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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终点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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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点站
易晓坐在机舱靠窗的一侧,厚厚的玻璃挡不住来势汹汹的日光,刺在眼珠上,倒映出一片空灵。
随手将戴在额上的眼罩扯下来,盖住一片光明,瞬间黑暗将她吞没。
窗外的机翼伴着“轰隆轰隆”的声音,带起一团团的漩涡,将云雾撕得粉碎。
[一]
加入我是一条弧线,你是一个圆圈,那么我的不停转动只为构成你的世界。
独自走在落满枯叶的小道上,日光淋漓地照耀着易晓。
广垠的树林过滤来自尘世的杂音。剩下的,便是风吹过树林时树叶相互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了。
——“就像是树木们在为我们弹奏欢迎曲呢!”
“嗯。”易晓淡淡地点头。
穿过小道,来到一座上了年纪的旅馆,斑驳的灰墙上写满了住客们留下的话语。
易晓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黑色油墨笔,伸长了手想要写在最高处,却无奈发现自己无论再怎样努力也无法够到上次写的那个地方,只好放弃尝试,在稍矮的地方图画起来。时间的洗礼已让大多数的字迹化为灰尘消失,却还剩很多依旧顽强地留在墙面上,幸福的,不幸的,快乐的,悲伤的,为旅馆画下一道道年轮。
之前写下的东西现在还很夺目呢。易晓在心里想。
漫步走进森林旅馆,满头银发的老板娘迎了上来。当看清是易晓后满脸的皱纹都化为一朵缓缓盛开的菊花。
易晓心里着实高兴,因为是这里的常客,所以老板娘米婆婆对她总是很亲切,就像是在看待自己的孙女似的无微不至。这是在走过的所有路途上的唯一能让她感到亲人的老人了。
米婆婆见她一个人提着箱包,感到有些奇怪,却又不好明问,一时间竟愣在那里。
“婆婆,还有空房间吗?”易晓轻轻开口。
“有有有,快上来吧,走这么长的路肯定累坏了吧?”米婆婆絮絮地念叨着,眼睛不停地撇向她。
易晓在心里苦笑,她明白米婆婆为什么会这样,可自己又该怎样去和她解释?
过去的已成烟灰随风而去,只剩现在和未来不断用刀尖地击刺着心脏。
[二]
让幸福,溢满你的心脏。
“小小!快过来!这次我们要在墙上写什么好?”钟林在前头大喊。
“哎呀等下拉!我累死了,你都不来帮忙!”远远落在后面的易晓不满地说。
“诶?有没有搞错啊?我们两人的行李可都在我手上了,你什么都没拿还敢冲我喊累?”
“我不管!脚酸得不行了!你来背我!”
“不干不干!我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拜托!你是男生诶,理应来背女生吧?”
“那从这一刻起我是女生你是男生了,换你来扛东西和背我!”
“你!”
••••••
“来吧,你上去写。”钟林在灰墙前蹲下来。
“这是干什么?”易晓不解。
“你看我们次次来都是写在下面,写的人又多,几乎都混在一起了,这次我们写在最上面,让它最显眼,次次来都可以一眼认出!”
“好!”易晓兴奋地趴到钟林背上。
钟林双腿用力一蹬站了起来,易晓便看到了干净的墙面,只属于他们的,未曾被人别涂画过的世界。她利索地掏出油画笔一边写一边念道:“钟林和易晓,要一直快乐幸••••••哎呀!”
腹部突然一阵阵的剧痛使得钟林双腿一软,自己和易晓已经摔得七荤八素,幸好地上掉满了落叶,二人都没有摔伤。
“小小你没事吧?“钟林忍着痛将易晓从地上拽起来。
“屁股好像要裂开了!你在干什么啦?”易晓疼得龇牙咧嘴。
“对不起对不起!可能是太累了吧,全身突然没力呢。”左手的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里,右手却还得帮女生掸去身上的灰尘。
“下次再补上吧,我真的很累了,要好好休息一下。”钟林拉着易晓往旅馆大门走去,短短的路程他的额头已不停地渗出冷汗,手指关节处也因用力握紧而白得刺眼。
易晓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切。
幸福的味道冲昏了女生的头脑,她只是快乐地想:这就是我的世界,美好的世界。
墙上尚未写完的句子讽刺地留在最高处,冷眼望着天。
[三]
还是该继续将这条路走到尽头。
傍晚。夕阳还未完全褪尽的余晖,将易晓的影子拉成寡寡欲欢的牵线木偶人。
她固执地绕着旅馆走了一圈又一圈,脚踩在枯叶上发出了碎裂的声音,在宁静的秋天显得那么突兀。
易晓抬头望向金黄的天空,消弭的浮云晚霞,记叙着在光年里被遗忘的故事。
静静地绕圈,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走了多久,只是等她再回过神来时,天空已拉下了黑幕。
回到套间,她发现浴室里的大木桶已盖上盖子,散发着怡人的热气。
易晓微微感动,米婆婆总是那么贴心。这个时候木桶浴才是她所需要的。
易晓惬意地坐在水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及腰的猩红色长发在头上盘成一圈,绚烂地开放着。
鼻子贪婪地吸吮淡淡的木香,顿时处于极度紧张的精神松弛了下来。莫名的水雾迷蒙了双眼,分不清是什么。
应该是水汽吧。易晓自嘲地想。我的泪水应该流干了才对。
天窗外是快速靠近又快速倒流的风声。
回忆在聚现,黑白,模糊,沉淀,最后变成可有可无的东西,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温存,怜悯逝去的感情及人性。
吃过晚饭后,易晓走到楼下,彼时已是旅游的淡季,现在整个森林旅馆的客人只有易晓一人,显得格外清净。
米婆婆正闭着眼如痴如醉半卧在摇椅上,24寸电视机里邓丽君正在忘情地唱着。
伊人已逝,却容颜依旧。
易晓轻轻在旁边坐下,也半阖上眼品味着,食指跟这节奏在椅子扶手上敲动。
一曲完毕,邓丽君向观众鞠了个躬,镜头拉向她的脸部,略施粉黛便衬托出绝世芳华。
“邓丽君虽说是去世了,可我倒是觉得她没有离开我们,”米婆婆开口道:“只要我们还惦记着她,她就还活在我们身边,不是么?”
易晓沉默不语,半响才问道:“婆婆,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开旅馆的?”我和我家老头子都是这附近乡镇的人
“呵呵,都是注定的啊。,从小便在这里玩,长大了也不想离开。于是便在林中开了旅馆。虽说生活清苦了点,可倒也能糊口,还扯大了几个孩子。孩子们长大后不愿留在这里便都出去发展了,现在过得还不错,他们每年都会齐齐回来几次探望我们俩。几年前老头子去了之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孩子们倒也是常常说要接我出去,让我享享清福,可我不愿呐,在这活了一辈子,老了更不想离开了。森林旅馆是我们毕生的结晶,抛不下哟。再说老头子一生的心血可都在这里了,我要是不给他好好守着,将来死了都没脸去见他呀!“
“只是您一个人在这里生活就不会感到孤独么?”
“孤独?怎么会,孩子,我不是说过了么?只要我们惦记着离开的人,他们就会活在我们身边。我把老头子放在心上,那他就时时刻刻活在我这里。”
“那米公公走时您会想要跟着他一起去吗?”
“一开始会的,可到后来就逐渐断了这个念想,因为我知道他想要我好好活下去,打理好这个小旅馆。”
易晓突然觉得很羡慕米婆婆,米公公已经拉开多年,她却还能坚强地活下去,并不是说她不爱米公公,也不是说她懦弱。
恰恰相反,她是最勇敢的。
生是比死更加艰难的东西。
却也因为这份艰难而值得尊重。
那么我也要勇敢地走到最后。易晓咬紧牙齿,在心里对自己说。
[四]
阳光和雨水在夏季交织。
我们如粉末般活在其中。
钟林和易晓只在米婆婆的旅馆逗留了一晚便匆匆离开了。
易晓本来是想再多住几天的,但钟林却不肯,执意要立即动身前往下个目的地,易晓拗不过他也只好同意了。
经过七个小时的颠簸车程,他们踏上了这座美丽的海滨城市——北海。
对于北海他们并不陌生了,因为易晓喜欢海,所以每年不管是冬天还是夏天,二人都会来到不同的城市看不同的海。
而北海,则是他们最钟情的。钟林和易晓皆觉得北海的海水是最清澈的,蓝汪汪的一片好似可以穿透一切。
在出租车上易晓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司机扯开了。
迷迷糊糊的双子座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这一点在易晓身上显然得到了验证。
到达旅店已是中午时分,两人准备先梳洗完再去街上游玩。
等易晓洗完澡后,钟林便抱着换洗衣物进洗手间,而易晓顶着还在滴水的长发在玩手机。
当钟林全身散发着热气走出洗手间,他看到的便是易晓手里握着他的手机在发呆。易晓漂亮的大眼睛死死地盯住地面,仿佛要将地板看穿一个洞。
钟林走近她,摸摸她的头,打趣道:“怎么了?该不会在想我洗澡的样子吧?”
易晓没有抬起头,而是用一种恍惚的声音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钟林还以为她在像平时那样耍小性子,便继续嬉皮笑脸地回道:“哪有……”
但他还没说完,易晓便把手里的手机举到他眼前,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那这是什么?”
钟林终于看清了,他的手机通讯记录被打开,里面赫然有一个名字,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你不是说再也不会和她联系了吗?”
“小小你听我说,其实……”钟林连忙解释。
“你为什么要骗我!”易晓没等他说完,便发出一声如困兽般的叫声,将手机狠狠地砸向他的肚子,什么都没拿就向外跑去。钟林猝不及防阻拦不及,他甚至没想到这个平时柔柔弱弱的女朋友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和如此速度,只能捂着腹部眼睁睁看着她夺门而去。
钟林本想马上追上去,可是腹部却一阵一阵剧痛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阵痛都要来的强烈,他“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失去意识之前,钟林最后一个念头便是小小解释清楚,他和那个女人没什么……
[五]
幸福终点站。
幸福。终点站。
钟林曾和易晓说过,日本北海有一个车站名曰“幸福终点站”,每天都有无数的情侣不远万辞地从各地赶过来。为的就是求得一张据说有祝福魔力的幸福车票,有了它就可以驶向属于自己的幸福终点站。
相互依偎的身影,在北国飘飞的雪花中一起摇响发车的铜铃,勇敢地携手一起踏上未卜的道路。
钟林看着听完后易晓一脸的向往,宠溺地摸着她的头发说下次我带你去。
猩红色,一直是钟林最喜欢的颜色。
可是最终你的诺言还是没有实现呢。她无奈地想。
再次走进北海,马路上依旧是人潮涌动。
商店依旧拥挤。
游客依旧带着不同的口音。
阳光不可阻挡地倾泄而下。
像一张大网,紧紧地攫住她的心脏。
易晓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大街上流连忘返。而是招了一辆计程车,直接让司机开往北海一处偏僻的海崖。
热情的司机看易晓是一个人便卖弄开了:“小姐是一个人来北海吗?要不要我介绍几个有趣的地方,我们北海的风景哟,那就不用说了,啧,可是一级棒的啊!别的不说,就看我们那海水……”
易晓静静听着,却完全没有搭腔的欲望,她只是将头转向车窗外面,看着两旁的行人和建筑物不断向后退,看着人们或是喜悦,或是冷漠,或是焦虑的表情,自己心中也是杂乱万分。
[六]
一个结局,即是另一个起点。
纪事。
90天前。钟林和易晓来到森林旅馆。
89天前。钟林和易晓前往北海。
88天前。钟林在北海医院离开了人世。离开了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
81天前。易晓带着钟林的骨灰走上旅途。
4天前。易晓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走进森林旅馆。
今天。易晓到达北海。
尾声。
易晓站在高高的悬崖边上,挡在自己前面的是一条景区管理员为了预防游客不慎掉下而拉起的绳索。
悬崖下面,呼啸而来的海浪扑向礁石群。
她打开背包,拿出一个骨灰盒,打开盖子,最后一次轻轻地摸了摸它们,然后将灰黑色之物悉数倒向大海。海风将其纷纷扬扬地带走。
大海孕育了生命,生命终结也必将回到大海的怀抱。
自由地飞翔。是钟林生前的梦想。
也是易晓此时的愿望。
易晓跨过半人高的绳子,毫不犹豫地扑身而下。她在空中张开双臂,宛若一只无拘无束的大鸟,以平静的姿态迎接死神,或是说,悠然地走向钟林的怀抱。
猩红色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
这种颜色也是他的最爱呢。这是易晓最后一个闪过的念头了。
而后便是一片黑暗回归。
画面在最后那一刻定格,一朵鲜艳的花出现在中央。
绚烂且残酷。
绽放至极致。
在森林旅馆的灰墙上,易晓最后一次留下的印记依旧醒目。
黑色的墨迹散发出腐烂的味道。
“等着我,我会自由地飞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