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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小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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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八的课堂,像一个巨大的、缓慢运作的催眠仪器。
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好,透过玻璃照进来,只剩下毫无温度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张昏昏欲睡的脸上。讲台上的老教授声音平稳得像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我的催眠鼓点上。
哈……
一个哈欠打到一半,我硬生生憋了回去,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不行,再这样下去,我今天大概率会因为睡得太死而错过点名,然后被记上旷课。
虽然我不太在乎成绩:我们家的家庭教育就这样,陆清女士从小就耳提面命让我不要太在意成绩,人生在世三万天,开心最重要。但再加上这一次,就要累计三次了。最近学校在教学质量检查,旷课三次就会被辅导员抓去谈话,很麻烦。
麻烦。我最讨厌麻烦了。
我把手机从桌肚里摸出来,屏幕的光亮在昏暗的课桌下开辟出一小块私人领地。该干点什么提神?刷短视频太吵,玩游戏动静又太大。我百无聊赖地划着屏幕,指尖最终点开了一个小说app。
随便找点什么看看吧,越离谱越好,最好能把我雷得精神抖擞。
指尖随意一划,一本封面是水墨风的书映入眼帘。《将军恨》,简介里“少年将军”四个字,莫名其妙地让我点了进去。
故事的开篇确实没让我失望。那个叫周祈越的少年,十六岁就能在刀光剑影里杀出一条血路,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神却比刀锋还利。十八岁,一战成名,率军凯旋,成了京中人人称颂的英雄。
我不自觉地用指腹摩挲着手机冰凉的边缘,嘴角勾了勾。
有点意思。鲜衣怒马,天生就该活在那种金戈铁马的背景里,张扬又耀眼。
作者的文笔不错,细节写得很生动。这个小将军会趁着大漠的风雪,偷偷煮一壶甜丝丝的桃花酿,其他五大三粗的军人们都喝烧酒,小将军每次都装作严肃若无其事的样子和士兵们干杯;天气暖和了,他就托人去镇上买饴糖,一小包能吃很久,每次只含在嘴里一小块,那股甜味能让他眯起眼睛,像只偷腥的猫。
真可爱。这简直就是我的梦中情“崽”。
我这么想着,困意不知不觉就消散了。我甚至开始期待老师今天就别点名了,别打扰我看我的小将军。
“陆今锦,陆今锦……”
艹。(一种植物)
我猛地抬头,在周围同学“快快快”的口型里应了一声:“到!”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似乎对我这种踩着点回答的极限操作习以为常,平静地念了下一个名字。
我松了口气,重新低下头。屏幕上的文字,却在此刻急转直下。
剧情的发展就像作者被门夹了脑袋,然后用被夹过的脑袋想出来的一样。毫无逻辑,纯粹为了虐而虐。
功高盖主,鸟尽弓藏,一个多么陈词滥调的理由。周祈越被皇帝猜忌,设计陷害,废了双腿。
曾经能踏破山河的少年,从此只能困于一方轮椅。
这还没完。那个狗皇帝,把他“赐”给了自己那个以暴虐闻名的摄政王皇兄。
我的呼吸停顿了一下。
赐?这个字用得可真够恶心的。
婚后的生活,作者像是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把所有能想到的折磨都堆砌在了周祈越身上。摄政王心情不好,打骂是家常便饭。寒冬腊月,把他衣服扒光,只用一根铁链锁在院子里的雪地里,任由府里的下人围观、推搡。
他手上有旧伤,端不稳酒杯,酒水洒出来一点,就被罚用手心捧着滚烫的茶壶,在烈日下跪上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那个场景。
灼热的太阳,滚烫的地面,还有一个跪得笔直、浑身湿透、脸色惨白的瘦弱身影。
那可是酷暑啊,古代有没有空调……我光是看着文字,都觉得膝盖和手心一阵阵地抽痛。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难受。眼睛也酸涩得厉害。
这可是我一路看着长大的崽啊,那个会偷喝桃花酿、会因为一颗糖而满足半天的少年啊。怎么就……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烦躁地划着屏幕,只想快点看到转机。复仇也好,逃离也好,哪怕是来个人救救他也好。
结果,什么都没有。
故事的结尾,周祈越在一个没有炉火的寒冷冬日,活生生饿死了。
……
……
???!!!
我把手机屏幕按熄,又点亮,重复了好几次,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就这么死了?
作者你写的是人话吗?你脑子里是不是装着一个建筑工地,天天在那哐哐哐地施工?
下课铃声仿佛一个信号,我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担忧地看向我。
我没理会,抓起手机就往外走,胸口那股无名火烧得我理智全无。我一边走,一边点开评论区,手指快得像要飞起来。
【作者你睡了吗?我睡不着。你是不是觉得人生无望社会残酷所以想报复读者?】
【我给你寄的刀片已经在路上了,顺丰包邮,记得签收。】
【BE可以,但你这不叫BE,你这叫纯粹恶心人。周祈越是刨了你家祖坟还是怎么了?你要这么写他?】
一连发了好几条长评,打了最低分,我心里的火气还是没消。怒气冲冲地走到教学楼门口,满脑子都是周祈越最后死在雪地里的样子,一个没注意,“砰”的一声,一头撞在了学校那扇厚重的玻璃大门上。
额头传来一阵剧痛,眼前金星乱冒。
世界天旋地转。
然后,我获得了婴儿般的、深沉的睡眠。
……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被温暖又厚重的液体包裹着,浮浮沉沉。
最后残存的记忆,是额头撞上坚硬冰冷的校门时那一声沉闷的巨响,以及随之而来的、视野里炸开的一片绚烂金星。
我这是……撞成脑震荡了?还是说,我其实是个隐藏的碰瓷高手,一撞之下直接把自己送进了VIP病房?
鼻尖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像是某种名贵的木料被点燃后,混杂着冷冽的梅香,沉静又清幽。
这味道可不像是医院里那股消毒水和福尔马林串了味的刺鼻气味。
我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从一片模糊的重影中逐渐聚焦。
入目所及,是雕梁画栋,是紫檀木长案上那尊线条流畅、价值不菲的白玉香炉,正丝丝缕缕地吐着我方才闻到的青烟。
……身上的触感也不对。
不是大学宿舍里配套的床垫床单,也不是我之前身上穿着的棉质卫衣,而是一种极为顺滑、带着微凉体感的丝绸,料子好得不像话,随着我起身的动作,在皮肤上流淌。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玄色镶金边的宽大袍服,袖口用暗金丝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做工精细到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可见。
我不是……撞在学校大门上了吗?
难道是哪个好心的同学把我送医院了?可哪家医院的VIP病房会装修成这个样子?剧组拍戏吗?
就在我满心疑窦的时候,房间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面“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
几位穿着古代侍女服饰的女子垂首立在门边,神情恭敬,却不敢抬头看我。
随着大门敞开,门外走廊的光线涌了进来,也照亮了门外的人。
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目光越过那些侍女,落在了她们身后。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他看起来很瘦,宽大的衣袍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身形更加单薄。他的脸色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但五官却生得极为清隽好看。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微微抬起头,朝我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容。
那笑容很浅,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一样。
“王……王爷……”
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马桶同时按下了冲水键。
王爷。
摄政王。
那个亲手折断了周祈越所有傲骨,将他从云端拖入泥淖,日复一日折磨他、羞辱他,最后眼睁睁看着他死去的……人渣。
我低头,再次看了看自己身上这身华贵得过分的玄色金边长袍。
……艹。
我不是来主持公道的。
我他妈的……成了那个最大的反派。
……陆清女士和沈知先生,这周我可能不能回家吃饭了,不用做我那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