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平飞升记》核小瓶

12、红月灯会 赵钿的不告

　　赵钿的不告而别让杜琅声沮丧了好几天。

　　这日他正小憩时，门被推开，消失了两天的云梧修拿着行李走进来。

　　“你这是干什么？”杜琅声狐疑地盯着他。

　　云梧修不好意思地垂下头：“长老们说养闲峰暂时没有空屋给我住，你这儿地方大，让我先将就一段时间。”

　　杜琅声三步并两步，黑着脸堵在门口：“赵钿不是任务调动吗，他那屋应该空出来了吧？”

　　呵，这小心思都要写在脸上了，说什么没住处，拙劣的借口罢了。

　　云梧修显然已经猜到他的想法，倒真像怕被误会似的，连忙解释道：“师兄你别误会，我不是想占你便宜，赵钿那个房间在炼体弟子的课业场地附近，长老们也是担心我被打扰，所以才……”

　　哟，被偏心的就是不一样哈，倒也说得过去，那还说啥？杜琅声无奈叹气，默默侧过身去。

　　很快到了晚上，只有一张床，怎么睡是个问题。

　　云梧修眼睛亮晶晶道：“别担心师兄，虽然我大病初愈，咳咳……但我现在已经好多了，可以打地铺的。”说完就抱着铺盖要往地上铺。

　　杜琅声想起他每次生病告假回来后脸色苍白的死样，又瞥见他薄的像纸的褥子和打满补丁的被子，心底骤然升起一股烦躁。

　　服了，要真让他打地铺，倒整的自己多冷血无情一样！

　　他心一横，扯住云梧修的胳膊：“把你那破铺盖卷墙角收好，被子拿着，上来睡！”

　　夜色中，两人无言。自晋升内门以来，两人之间那所谓的传授躺平经验的借口逐渐失灵。床本来就窄，虽然隔着两层被子，但两个大男人紧贴着躺一起怎么想都很别扭。

　　月光很亮，倾洒进窗台，云梧修枕着手臂歪头看他，月色漫过他的侧脸。

　　“师兄，你说躺平修炼法是参悟了你师父留下的秘籍，是真的吗？”云梧修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杜琅声背对着他：“算是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可我觉得你师父对你一点也不好，他都没管过你，你对他没有意见？”

　　“是啊。”杜琅声恍惚一瞬，记起这七年间遭受的委屈，那些境遇仿佛历历在目。

　　若他只是个普通弟子，人们便不会给予他太多关注；若他一开始就在低处，摔下来也就没有那么疼。

　　他心里自然是怨的，甚至觉得有些好笑，可当时听到笙梁要收自己为徒时，心里分明是雀跃的，也曾怀着些隐秘的憧憬。

　　“困了，不说了，睡觉！”他不愿过多谈及这个话题，背过身去，不再言语。

　　次日，云梧修早早叫醒杜琅声，说要去参加课业。但站在门口，他们却不知该去往何处：老天爷！杜琅声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俩自晋升以来还从未被分到任何一位长老名下！

　　云梧修是生病告假，推迟些安排可以理解，可自己已经躺了好几天，再躺下去身上都要长青苔了。总不能因为他是笙梁的徒弟就搞特殊吧？

　　他们找到藏恶长老，询问相关安排，藏恶淡淡扫了他们一眼，随后放下手里的书，取出一卷名册打开。

　　“现在内门各类弟子都满额了，不过，宗门内最近有计划培养一些专门做外出任务的弟子，比如采买物资、去凡界处理邪祟、去其他宗门取送重要物品等等。这些小事以前都是执法弟子在做，但他们还要负责宗门日常的维护，加上近些年也没什么新弟子接班，确实有点转不开了，你俩这不正好？”

　　“笙梁的徒弟，还有，咳，宗门的天骄，我相信你们能胜任。放心，开始肯定不给你们派麻烦事，先从简单的做起。”

　　藏恶的目光扫过一项项任务，最终停留在一个极其普通的描述上：

　　【下山采购一批普通谷物种子用于转化灵植，地点：双界镇】

　　好家伙，这种能下山玩还能涨经验的事，以前绝无可能落到他头上啊！原来只要实力在线，做笙梁的徒弟真能搞特殊。

　　杜琅声不禁苦涩地想，果然以前的自己还是废得太离谱，得亏运气好觉醒了系统，不然真就像那话本子里的小喽啰，刚出场挂了都没人记得。想到这，他对笙梁的埋怨几乎散了一半，对自己死而复生更是充满了庆幸。

　　次日，双界镇，市集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作为离雁回宗最近的凡界区域，这里充满了与修真界清冷氛围完全不同的烟火气。虽然过来得飞个四百里，而且靠近凡界五十里后就不能再御剑，可杜琅声和云梧修完全没觉得累，反而兴致勃勃穿梭在街头。

　　“哇，还热乎的，你尝尝这个！”

　　云梧修笑得明媚，把一包刚买的栗子糕递到杜琅声面前，还贴心地用干净的油纸剥成小块。

　　“这可是双界镇的老字号！甜而不腻！”

　　杜琅声尝了一口，软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不错不错。”

　　他从云梧修手里又拿了几块糕点，还要继续往嘴里塞时，一个人影突然冲了过来，急切地抢走了他送到嘴边的栗子糕。

　　那个瘦得吓人、衣衫褴褛、头发打绺的老乞丐，一溜烟钻进了旁边的小巷。

　　“抢劫！”杜琅声下意识叫了一声，云梧修反应很快，拉着他就追了上去。

　　两人拨开人群，追进那条狭窄的巷子。老乞丐紧紧攥着那包糕点，缩在巷子尽头的一个角落，里面堆着一些破烂的茅草，隐约可见一个半躺着的人影。

　　老乞丐正急切地、笨拙地打开油纸包，拿起一块糕点往那人嘴里塞，声音嘶哑：“棠儿，吃，吃……”

　　那半躺的老妇人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嘴唇干裂，对递到嘴边的食物毫无反应。眼前的景象让两人愣住了。

　　云梧修默默上前，将剩下的糕点也递了过去，老乞丐猛地抬头，脏污的脸上露出一双惊惶的眼睛，他看看云梧修，又看看糕点，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过去。

　　云梧修眉头微蹙，蹲下身，指尖轻点在那老妇人的手腕上。片刻后收回手，对杜琅声轻轻摇了摇头：“油尽灯枯，大抵是活不过今日了。”

　　二人正惋惜时，原本毫无生气的老妇人忽然眼皮一颤，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似有感应般，将失焦的视线落在云梧修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色泽温润的白玉镯。

　　老妇人枯槁的身体一震，那双充满死气的眼睛骤然发亮，猛地抬手指向那镯子，喉咙里发出嘶哑尖利的呼喊：“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她的模样十分骇人，挣扎着想要扑起来，尝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她的眼睛几乎要瞪出来，短促地喘了一声后，便头一歪毫无征兆地断了气。

　　老乞丐被吓得一哆嗦，糕饼掉在地上，不知所措地看着老妇人，然后又像丢了魂似的盯着云梧修手腕上的镯子发呆。

　　两人相视一眼，心里都不是滋味，无奈任务有期限，于是留了一些银钱给老乞丐便匆忙离开了，也不知他能不能用上。

　　“镯子怎么回事，以前没见你戴过？”亲眼见到人间疾苦，杜琅声心里堵得慌，老妇人死前盯着镯子的眼神让他心中不安。

　　云梧修抬起手腕看了看那玉镯：“豆儿说是她从小戴到大的贴身之物，她常去镇东头那家粮行采买，跟老板也算有些交情，说对方见着信物能给咱便宜些。”

　　镇东头那家粮行的门脸不大，还兼顾药材和油盐生意。老板姓陆，是个看起来病恹恹的中年人，斜着眼打量他们一番后，马上就认出了云梧修手腕上的镯子，态度立刻热情了许多：“二位可是豆儿姑娘的亲朋家属？她可好些日子没来了，一切安否？”

　　“自然安好，只是她近来事务缠身，这才托我们来。”杜琅声答道。

　　陆老板马上做个请的手势：“二位要点啥？陆某一定给最低价！”

　　采购很顺利，两人向陆老板告辞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镇子上却越发喧闹起来，许多遮面的年轻人走上街头，路边不知何时已经挂起了花灯。

　　几个提花篮的姑娘经过，走出几步又回头偷看，其中一个折回将绣着梅花的手帕扔进杜琅声怀里，含羞带怯地与同伴们嬉闹着跑开了。

　　杜琅声捏着那个做工粗糙的手帕，有点懵，旁边一个摆摊的大爷笑道：“外乡来的吧？今晚有红月灯会，这可是双界镇一年一度的姻缘节，晚上还要点篝火，看对眼了就互赠信物，二位不去凑个热闹？说不定能遇上命定的缘分呢！”

　　手里的帕子瞬间变得烫手，杜琅声正不知如何是好时，云梧修却先他一步接过那手帕，仔细叠好收起来。

　　他嘴角微弯，笑却未达眼底：“绣得真丑，但好歹是人家的心意，收着当抹布用吧。正好我也会绣花，改日亲手给你绣个更好的。”

　　夜幕降临，随着点燃篝火的时辰临近，四周的华灯逐渐熄灭。年轻人们或配面具或戴面衣，无论身份无论男女，都借着这份神秘卸下心防，全然投入到这场狂欢中。

　　人群熙攘，笑声不断。很快一个巨大的篝火燃起，大家自发围成里外两个大圈，随着欢快的调子绕着篝火载歌载舞。

　　人影交错，杜琅声混在外圈，脚步有些僵硬。刚才他和云梧修被人群冲散，下意识朝人群扫了好几圈，却连云梧修的影子都没看到。

　　他被热情的人群拉进去跳舞，不知过了多久，篝火闪烁起来，这是即将燃尽的前兆，周围响起兴奋的尖叫和笑声。

　　就在最后一点火光熄灭的那一刹那，人群哄然散开，杜琅声被突如其来的乱潮挤得不知所措，正茫然时，突然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一只手紧握。

　　四周华灯渐次亮起，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云梧修近在咫尺的眼睛。喧嚣的人声和篝火最后的噼啪声仿佛轰然远去，云梧修另一只手捏着酒杯，正笑眼弯弯望着他。

　　“你终于找到我了。”云梧修的声音带着笑意，穿透喧嚣清晰地落在耳中。

　　杜琅声的心脏像是被火燎了一下，他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周围一切都模糊淡去。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突然有种自己永远能被发现的安心。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就着云梧修的手，低头啜饮杯中酒，辛辣中带着一丝甜味，酒香混合着花香，让他的脸开始发烫。

　　云梧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随即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