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春书》章鱼船长

5、遇险（壹） 老山神害仙

　　鹤书不禁眯起眼睛，望着那道人影越走越近，面容也渐渐清晰。

　　好眼熟啊，这苍白的脸色，清瘦的身形，不是……

　　没等鹤书想起来走近的人是谁，对方已经走上前来，低下头向蹲在栏杆之间的他友好问道：

　　“公子蹲在这，是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我很好、很好……”

　　鹤书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只是眼睛睁得圆滚滚的，双手下意识地搭在栏杆上，紧紧扣住浮雕的凸起。

　　“青霄观的石雕确实精美。”

　　那人的视线顺着鹤书指尖扣着的地方望去，旋即豁然一笑。他俯了俯身，有些歉意地问道：

　　“抱歉，我是不是打扰到公子了？”

　　“额……没关系，也就打扰到了一点点，我刚刚看完准备离开。”

　　鹤书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装作毫不在意地样子站起身，拍了拍方才拖在地上沾上些灰尘的衣摆，悄悄撇下嘴角，有些难为情地别过脸去。

　　他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莫名和自己打招呼的人就是那个刚刚在半山腰的小屋里见过一面的、疑似一介著者的病弱书生。

　　他目光游移，不知道往哪边看好，只得将头垂得更低。心里忍不住腹诽：

　　这李家的少爷还真是个富贵闲人，中午才瞧见他在书斋里画画，这没过多久，就又跑到山上的道观来了。

　　“公子是第一次来青霄观吗？”

　　李少爷似乎有些自来熟，他自顾自地走上台阶，靠近了鹤书，自我介绍道：

　　“在下李青山，初夏方及弱冠，未有表字，蜀州柴桑城人，现住鹿竹山中，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鹤……”

　　鹤书下意识要吐出那两个字，舌尖却猛地刹住。

　　他是只白鹤化形，便称作鹤，是息夫人的第三个贴身侍从，便叫做书。无论是在人间还是在仙界他都未有真正的名字。

　　若是其他仙鹤做了这侍从也会叫鹤书，这两个字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专属，自然也算不得是他的名字。

　　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怅然，但他很快便将其压了下去。

　　他到底该说什么好呢？

　　鹤书垂眼沉思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绞动起衣角。微风拂过，带来观中柏子的清香，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他想起鹤棋和自己提到过，息夫人为她取名“祝无忧”，取自人间“无忧无虑”的吉祥话意。

　　这一定是个好名字。可他不似息夫人博学多识，也不了解人间的事，一时之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取名。

　　“贺……”

　　鹤书半天没有回应，李青山却突然出言，应该是想要打破这阵沉默，

　　“贺兄，我以后可以这么称呼你吗？若是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

　　“无名，我叫贺无名。”

　　鹤书猛地抬眼望向李青山，眼中亮着不确定的闪烁。

　　既然没有名字，那就先叫自己无名吧，等下次见到息夫人的时候，再求她帮自己另取一个更好的。

　　“啊……贺无名……”

　　李青山听到这名字，微微一怔，旋即垂下眼帘，掩遮掩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探究。

　　无名……无名……

　　他的目光落在鹤书脸上停留片刻，暗自思忖起来：

　　这名字听着既无家族姓氏之传承，亦无功名利禄之期许。不过细想之下倒也颇有几分深意，不像是寻常人家会取的名字。

　　“怎么了吗，这个名字？”

　　鹤书对于凡人的姓名不甚了解，他见李青山这个表现，有些不自在地捏住袖口，指节微微用力。

　　“没什么，只是觉得贺兄这名字很是特别。”

　　李青山笑了笑，语气温和，

　　“无名二字，颇有道家‘大道无名’的意境，想必为贺兄取名的是位高人，对贺兄也有着不一般的期许呢。”

　　鹤书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脑海里却闪过李青山刚才对他随口取出名字的良好评价，心中暗自窃喜。

　　贺无名……

　　这样有文化的书生都说很特别了，肯定差不到哪里去。

　　他勾起唇角，有些得意。

　　以后便直接用这个名字好了，省得再去麻烦息夫人，她忙得很，自己也没有像鹤棋那样与她亲近。

　　“对了，贺兄不是柴桑城的人吧，贺姓在这里可不多见。”

　　“嗯……是的，我的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鹤书回过神来，轻声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天空，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望到那凡人遥不可及的地方。

　　“很远吗……那贺兄不远万里而来当真是辛苦了。”

　　李青山没再继续追问下去，两人边走边聊，很快便一起踏入三清殿。

　　殿内清幽素净，他们也安静下来。

　　屏息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鹤书仿佛踏入另一个世界。

　　凡人的低声祷祝汇成一片模糊的嗡鸣，裹挟着浓郁的、带着烟火气息的柏子香味扑面而来，这与他所熟悉的清冷仙气截然不同。

　　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再抬眼，三尊巨大的神像赫然矗立在眼前，金漆在无数烛火映照下流淌着近乎刺目的光芒。

　　他们低垂着眉眼，目光似乎穿透了缭绕的烟雾，精准落在自己的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鹤书心中微凛，竟感到了一丝不自在。

　　身旁的李青山驾轻就熟地走到一旁取香，他小步跟了上去，三根点燃了的线香在指尖微微发烫，香芯窜起的火苗轻舔着香头。

　　青烟袅袅升起，他依葫芦画瓢，双手举香至眉心高度，让缭绕的烟雾在眼前织就朦胧的帘幕。

　　“这些是谁的神像？”

　　鹤书跟着李青山顺时针绕过蒲团，他看着眼前高大的神像，终究还是没能抵住好奇，小声地询问起来。

　　“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

　　李青山偏过头，靠近鹤书的耳边回道。

　　温热的气息霎时弥漫开来，带着清苦的药香，让他想起昨日书肆里偶遇的那位李家小姐身上的味道。

　　看来这李家的公子小姐，身子骨都不太硬朗，全是药罐子。

　　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鹤书感到耳尖微痒，但他没怎么在意，心思全都放在了与本人形象天差地别的神像上。

　　“真是一点儿也不像……”

　　他小声嘀咕，李青山靠得近，听了个清楚。

　　“不像？”

　　“是啊，他们可没……”

　　鹤书一边跪了来，一边说道。

　　在额头碰上冰凉的青砖之前，他突然瞥见身侧香客责怪的眼神，连忙住了嘴，把后半句“留这么长的胡子”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学着李青山的样子，笨拙地合上眼，额头贴上地面，安静地做起礼拜，心里却嘟囔着：

　　凡人拜的到底是他们眼前的神像，还是心中的神仙？

　　等到手中的三支香终于稳稳插进香炉，鹤书才长舒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

　　终于做完了，看来凡人的规矩也不少嘛。

　　他心里抱怨着，离殿时却依旧脚步轻轻。

　　“贺兄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吗？”

　　“……没有。”

　　鹤书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这个才相识不久的凡人自己要做些什么。

　　刚刚一路走过来，他也不是什么发现都没有，至少可以确定山神确实已经不在这处道观，而且一点气息都没有留下，甚至无法感应到他曾经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不过这鹿竹山的灵气依旧充裕，应当是山神还并未离开太远的缘故。

　　“若是贺兄有空的话，我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你对这里很熟吗？”

　　李青山点点头，

　　“我幼时体弱，有幸拜入青霄观修习了几年，所以对这里很熟悉。”

　　“熟悉……”

　　鹤书得知这个消息，转念一想，开口问道：

　　“那你知道玄通子道长的住处在哪里吗？”

　　他决定找机会拿到山神的贴身物品，用仙法寻其踪迹，或许不消半日便能完成任务。

　　“家师的住所？”

　　李青山被这个问题惊到，诧异地转头望向鹤书。

　　“家……家师？你师父是玄通子？”

　　听到这里，鹤书眼的睛瞬间亮了起来。

　　玄通子的弟子！

　　这简直是天赐的捷径，什么寻物追踪的法术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现在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抓住眼前这人，问出他师父的下落，然后顺利完成任务。

　　思及此，所有的谨慎与伪装都统统抛到了脑后。他没有考虑多少，直接脱口问道：

　　“那你肯定知道他去哪里云游了吧。”

　　得知这个消息的鹤书大喜过望，兴奋地拽住身侧人的衣袖，眼巴巴地盯着对方的眼睛，里面的期待仿佛快要溢出来。

　　他声音里的那份急迫已经暴露无遗，他显然没有注意到李青山的异样。

　　“云游？”

　　“嗯嗯，云游，我刚刚碰上个小道士和我说的，他说你师父不知道去哪里云游了……”

　　“你是他的徒弟，肯定是知道他去哪儿了的吧，快说快说，我有很要紧的事要找他。”

　　李青山没想到鹤书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但他口中的云游属实是让自己有些摸不着头脑。

　　师父不过是去隔壁山头的定云寺见一见故友，何来云游一说？

　　莫非他老人家临时起意，又去了别处？或是嫌麻烦，随口搪塞观里的道士们？毕竟师父向来随性。

　　“我……可能知道？”

　　李青山一时有些不确定。

　　鹤书听到这模棱两可的答案更急了，好不容易抓住的线索，岂能让它溜走？

　　他二话不说，一把攥住李青山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拖向不久前刚路过的一座僻静的小凉亭。

作者有话说