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莫离（贰） 雪落无声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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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走进街口那家熟悉的茶楼，里面的素雅帘幔已被撤下，换上了描金绘彩的喜庆灯帷。
跑堂伙计们步履轻快地穿梭于桌椅之间，手中捧着装有红梅的青瓷瓶。每一张案头上都摆上了应景的百果攒盒，杏仁、松仁、核桃仁在晶莹剔透的蜜糖里浸润着，光泽诱人，如同琥珀。
说书人已然端坐在前方的高背椅上，那块光亮的醒木安静地搁在案几一旁，尚未开场。他今日要讲的依旧是那出令沧玦最为痴迷的《茶肆奇谈：盲翁能断天下事》一书。
这心思单纯的少年一直固执地认为，故事里那位聪明绝顶、能洞察世情的盲眼老翁，是他们蝾螈一族隐于市井的前辈高人，并且暗暗期待着自己将来也能有那般传奇的事迹，被人写成话本，再经由说书人娓娓道来的一天。
但此刻，比起那未开场的书文，沧玦更关心的显然是鹤书与青山之间那点龃龉之事。
“桑姐姐……”
他凑近桑黎，声音压得很低，满心都是不加杂质的好奇，轻声问道，
“贺哥哥与他的相好是不是吵架了？”
他自觉声音很小，鹤书却听了个清楚，脸上不由得飞起一片可疑的红晕，恼人的羞涩不由得袭上心头，他立刻厉声打断了沧玦的疑问。
“什么相好！”
“啊？”
沧玦被吼得一怔，茫然地挠了挠头，那双豪无焦距的眸子眨了眨，更加天真无邪地追问，
“难不成是夫君？你们何时成的亲？怎么也不请我去吃杯喜酒？”
鹤书瞧着他那副全然不似作伪的纯良模样，心知这傻小子就是一根筋，毫无拐弯抹角的心思。可这话听进耳中，配上此时此刻追悔莫及的心境，更是让他又羞又急，气血上涌。
他涨红了脸，霍然起身，色厉内荏地怒道：
“臭小子！你竟然打趣我！”
“没有啊！”
沧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缩了缩脖子，一下子躲到了身侧人的身后，无比委屈地辩解起来。
“好了！”
桑黎伸手拽了拽鹤书的衣袖，语气淡淡，
“你同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计较什么？难道他说错了？你不就是因为和青山吵架了心里别扭，才大老远也要跑来这寒潭躲他？”
她说完便松开了手，转而偏过头，对着仍有些胆怯的沧玦低声解释道：
“他与青山尚未成婚，不过你方才的称呼也算不上错，只是无名有些害羞罢了。”
“哪有！”
鹤书在一旁小声抗议，却无人在意，桑黎接着说道：
“待到他们真有那一日，我自会来带你前去观礼，你放心便是。”
“好呀！那桑姐姐，他们准备什么时候成婚？”
沧玦的嘴角立刻扬起一抹灿烂的弧度，不禁追问。
“这……”
桑黎被问得一滞，目光下意识地转向一旁，
“我也不知。你得问问……”
话音未落，她和沧玦两人的视线，便齐刷刷地聚焦在了鹤书身上。
“你、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
鹤书被这两道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结结巴巴地吼了一声，脚下一连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桌子。
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与他们对视，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也跳得如同擂鼓。再也待不下去，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向茶楼外疾步走去，只丢下一句语无伦次的嘟囔：
“那、那什么……还没到饭点呢，我去外边走走哈……这里面暖炉烧得太旺，我都要闷死了……”
“诶？贺哥哥！”
沧玦焦急的询问声自身后追来，
“说书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听了吗？”
鹤书却连头都没回，只含糊应道：
“不听了！等回去……你讲给我听好了……”
他早已被那一段关于“成亲”、“夫君”的惊世骇俗之语闹得心慌意乱，连呼吸都觉得不顺了几分，此刻哪还有心思听书，只想赶紧寻个无人打扰的清净角落，一个人好好缓上一阵儿，理理这团乱麻般的心绪。
不知不觉间，他漫无目的地走到了那条熟悉的小河边。
与记忆中夏秋之交时绿柳拂堤、碧波荡漾的景致截然不同，眼前的河面已被寒冰彻底封冻，如同一块巨大无比的琉璃，泛着白凛凛的幽光，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透出一股万物凋敝的寂寥。
鹤书独自站在岸边，望着结冰的河面出神，口中无意识地呢喃着什么，细雪就在此时疏疏落落地从阴沉的天幕中飘落了下来。
冷冰冰的雪沫被朔风卷着，斜斜打在他未有半分遮戴的脸上，带来针尖似的细微刺痛。它们无声地落在冰面上，在那些细密的裂纹凹处，小心翼翼地积下些许苍白的痕迹。
岸边，那几株曾生机勃勃地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漆黑的枯枝虬曲着向下延伸，枝桠间裹着新落的雪堆，在持续不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忽然，所有风啸与雪落的声音都在他身侧安静了一瞬，熟悉的气息拂过耳侧。一把油纸伞在他的头顶悄然撑开，堪堪遮住了这片方寸之地。
素净的深青色伞面，衬得伞外纷扬的落雪愈发分明纯洁。鹤书心头剧震，猛地回过头去——
青山就站在他身后半步之遥的地方，身穿一件厚实的素色大氅，领口镶着的毛边还沾着些许未来得及融化的雪粒，随着胸口的起伏而微微晃动着。
他的吐息间满是匆匆赶路后的微喘，可那双眉眼却一如既往的沉静温和，仿佛所有的焦急与奔波，都在见到他的这一刻，尘埃落定。
伞柄在他手中稳稳地倾向愣怔着的鹤书，将那漫天飞舞的风雪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侧。
“看这雪势……怎么也不寻个地方避一避？”
青山温柔的声音响起，比平日更低沉沙哑，清晰地透露出失而复得的心悸与后怕。鹤书望着对方肩头渐深的湿痕，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艰涩难言。
不算平整的冰面倒映着两道伞下相依的身影，岸边的枯枝在愈发密集的雪幕中渐渐模糊了形影。他心中先前所有翻涌不息、纠缠拉扯的思绪，那些可笑的害怕、后悔、思念，还有深藏的自卑与无力……都在这一片倾斜的伞影下，化作了眼底汹涌的热意。
“对不起……对不起，青山……”
他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头扎进了那个风尘仆仆的怀抱，不算温暖，却像是要将自己嵌进去一般。
鹤书不断地收紧手臂，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对方寒凉的衣襟里。他哽咽着，将心中羞于吐露的私心全部赤裸裸地剖白了出来：
“我不该说那样的话的……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明明根本不想让你回到那什么白府，一点都不想！我只想要我们能永远在一起，不管在哪儿，是鹿竹山也好，是天涯海角也罢，只要在你身边就好……”
“我害怕……这样会不会太自私？好像妄图成为青山的全部一样……明明已经让你为我迁就了那么多，背负了那么多……可我偏不知足，还在贪得无厌地一味索取……我知道、我知道青山你有属于自己的人生要过，我不能……不能……”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闷在青山的胸膛里再也听不清楚任何一个字。
“无名……”
指尖忽然被冰凉的掌心紧握，鹤书泪眼朦胧地抬起眼，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决堤的泪水依旧沿颊颗颗滚落，濡湿他的衣领，也洇透了青山的前襟。他努力压抑着哽咽，用力地点了点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带着浓重水汽的回应：
“嗯？”
青山抬起手，将两人交握的掌心贴上自己的脸颊。微凉的触感激得鹤书浑身一颤，却没有立刻缩回手去，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覆了上去，试图捂热对方冰凉的脸颊。
“你能对我说这些，我很开心。”
一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的轻笑从青山喉间溢出，鹤书感受到那人偏过头，眷恋地轻蹭着自己主动贴上的掌心。
“成为青山的全部……多好……多好……我求之不得……”
随即，一个轻柔的吻落下，在鹤书温热的掌心中烙得滚烫，
“这不是自私，无名。”
青山温柔地说着，目光沉静而专注，望进了那双尤带水光的眼眸深处，
“我们是伴侣，是彼此选定要共度余生的人，自然要把对方视作生命中最重要的部分……所以，不要感到有负担，好吗？不要再推开我，不要再离开我……”
紧了紧相握的手，他将鹤书的指尖完全包裹进自己逐渐回暖的掌心，
“你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牢牢地抓住我就好了，无名……往后的路，我们都要一起走。”
紧密相贴的掌心里被熨帖出温热的潮意。鹤书无意识地蜷缩起指尖，勾挠了一下青山的指根，换来更坚定的回握。
“雪下大了，跟我回家吧？”
他被身侧人牵住，转身踏上来时的路。走在已经覆上一层薄雪的石路上，宽大的袖摆随着步伐不时交叠，摩挲出窸窣的轻响。
两行并行的足迹，深深浅浅地印在新雪上，蜿蜒着，通向远方。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莫离（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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