞍……”

　　李执烬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倒下。

　　为了身后这个用最笨拙的方式试图保护他的人，他必须赢下这场仗。

　　哪怕代价是，与虎谋皮，玉石俱焚。

　　资本世界的腥风血雨，因他一句幼稚维护，尽数化为绕指柔。

　　他于悬崖边签下契约，亦在深渊旁，重拾铠甲。

　　——

　　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在曾临溯身后轻轻合拢，将那带着马场青草与汗水气息的鲜活生命力彻底隔绝。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咋咋呼呼的余音，以及那句笨拙却滚烫的——“别怕，我钱都给你。”

　　李执烬依旧维持着面向落地窗的姿势，挺拔的背影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雕塑。窗外，维多利亚港的霓虹依旧上演着永不落幕的繁华，那些光点落在他深邃的瞳孔里，却激不起丝毫涟漪。

　　办公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巨型电子屏幕上，代表股价和亏损的红色数字，依旧在不祥地、沉默地跳动。

　　它们像一群嘲弄的眼睛，见证着他的软肋，他的不堪，以及他刚刚经历的那场……足以摧毁他所有理智防线的、温柔的凌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刚才那个在曾临溯面前险些失控的人只是幻觉。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心脏，正以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疯狂抽搐，带着窒息般的痛楚。

　　他走到酒柜前，没有再用那些需要仪式感的闻香杯。直接取出一瓶几乎见底的 Macallan M ，拔开瓶塞，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下去。

　　烈酒如同烧红的刀片，从喉咙一路割到胃里，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奇异地压下了心头那股更汹涌的、酸涩的暖流。

　　“别怕……”

　　曾临溯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他怕吗？

　　他怕的不是安束的资本绞杀，不是可能倾覆的商业帝国，甚至不是付出那些天文数字的代价。

　　他怕的是……自己会失控。

　　怕自己在那份毫无杂质的维护下，会忍不住将十年隐忍的感情全盘托出，怕看到那双清澈眼睛里出现惊愕、厌恶，甚至……怜悯。

　　怕连现在这样，能够站在他身边、被他理所当然地依赖的资格，都彻底失去。

　　“我就让阿奕去揍他……”

　　李执烬几乎要笑出来，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笑容牵动了紧绷的神经，带来一阵细微的眩晕。他扶着冰冷的酒柜，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助理的内线电话小心翼翼地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李总，欧洲那边的视频会议……”

　　“取消。”李执烬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所有安排，推迟两小时。”

　　他需要时间。

　　需要这短暂的两个小时，来独自舔舐伤口，来重新将那些险些决堤的情感，一寸寸地、痛苦地压回心底那座冰冷的牢笼。

　　他走到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曾临溯刚才坐过的沙发上，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凹陷。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皮革上方，最终却没有落下。

　　他不能。

　　连触碰他留下的痕迹，都是一种僭越。

　　他的目光转而落在屏幕上那些刺目的红色数字上，眼神一点点重新凝聚起冰冷的锋芒。

　　安束……

　　他用资本做刀，精准地解剖着他的软肋。

　　那么，他也要让安束明白，李执烬，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棋子。

　　他拿起内部电话，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没有任何情绪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寒意：

　　“启动‘涅槃’计划第一阶段。”

　　“联系我们在开曼和瑞士的账户，调动所有可用资金。”

　　“另外，把我私人名下，那百分之三的新能源港口股份质押文件准备好。”

　　既然要玩，那就玩得更大一点。

　　他不仅要稳住局面，还要让安束知道，逼迫他李执烬的代价。

　　挂断电话，他再次拿起那瓶威士忌，却没有再喝。

　　只是紧紧握着冰凉的瓶身，仿佛要从那点冰冷中汲取力量。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办公室内没有开主灯，只有屏幕的冷光和城市霓虹的折射，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独自站在这片由金钱、欲望和爱而不得构筑的废墟之上。

　　内心一片荒芜。

　　却又因为那句“别怕”，而在废墟深处，顽强地燃起了一簇……名为“守护”的，不灭火焰。

　　他用最烈的酒，压最涩的苦。

　　以身为棋，入此危局，只为护他眼中，那片不染尘埃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